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622年的春天,希拉剋略的計劃終於時機成熟。這個計劃是他權力的確切證明,在這漫長的若干年中,儘管帝國疆域遭受了巨大的損失,卻並沒有人呼籲他退位,也沒有僭越者試圖起來反抗,取代他的位置。雖然內心依然充滿緊張和焦慮,但這位皇帝的信心從未動搖,並且這種信心非常容易感染他人。最終,他率領著一支軍隊邁出都城的金色大門,這支軍隊士氣高昂,盔甲閃亮,內心充滿自豪,要去保衛他們的同胞。
在與波斯的戰爭中,拜占庭一直以來保有的優勢便是對海洋的控制權,希拉剋略在最大程度上利用了這項優勢。他選擇在伊蘇斯登陸發動了一次奇襲,該地區也是將近一千年前亞歷山大大帝徹底擊敗早期波斯帝國的地點。這次戰役可謂是破釜沉舟的一戰。希拉剋略很清楚,如果他失敗了,帝國便會徹底毀滅,不過他已經有了犧牲一切的勇氣,他甚至帶上了他懷孕的妻子瑪蒂娜。波斯軍此次派出的是他們最為著名的將領,曾經征服過埃及,但軍事經驗不夠豐富,曾經是希拉剋略的手下敗將。波斯軍很快在拜占庭軍的衝擊下潰敗、亂作一團,據當時所記載的說法是,「好像一群山羊」。拜占庭軍計程車氣一路高漲。波斯人畢竟並非不可戰勝。
當軍隊在卡帕多西亞過冬時,希拉剋略用自己的精神鼓舞全軍上下,每日組織士兵進行日常訓練,並不斷為他們灌輸堅定的信念。他告訴士兵們,他們是受尊敬的勇士,為了真理而與異教徒作戰,這些異教罪人燒燬他們的莊稼,殺死他們的孩子,侮辱他們的妻子。而即將到來的春天就是報仇的良機。重新復興的拜占庭軍進入到今日的亞塞拜然,也就是波斯瑣羅亞斯德拜火教的中心地帶,選擇向耶路撒冷發起復仇之戰,燒燬火神廟,洗劫了瑣羅亞斯德的誕生地。
波斯國王庫斯勞二世對此感到恐慌,但從這個春天開始,他的心中開始醞釀全新的計劃。波斯帝國疆域廣闊,如今希拉剋略已經深入波斯腹地,比之前的任何一位羅馬指揮官都前進得更遠。拜占庭軍隊人數眾多,並且遠離家園,很難維持及時的戰爭供應,或許國王可以利用這一點作為自身的優勢。庫斯勞二世集結了一支5萬人的精銳部隊,任命一位名為沙欣的將軍帶兵,命令他徹底摧毀希拉剋略的力量,並且警告他失敗的代價就是他的性命。庫斯勞二世十分肯定拜占庭軍一定會被牽制,於是便聯絡了蠻族阿瓦爾人,請他們在對君士坦丁堡發動的進攻中提供支援。
希拉剋略如今正面臨著他整個人生中最為艱難的抉擇。如果他選擇緊急返回、保衛都城,就會失去贏得整場戰爭的最佳時機,使過去4年來所有努力的心血全部付諸東流。另一方面,假如他原地不動,君士坦丁堡就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他想到的解決方法是將整個大軍分為三路,一路緊急返回,保衛君士坦丁堡;第二路交由自己的兄弟狄奧多爾率領,與沙欣奮力作戰;最後一路,也是人數最少的一路,由他本人親自率領,控制住亞美尼亞與高加索山脈,對防守薄弱的波斯本土發動襲擊。
希拉剋略對君士坦丁堡的防禦措施信心十足,為了鼓舞君士坦丁堡守軍計程車氣,他的信件像雪片一般飛來,鉅細無遺地講述他成功抵禦敵軍的每一個細節。有了皇帝的來信,知道皇帝並沒有放任人民自生自滅,儘管城牆外面就是8萬蠻族大軍蠢蠢欲動,拜占庭守軍仍然士氣高昂。城內的每一名居民都歡欣鼓舞,輪流出力守城,或是為守城計程車兵提供物質支援,每一天,牧首都要在城牆上巡視一週,手中高高舉起一幅城市守護神聖母馬利亞的聖像,就好像聖母的低語能夠將恐懼傳進那些蠻族的內心之中。
