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士丁尼的統治表面上為拜占庭帶來了無限榮光,因而並沒有多少人意識到輝煌將逐漸逝去,併為他表示哀悼。人群安靜地聚集到街道上,圍觀這場葬禮的舉行,同時譴責苛捐雜稅帶來的悲慘生活,以及瘟疫造成的破壞。那些詭計多端的貴族則蜂擁進聖使徒教堂,觀看葬禮儀式,但他們心中唯有狂喜,慶幸壓迫他們的統治者終於消失,主持儀式的神父宣佈將這位皇帝安葬,心中也不禁感到竊喜,因為皇帝的妻子曾經對教會橫加干預,導致了曠日持久的宗教分裂。甚至為他規模宏大的斑岩陵墓充當守衛的衛兵們也無法對這位經常拖欠軍餉的皇帝抱有多大的好感。
雖然諸多問題依然存在,歷任皇帝仍然成功地將拜占庭塑造成了人類文明的偉大燈塔。聖索非亞大教堂的建築奇蹟來源於數學上的偉大進步,不久便催生出了繁榮發展的眾多學院,致力於在這一領域有所建樹。在拜占庭,不論男女都能接受初等教育,得益於查士丁尼統治的穩定,幾乎社會的每一個階級都能夠接受教育,識文斷字。帝國各地的眾多大學將綿延一千年之久的亞里士多德和柏拉圖哲學傳統發揚光大,公共和私人圖書館都致力於編纂眾多偉大科學家的古代文獻。
受制於蠻族統治之下的古老西方行省卻與此相反,很快便陷入了黑暗時代的殘酷肆虐,高度發達的城市生活逐漸在記憶之中徹底消逝。讀書識字的人急劇減少,人們都在痛苦的掙扎中尋求生存,教育也因此成了無法負擔的奢侈品,如果沒有教會的存在,教育的機會很有可能就此完全消失。書寫能力依然是很有價值的,偏遠地區的修道院中,學習的火苗還依然在微弱地閃爍。但在整個西方,貿易活動瀕臨中止,城市規模銳減,輝煌的公共建築也大多年久失修,幾近完全損毀。
東羅馬則與之形成了鮮明對比,依然維持著繁榮的商業中心的地位,擁有眾多富裕的鄉鎮,構成巨大的網路,彼此之間由羅馬空前發達的道路系統相連線。從遠東地區來的商人攜帶著香料和絲綢,遙遠的北部則運來琥珀珍寶,這些商人熙來攘往,四處奔走,在繁忙的港口來來去去。工匠創造出了無與倫比的精美琺琅技藝和金銀絲精工藝品,以及珠寶和照明技術。在小亞細亞和希臘的海岸上,技藝高超的工人採集小型貝殼,從中提取珍貴的紫色染料,新興的國家絲綢製造工業在君士坦丁堡逐漸繁榮。不論城市的規模大小,專業技術人士分屬於不同的工會,學院裡聚集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學生,小販挨家挨戶向不願擠在街上的主婦兜售陶製品。
在各種宗教節日和國家假日中,很多地方都會舉辦上層階級的奢華聚會,而社會的眾多底層平民也能夠在各種消遣場所自娛自樂,包括酒館、餐廳和小型劇場。鄉村生活則繼續充斥著數個世紀以來一成不變的旋律。農民在田間忙碌奔走,照看他們的葡萄園和花園,村民則在公共農場裡勞作。到了晚上,勞作了一天的人們會回到家中,和他們的妻子兒女一起享用一頓包括麵包、蔬菜和穀類的晚餐,通常還包括煎蛋卷和各種各樣的乳酪。更加富裕的人家能夠享受到肉類,包括野兔和禽類,醃豬肉和香腸,甚至是羊肉。甜點則包括葡萄葉包裹的肉桂、醋栗,以及混雜了堅果和蜂蜜,或是夾雜果醬的酥餅。拜占庭的居民並不像蠻族人那樣將麵包直接塗抹上動物脂肪,他們喜歡用麵包蘸取橄欖油,肉類則要和新鮮的魚、水果和多種多樣的葡萄酒一起享用。他們的名言是,要想評判一個人的價值,就請看他的餐桌。
