納爾西斯如今已經年過七旬,作為最高指揮,他確實不是個合適人選,12年前的尼卡暴動中,他曾下令屠殺了幾千名手無寸鐵的平民,這也是他唯一的軍事指揮經驗,貝利薩留也在隨後失去了米蘭。但納爾西斯卻是一位精明強幹的外交官,他畢生都投身於帝國宮廷鬥爭的驚濤駭浪之中,整個帝國上下還沒有任何人能做得比他更為出色。在皇帝看來,年齡構不成任何問題。他本人也已經接近70歲,如果年齡沒有消磨掉他的能量,他自然也不認為這對於新將軍而言會構成障礙。
納爾西斯得到了他的前任曾經未能得到的全部援助,當然,勝利也本應屬於貝利薩留。他所帶領的船隊人數是之前的將近十倍之多,同時也帶上了全部的錢財,這些錢財屬於那些長期苦戰的拜占庭守軍。當他到達義大利時,引起了很大的轟動,人們紛紛聚集到他的旗幟之下,軍隊的人力得到了極大的擴充。
正當最大的運輸船停泊在帝國港口之時,兩位使臣來到君士坦丁堡,為皇帝帶來了一個好訊息。他們來自西哥特統治下的西班牙,宣稱那裡已經發生了大規模暴亂,羅馬人站出來向蠻族國王發起抗爭。在一位名為阿塔納吉爾德的智慧領導者的指揮下,反抗力量如今已經佔據了科爾多瓦,如今他們正期盼帝國的幫助,希望能夠佔領塞維利亞。
幾乎其他所有人都希望運氣最好的人能夠徹底拒絕這個荒唐的主意。帝國的物資供應已經瀕臨枯竭,軍隊徹底陷入了義大利戰事的泥沼,當務之急就是讓相距遙遠的行省遠離過分擴張的交通和運輸線。但查士丁尼卻不願放棄這個機會,他立即對此表示同意。西班牙是最後一個由基督徒組成卻由阿里烏派的蠻族國王統治的國家,對拜占庭而言,宣告自己才是信仰之戰的勝利者,這是再容易不過的。查士丁尼認為西班牙人民必然會起來反抗他們的異教統治者,這就為他最終征服整個半島建立了一座非常完美的橋頭堡。
那些曾經認為納爾西斯過於年老,無力領導一次軍事行動的人,如今都為查士丁尼派去領導西班牙遠征的將領而折服。利貝里烏斯已經年近九旬,但他有著十分豐富的經驗,儘管他已經年老,但依然是指揮官的不二人選。這位極富謀略的將軍只率領著一支區區幾百人的軍隊,但他不久便將西班牙人收歸己用。剛踏上西班牙的土地,他便迅速支援阿塔納吉爾德,征服了塞維利亞,但當叛軍領袖自立為王並要求拜占庭軍隊撤離的時候,這位精明的將軍拒絕了。他謀劃了一場十分完美的游擊戰,計劃策動當地羅馬化的人民反抗他們的阿里烏派君主,之後重新徵服整個西班牙南部。
納爾西斯與利貝里烏斯在同月起航,開始了向羅馬的長途進軍。當託提拉聽說拜占庭帝國的軍隊領導者居然是一名宦官,並且蠻族法蘭克人已經大舉進軍北義大利時,他盡情地嘲笑自己的對手,希望這些法蘭克人能幫他徹底解決掉這個心腹大患。然而,哥特人不久就發現,納爾西斯雖然身軀衰老,但是擁有智慧的頭腦,他的軍隊沿海岸線行進,不費吹灰之力就徹底避開了法蘭克人的進攻。
在古老的羅馬小鎮布斯塔·加洛魯姆附近,納爾西斯與託提拉狹路相逢。經過十分激烈的戰鬥,拜占庭軍隊將哥特軍隊徹底消滅,國王也在戰爭中被殺。飽經風霜的羅馬城向拜占庭軍隊敞開大門,納爾西斯將城門的鑰匙及託提拉裝飾著珠寶王冠、黃金鎧甲、鮮血浸染的禮服,一起帶回了君士坦丁堡,作為自己勝利的見證。