似乎這座城市真的蒙受了神聖的庇護。日復一日,攻城機對城牆的猛攻毫無作用,進攻一方開始產生了緊張的氣氛,也影響到了蠻族和波斯之間的聯盟關係。當訊息稱希拉剋略的兄弟狄奧多爾率領的拜占庭軍與沙欣的軍隊狹路相逢,拜占庭大獲全勝時,阿瓦爾人沮喪萬分,選擇了放棄進攻。他們強大的攻城機起不到任何作用,他們的波斯盟軍也束手無策,每一次精心策劃的進攻都被一一瓦解。這座城市好像真的受到了神聖的庇護,因此堅不可摧。阿瓦爾人扔下了武器裝備,離開了這受詛咒的城牆,在狼狽撤離的過程中燒燬了幾座教堂以宣洩憤怒。
波斯軍好像一夜之間就陷入了徹底的潰敗。幾年之前,他們還在攻佔君士坦丁堡的邊緣,如今他們的軍隊卻潰不成軍,不得不全面撤退。在尼尼微古城外,他們發起了最後一次絕望的進攻,打算阻攔希拉剋略,但在一場持續11小時的血腥戰鬥之後,皇帝徹底殲滅了波斯軍隊,同時在一對一的決鬥中殺死了波斯指揮官。
這場戰役之後對泰西封的瘋狂洗劫徹底為整場戰爭畫上了句號。希拉剋略的軍隊掠取了不計其數的珍寶,因為數量過於巨大,無法完全攜帶,許多珍寶被付之一炬。庫斯勞二世被迫徵用婦女兒童作為自己的守衛,但如今他已經因為這場毀滅性的災難受到所有波斯人的斥責,根本沒有人願意為他出戰。波斯人憤怒的矛頭轉向了他們的國王,軍隊和民眾同時發起了叛亂,他們的力量是十分可怕的。庫斯勞二世被迫躲進了不祥的黑暗之塔,在那裡他儲存了足夠的食物和水,能夠在漫長的時間裡品味失敗的痛苦。當他忍受不了這一切,被帶出塔外時,被迫親眼看見自己的孩子在他面前被處死。當他的最後一個後代也被處死之後,這位國王的生命終於走到了盡頭,他被弓箭射穿,在漫長的痛苦中死去。
這場戰爭摧毀了波斯的勢力,新國王沙赫爾瓦拉茲立即向拜占庭求和,貢獻出全部佔領的土地,並且釋放所有俘虜,將真十字架歸還拜占庭。為了做出最終的投降姿態,他甚至請拜占庭皇帝做自己兒子的監護人。希拉剋略瞬間收復了在漫長年月裡喪失的國土。與波斯長年累月的爭鬥畫上了句號,拜占庭帝國從此擺脫了大敵的陰影。
元老院對他們光輝偉大的皇帝致以狂熱的讚美,為他獻上「西庇阿」的封號,當他勝利歸來,接近都城時,發現全城的人民都蜂擁而出,熱烈地迎接皇帝班師,他們揮舞著橄欖枝,歡呼雀躍。人民高唱著讚美詩,將皇帝抬進城內,隨之進入金色城門的是真十字架,漫長的隊伍中甚至還有首次在拜占庭出現的一頭大象。在進入聖索非亞大教堂之後,人民目睹著他們得勝歸來的皇帝高舉起十字架,放在高高的祭壇上方。自希拉剋略離開君士坦丁堡,已經整整過去了6年時間,但如今他載譽歸來,重新坐上了最高的寶座。他將帝國從滅亡的邊緣拯救出來,擊潰了強大的波斯帝國。真十字架被重新放入神龕,皇帝的大敵已經徹底潰敗。毋庸置疑,這是新時代到來的黎明。
希拉剋略恢復了帝國曾經的榮光,至少從表面上看,帝國恢復了古代世界的傳統。一位希臘或義大利的旅行者能夠從直布羅陀海峽穿越北非和埃及,到達美索不達米亞,全程都能感受到賓至如歸的溫暖。不同的地域確實存在差異,但這些城市已經逐漸羅馬化,選擇帝國的希臘語作為自己的語言,文化也在全面步入希臘化時代。大部分城鎮都有著類似的規劃格局,分佈著華麗的公共浴室,能夠洗去旅途疲憊的塵埃,導水渠和競技場星羅棋佈。生活或許依然存在混亂和不安的景象,但相較強大的羅馬軍團第一次踏足此地、留下建築痕跡的時候,情形並沒有多大的變化。