然而,隨著6世紀進入尾聲,不祥的徵兆又開始浮現端倪。構成中產階級的商人、工人和小地主階級因為戰爭而遭受嚴重影響,頻繁的暴亂也破壞了商業貿易。自然災害頻發,再加上他們的財產被沒收充軍,農民的生活變得越發艱難,不得不時常向他人借貸,而他們通常無力歸還債務。貧困階級的規模大增,他們試圖逃離土地、躲避債主,那些留下來的則不得不賣身為農奴還債。小農場開始消失,被那些張開貪婪血盆大口的貴族階級大地主所吞噬。計稅基數大規模縮小,那些有權有勢的大地主樂於採取各種各樣的避稅措施,中央政府被迫恢復更加嚴酷的收稅制度來保證國庫擁有足夠資金,但這些嚴苛的措施卻並沒有收到多少成效。因為國庫長期空虛,查士丁尼之後的歷任皇帝根本無力為人民謀求福利,並且對沸騰的民怨置之不理。
藝術和科技的發展在查士丁尼的時代達到了巔峰,但此後也隨著帝國國力的衰退而放緩了腳步。再也沒有足夠的時間和金錢去修築華麗的建築或花時間進行考察;所有資源都必須用來維持最基礎的生存需求。然而,甚至這最基本的需求都不過是勉強維持悲慘的生活。查士丁尼的征服戰爭掩蓋了他的外交策略上的睿智,以至於他之後的歷任皇帝都缺乏謀略,將戰爭視為第一選擇,而非不得已而為之。他們認為只有不可戰勝的帝國才能夠帶來崇高威望,因此紛紛迫不及待地將國家拖入戰爭的泥沼,而國力幾乎無法負擔這樣的連年征戰。肆意踐踏他們田地的軍隊是否身披拜占庭的盔甲,對於那些在鄉村地區勉強謀生的悲慘農民,幾乎沒有區別。最終的結果總是一樣的:他們的收成被奪走,他們的田地被掠奪,他們的牲畜也無影無蹤。他們對千里之外的拜占庭統治者談不上有多少忠誠之心,如果有哪位僭越者承諾能為他們帶來更好的生活,他們就會歡天喜地地投入他的麾下。地方上開始大規模地爆發叛亂,皇帝此時發現面對這樣一個四分五裂的國家,忠誠二字也成了不折不扣的笑話。
查士丁尼曾經誇口說他的帝國能夠從大西洋橫跨黑海,但在他輝煌帝國崛起的過程中,也同樣曾面臨四分五裂的局面。他的再征服之路將北非、義大利和西班牙的眾多土地收入帝國版圖,然而這種局面充滿了危機和混亂,那些新的領土由貧瘠荒蕪的土路彼此隔離,其與帝國其他地界間的聯絡也脆弱不堪。羅馬世界的龐大疆域在瘟疫肆虐、外敵入侵和宗教矛盾之下土崩瓦解,而邊境則逐漸與君士坦丁堡中心地帶緩慢分離。
為了保證國家統一,這個龐大的帝國需要一名具備遠見卓識的領導者,但5世紀末那些坐在拜占庭皇位上的皇帝卻通通目光短淺,與查士丁尼相比既缺乏智慧,也不夠強硬,他們完全沒有能力運用策略手段,在帝國的眾多敵人之間維持微妙的和平。他們經常會採用查士丁尼並不受歡迎卻十分有效的政策以解決暫時的人民矛盾,這些目光短淺的政策也導致帝國在一代人的時間之內就淪落到崩潰瓦解的邊緣。歷史已經反覆證明,憑藉著一時利益去統治國家,會帶來何種可怕後果。
到了6世紀末,用無數鮮血和金錢堆積而成的再征服之路已經被完全拋棄了,帝國如今的策略是全面收縮。在君士坦丁堡,一名名不正言不順的瘋狂篡位者福卡斯攫取了皇位,巴爾幹地區也在斯拉夫人的大舉入侵之下淪陷。忍無可忍的軍隊士氣低落、四分五裂,根本無心為萎靡腐敗的政府作戰。任何逃過帝國稅務官貪婪之手的財富都流進了蠻族鐵騎口袋裡的無底洞,這似乎已經成為常態。難民蜂擁進城市,貿易幾乎全面中斷,雜草和廢墟吞沒了曾經富庶的農田。帝國已經到了強弩之末,不再值得信賴,曾經的榮耀深埋在記憶的塵埃裡。