正在納爾西斯乘勝追擊,集中力量將哥特殘餘力量徹底逐出義大利疆土時,查士丁尼已經準備發動對西班牙的征服之戰,但隨後瘟疫再次襲來,徹底打破了他的計劃。6個月的時間內,瘟疫肆虐,導致本已經風雨飄搖的帝國雪上加霜,皇帝被迫放棄了他繼續征服的計劃。似乎是為了證明拜占庭經受的苦難尚且不足,同年,一場地震導致聖索非亞大教堂祭壇上方的一半穹頂徹底塌陷。不久以前,整座教堂的修建僅僅用了6年時間,卻似乎過去了極為漫長的時光,現在帝國財政捉襟見肘,5年之後,穹頂部分才徹底修繕完成。
帝國僅存的財力如今都用於修繕最為重要的防禦工事。然而現在根本無力找到足夠的人力來填補因戰爭和瘟疫而減少的人員空缺,因此查士丁尼只能將軍力大規模縮減,更多地採用金錢而不是戰爭的手段去對付帝國的眾多敵人。在他的統治剛剛開始時,軍隊人員的數量超過了50萬;如今,人數銳減到區區15萬。因為帝國的邊境幾乎擴大了一倍,軍隊人員銳減導致沒有足夠的兵力來戍守全部邊境。西元559年,查士丁尼策劃的危險遊戲終於令他自食其果,一群匈人越過荒蕪的邊境,距離君士坦丁堡僅剩下30英里。
由於城牆十分堅固,這座城市一直以來安全無虞。但曾經輕鬆擊敗哥特和汪達爾王國的皇帝卻要在此時此刻躲藏在城牆之後,目睹小小一支蠻族軍隊在城郊肆意作惡,這簡直是奇恥大辱。然而對於查士丁尼而言,不幸的是他此時並沒有足夠的兵力去懲罰這些無恥的野蠻人,不過,此時城中卻還有一位賦閒在家的將軍。查士丁尼再一次將這位偉大的將軍召到面前,就像過去無數次做過的那樣,賦予他最後一項使命。
自從這位將軍遠離戰事以來,已經過去了10年時間,但貝利薩留的智慧卻絲毫未曾減少。他臨時拼湊了一支幾百人的軍隊,由衛兵、退伍老兵和新兵組成,通過精心策劃的伏擊戰術嚴重削弱了匈人的兵力,甚至還策劃將這些入侵者一直驅逐到邊境之外。自從狄奧多拉去世之後,這位將軍的過人本領再一次令查士丁尼感到了恐懼,那些曾經的回憶重新聚集到他的眼前,佔據了他的心靈。出於一時激起的不光彩的嫉妒之心,皇帝突然解除了貝利薩留的指揮權,選擇自己親自指揮軍隊。這位如今已年過五旬的偉大將領再一次選擇了默不作聲地退居幕後,目睹著另一個人將本應屬於他的勝利果實據為己有。查士丁尼的指揮策略或許不像他的監視物件那樣突出,但依然取得了一定效果。在用錢財賄賂匈人,讓他們退出國境之後,皇帝設法煽動一個敵對部落去入侵他們的家園。這確實不能說是一場精彩的勝利,但依然有理由為之慶祝。帝國最終恢復了和平。
在查士丁尼餘下的統治時間裡,帝國一直維持著和平。貝利薩留自此再未受到召喚,但他的壽命足夠長久,得以目睹納爾西斯在維羅納粉碎法蘭克大軍,為這場漫長、血腥的義大利征服戰畫上了句點。或許當這位將軍目睹自己效忠的皇帝的夢想最終實現,他也能夠感受到某種意義上的慰藉。雖然最終插上勝利旗幟的人是納爾西斯,但這並不妨礙貝利薩留感到由衷的欣慰,因為自己畢生的辛苦征戰讓查士丁尼的夢想開花結果。不論發生何事,這位將軍的忠誠之心從未有過絲毫動搖,他默默忍受著所有屈辱不公,始終充當著查士丁尼最為忠實可靠的僕人,而他本擁有將這位皇帝徹底推翻的實力和才能。查士丁尼此後的生命僅僅延續了8個月,他在83歲高齡的時候於睡夢中壽終正寢,這一天是西元565年的11月14日。