然而,重要的變化也同樣存在。甚至在學術圈內,也很少有人現在依然使用兩種語言。拉丁語如今被廣泛認為不適用於極端複雜的論辯,尤其是神學論辯,數個世紀以來,拉丁語已經在東羅馬逐漸消失。如果西方的官員來到拜占庭辦理公務,必須使用當地希臘語的常用語手冊作為輔助,但東羅馬一方卻不會這樣做。文化的差異只是單向地發展,雖然希臘的思想依然傳播到西方,但在東羅馬,拉丁語的經典,包括維吉爾、賀拉斯和西塞羅的著作卻無人翻譯,鮮有人知。到了希拉剋略的時代,很少有人能懂得書寫帝國法律的古代語言,皇帝醉心於軍事成就,對其他事情則不甚關注,因此徹底拋卻了古老拉丁文化的束縛。希臘語如今是帝國的官方語言,甚至帝國的名稱也發生了相應的變化。從奧古斯都到希拉剋略的每一任皇帝都被尊為愷撒和奧古斯都,但在此之後的他們統一被稱為「巴西琉斯」——希臘語中對皇帝的稱呼。拋棄過去是非常驚人的舉措,但卻顯然有些為時過晚。拜占庭帝國如今已全面希臘化,在一代人之內古老的帝國語言便徹底滅絕了。
西元630年的春天,希拉剋略啟程去耶路撒冷朝聖,赤腳走向君士坦丁的聖墓教堂,將真十字架歸還聖城。他在人民的歡呼聲中感到春風得意,但不久他便發現他對波斯的勝利也帶來了熟悉的陰影——宗教糾紛。敘利亞和埃及自始至終都堅持基督一性論,重新歸入帝國版圖也導致了不同派別的糾紛捲土重來,並伴隨著復仇的怒火。這樣的事態對於可能出現的下一次入侵而言自然是非常可怕的弱點,但當涉及信仰問題時,甚至是波斯的征服者也無力迫使他頑固而追求自由的臣民妥協屈服。
帝國已經在同波斯的戰爭中元氣大傷,有超過20萬人死於戰火,如今帝國再一次因為內部紛爭而瀕臨分裂。儘管已經取得勝利,但那些繁榮富足的歲月已經一去不復返。太多城市遭到洗劫,農田被燒燬,農民的日常生活亟待恢復。或許經過一段漫長的穩定時期,商人和工人會逐漸開始恢復貿易,繁榮也將重現,但波斯和拜占庭之間漫長、艱苦的戰爭已經導致兩個帝國兩敗俱傷。希拉剋略的偉大勝利付出的代價是帝國逐漸衰頹、脆弱,唯一的安慰便是波斯的情況顯然更加水深火熱。然而622年,正是希拉剋略開始他偉大戰役的那一年,一個相比波斯而言更加掠奪成性的新敵人已經誕生。
從遠東運來的絲綢十分昂貴,並且路程遙遠,但幸運的是,拜占庭的兩位僧侶發現了桑蠶生長發育的秘密,並且計劃從中國走私一批桑蠶。查士丁尼十分高興,立刻下令在都城大批種植桑樹,為桑蠶提供食物,拜占庭帝國利潤最為豐厚的產業就此誕生。
在完成對義大利的征服之後,查士丁尼年邁的指揮官納爾西斯被召回,但這無疑是極其不明智的。查士丁尼繼承人的妻子對這位年過九旬的宦官大加嘲諷,贈給他一支金制的紡紗杆,並附上一封免職文書。「因為你甚至算不上一個正常男人,」這封信寫道,「去和女人們一起紡紗織布吧。」納爾西斯勤勤懇懇地為帝國奉獻一生,他被這封侮辱性的信件激怒了,憤怒地說:「他想要同她結婚,而這場婚姻必定是她終生都難以逃脫的枷鎖。」納爾西斯打算在那不勒斯正式退休,他對自己遭受的不公正待遇懷恨在心,因此邀請倫巴第人「長鬍子」進入了義大利領土。整個半島直到19世紀的義大利統一時期才最終得以重新統一。
聖十字架由君士坦丁大帝的母親聖海倫娜在聖地發現,基督教普遍認為它就是曾釘死耶穌基督的十字架。
這種聖母像被命名為「赫德戈利亞」,是拜占庭最為神聖的聖物之一。人們普遍認為畫像由聖路加本人所作,5世紀時被帶回君士坦丁堡,珍藏在專門為之建造的修道院中。
沙欣在此次戰役後被迫自殺,以逃避君主的滔天怒火,但庫斯勞二世將其屍體用鹽封存,並運回都城。當到達都城時,他用鞭子鞭笞屍體,直到屍體面目全非。
庫斯勞二世的行動完全於事無補。在一次戰役之後,他送給打敗仗的將軍一條女人的裙子,這一舉動幾乎立刻便燃起了反叛的火苗。
「征服者」西庇阿,羅馬共和國最偉大的軍事英雄,曾經打敗了偉大的漢尼拔,結束了第二次布匿戰爭。
在戰勝波斯人之後,希拉剋略起初採用了「國王的國王」這一頭銜,但隨即就換成了口吻更加謙遜的「basile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