帝國僅剩的安全地帶是富饒的北非海岸。在溫暖陽光的普照之下,商人們繼續無憂無慮地在港口中來來往往,農民們在小麥田裡勞作。這裡遠離暴亂和長期動盪的旋渦,帝國其他地區的繁榮景象幾乎已經被破壞殆盡,君士坦丁堡有很多人開始將此處視為唯一的逃生地。元老院對他們愛好血腥征伐的皇帝感到極度厭惡,因此秘密寫信給北非總督,催促他率領大軍前來,將帝國從這場噩夢之中解救出來。
當這封信到達迦太基城時,總督對信中的內容十分感興趣。他在這片安逸的樂土上居住了太久,無論如何,他認為自己已經年老體衰,不適合四處奔波,因此派出自己的兒子希拉剋略帶領北非船隊,代替自己奪取王位。
這位年輕人知道自己必須迅速行動。過去的每一天都讓整個帝國進一步跌入毀滅的深淵:此時君士坦丁堡正集中全部精力展開一場大清洗,用血腥屠殺剿滅可疑的不同政見分子,波斯國王庫斯勞二世利用這個絕佳時機大舉入侵。波斯軍隊只遇到了士氣低迷的帝國軍隊象徵性的抵抗,之後便迅速進入美索不達米亞和亞美尼亞,深入拜占庭腹地,甚至已經擴張到埃及。不久之前,從拜占庭的城牆上望去,能夠看到波斯的營火;隨著恐慌席捲整個都城,瘟疫捲土重來,預言中可怕的世界末日到來了。
正是在此時,隨著都城的人民陷入狂熱,希拉剋略到達了帝國的港口,巨大的旗艦緩緩停泊靠岸。看到如此巨大的船隊,一名君士坦丁堡的暴民私刑處死了前任福卡斯,並將其殘缺不全的屍體在都城的街道上拖行。希拉剋略在飽經戰火破壞的宮殿中小心翼翼地前進,審視著這瀕臨破裂的帝國。拜占庭已經失去了將近一半的國土,所剩下的也只是衰朽和貧窮,但它深刻的根基依然存在,希拉剋略已經開始了他的宏偉計劃。過去的帝國已經徹底消逝——但這絲毫不會動搖他的信心。他的使命是建立一個全新的帝國——捨棄過去,擁抱未來。拜占庭再也不會重蹈覆轍。
帝國宮殿之外漫無目的遊蕩的人群沐浴在西元610年10月的陽光中,等待著一睹他們新皇帝的榮光,但對此並不抱多麼明確的期待。他似乎來自神秘之地,就好像他們舊時異教神話中的雅典娜,從天父宙斯的頭顱中誕生。他周身環繞著勝利的光環,不可否認,他的外表足以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希拉剋略大約36歲,滿頭金髮,身穿光亮的鎧甲,身上沒有一個地方看起來不像一位君王,就好似一位新的阿喀琉斯誕生在了拜占庭的黑暗時代中。這位新皇帝精力充沛,執政勤勉,甚至在最為絕望的境地中,也有鼓舞人心的能力,他將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拯救帝國的偉大使命中。
新皇帝所要面臨的挑戰是十分艱鉅的。曾經十分強盛的帝國軍隊在敵軍面前好似一盤散沙,希臘已經在斯拉夫人的大舉突進之下徹底淪陷。大批難民湧入君士坦丁堡,不久壞訊息隨之而來,他們對此感到難以理解。起初只是時而傳來懷疑的低語,但訊息就像熊熊燃燒的燎原之火一般擴散開來。聖城耶路撒冷已經落入波斯人之手,聖物真十字架也已經遭到泰西封的火神崇拜者的掠奪。耶路撒冷的所有男性居民都已經遭到屠殺,女人和孩子全部被賣為奴隸。
自從西哥特人洗劫羅馬城以來,帝國還未曾遭到如此巨大的災難性打擊。全知全能的上帝顯然已經收回了他的庇護之手,允許異端掠奪基督教世界最為神聖的聖物,如今拜占庭因為曾經的狂妄自大而遭到了懲罰。波斯軍隊所到之處,一切抵抗土崩瓦解,走投無路的居民只能四散奔逃,逃離這可怕的強大敵人。波斯國王一路高歌猛進,將觸角伸向埃及,西元619年,他開始了吞併埃及行省的計劃,奪取帝國最為重要的糧食產地。延續六個世紀之後,獲得免費麵包的日子畫上了句號。從此之後,君士坦丁堡的市民不得不從色雷斯運來小麥——就像其他貨物一樣,付錢才能購買。末日似乎馬上就要來臨,隨著強大的波斯敵人兵臨城下,希拉剋略制定了十分明智的策略,拋棄君士坦丁堡,將都城轉移到他的家鄉,北非迦太基。或者可以說,至少他曾經做出過這個決定。當驚恐萬分的人民請求他留下來的時候,希拉剋略機智地表示同意維持現狀,因為他們曾經發誓接受需要做出的任何犧牲。