很少有皇帝像查士丁尼這樣,為自己的帝國霸業如此鞠躬盡瘁。事實上,他時常在深夜在迷宮般錯綜複雜的巨大皇宮中來回踱步,這個場景已經令人習以為常,以至於那些皇宮中的僕從為他們的皇帝起了「無眠者」這樣的稱呼。在查士丁尼38年的統治生涯中,帝國政府機構、法律系統和經濟發展都有了巨大的進步,帝國都城如此深刻鮮明地刻下了查士丁尼的痕跡,至今仍未完全消失。除了圖拉真和奧古斯都,查士丁尼治下所擴大的帝國版圖面積超越了任何一位皇帝,他的軍隊所到之處,最終所有國家都重新臣服,整個地中海重新成為羅馬帝國的內海。從安條克到羅馬,所有城市都是一片光輝壯麗的景象,令人歎為觀止,在這眾多輝煌之中最為出類拔萃的自然是聖索非亞大教堂的金色穹頂。無數個世紀以來,這座建築依然佇立於此,光輝閃耀,依然是查士丁尼統治時期最為有力的歷史證明,無時無刻不在向1500年之後的我們見證著拜占庭最輝煌的歷史時期中的不朽榮光。
查士丁尼人格上的失敗或許阻礙了他對偉大將軍的全心信任,但這僅僅是減緩了他邁向成功的步伐。他獲得的成功是十分驚人的;無數城市因為耳聞他的威名而戰慄,無數傲慢的國王、敵方的將領心懷謙卑地匍匐在他的腳下。但最終,他的偉大夢想遭受了挫折,不是因為過度膨脹的野心,卻是因為一群傳播惡疾的老鼠。
隨著時間的流逝,歷史的真相越發清晰,相比帶來新時代規則的勝利先驅,查士丁尼更像是舊時代裡閃耀著的最後一道餘暉。整個帝國再也未能出現這樣一幅夢想中的強盛統治的圖景,也再未有任何一個以拉丁語作為第一語言的人坐上皇帝的寶座。儘管查士丁尼擁有巨大的能量和過人的勇氣,古羅馬帝國的輝煌歲月依然是黃鶴一去不復返。瘋狂肆虐的黑死病奪去了四分之一人口的生命,導致查士丁尼的再征服夢想化為泡影。新的疆土本應為帝國帶來更多的財富、更安逸的生活,然而事與願違,隨著疾病的傳播,疆域擴大的同時帝國卻缺乏相應的人力和財力去守衛新的土地。為了憑藉日益稀缺的資源維持這樣廣闊的帝國版圖,查士丁尼和貝利薩留兩人的才智和能量都是不可或缺的——他們是拜占庭帝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兩塊無價瑰寶。
愛德華·吉本,《羅馬帝國衰亡史》第4卷(紐約:蘭登書屋,1993)。
歷史學家普羅科匹厄斯或許當時在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聲稱只有500位居民離開。
這一教義宣稱,基督具有神性,但並非完全的人類。
或許皇帝忽視了他,但所有人民都永遠不會忘記貝利薩留的功績。800年之後,君士坦丁堡的人民依然用歌曲或詩句來讚頌他的傳奇人生。
我們所知的查士丁尼和貝利薩留的大部分內容都來自歷史學家普羅科匹厄斯的筆下。因為命運的奇妙轉折,西元565年,這三位拜占庭歷史上的巨人都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