希拉剋略已經從過去的五十年中學到了足夠豐富的經驗。他是在人民歡呼的浪潮中登上皇位的,但這並不意味著採用牆頭草般的政治策略就能行得通。帝國如今的形勢可謂危如累卵,他明白前方的路途漫長而艱險,並且危機四伏。就他個人而言,缺乏足夠的軍事經驗,手下沒有能力強大的官員,沒有訓練有素的軍隊,最重要的是缺乏資金。帝國的財政已經徹底崩潰,甚至無法為士兵償付已經十分微薄的軍餉,更沒有能力僱用花費高昂的僱傭兵。如果事態真的有任何恢復的希望,資金無疑才是最為關鍵的資源,為了得到財政支援,他第一次選擇向教會求助。
理論上來講,教會的牧首和皇帝處於同一個神聖意志的兩端,皇帝是上帝的國度在俗世的精神領袖和世俗執行者,但他們之間的關係時常處於一定程度上的敵對狀態,因為雙方都在試圖躲避對方的干擾。皇帝受政治現實的驅使,需要一位行事圓滑的牧首,但教會通常對皇帝充滿警覺,不惜花費巨大代價提醒皇帝他們的地位不容忽視。帝國的角色是人為實現的,並非憑空創造出來的,教會的政策和來自牧首的嫉妒讓他們對自己的理事會保持著高度戒備,拒絕一絲一毫來自帝國的干涉。保證這樣的制度毫無疑問需要長期保持絕對的警覺,但這也導致了有時教會和國家無法在合作的同時信任對方。
當希拉剋略與牧首塞爾吉烏斯會面,並且將緊急形勢一一告知,牧首當即答應將教會的全部財富如數交出,並且將一批數量巨大的金銀盤也上交給皇帝。這一舉動顯得尤其震撼人心,因為希拉剋略曾經違反了很多宗教戒律,最近又迎娶了他的外甥女瑪蒂娜。牧首已經機智地洞察了這一切有失檢點的行為,但鑑於國家處於危難之中,他決定慷慨奉獻,暫時解決帝國的財政危機。
這樣的合作態度在西方本來也可能發生,西方的教皇已經失去了他的皇帝,神聖與世俗的分歧界限也變得模糊不清。教皇被迫將皇帝的皇冠和教皇的三重冕同時戴在自己頭上,正式登上政治舞臺,將教會引入與國家權力直接鬥爭的境地。歐洲的國王致力於在處理國家事務時抵抗來自教皇的干涉,同時教會也在與世俗之心鬥爭的同時維持自身的影響力。雙方的鬥爭即將成為整個西方歷史的決定性矛盾,同時使東方——原本發揮的作用尚未消失——不可避免地逐漸疏遠。
教會和國家間的合作或許能夠讓皇帝變得更加富足,但對東羅馬帝國境遇悲慘的人民而言卻並不是一個好訊息。農場仍然在烈火中燃燒,人民繼續遭到屠殺或被賣作奴隸,沒有軍隊擁出那黃金大門,來保衛這些被圍困的人民。他們只能滯留此地,自生自滅,詛咒那些殘忍的波斯人,皇帝似乎已經拋棄了他們,他們唯一能做的只是掙扎求生。
然而,希拉剋略並未忘記他的人民。他只是醞釀著自己的計劃,不希望倉促行事。帝國的軍隊如今四分五裂,士氣低落,將他們派去對抗波斯人無異於自尋死路。軍隊必須經過系統的重建,只有當一切時機徹底成熟,他們才能夠出動去保衛帝國。在漫長的十年時間裡,希拉剋略近乎頑固地抵抗住了人民的乞求、朝廷中鷹派人員的進言,以及波斯人一次次試圖將他驅逐的行動。君士坦丁堡的大門讓他可以高枕無虞,在徹底準備好之前,他絕不準備冒任何可能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