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高舉利劍,我將洗刷我的恥辱。
——阿布·塔瑪姆,9世紀阿拉伯詩人
阿拉伯半島的炎熱荒漠看上去似乎與拜占庭帝國並無任何利害衝突,也沒有理由懷疑它們會產生任何衝突。這片地方的居民是眾多喧喧嚷嚷的游牧部落,似乎從未對任何人產生威脅,更不必說是強大的拜占庭帝國。西元622年,這片荒漠開始注入全新的能量,一個名為穆罕默德的人從麥加來到麥地那,開始將這些部落團結在一起。他為眾多追隨者們注入了強大的熱情,將世界分為兩個部分,稱為伊斯蘭世界(dar-alislam)和戰爭世界(dalal-harb),或曰伊斯蘭之境和不信者之境。他們的職責是發動聖戰,手舉利劍為武器,擴大伊斯蘭世界的面積。5年之內,穆斯林軍隊大規模出動,以驚人的速度席捲了這片沙漠。入侵的時機幾乎是完美的。極度渴望征服的阿拉伯軍隊發現了這片地區兩個偉大的帝國,兩者如今同樣筋疲力盡、瀕臨崩潰。元氣大傷的波斯帝國只能勉強抵抗敵人。國王伊嗣俟三世同時向拜占庭和中國求援,但兩國都沒能提供實質性的幫助,國家滅亡的命運已經近在眼前。一年之內,筋疲力盡的軍隊便被敵方徹底擊敗,接下來的10年都在不斷轉移逃亡之中度過,直到一名當地的農民為求錢財將他殺死。
穆罕默德於西元632年死於熱病,但似乎沒有任何事物能夠動搖他的軍隊對於土地的狂熱。伊斯蘭軍隊甚至沒有率先徹底吞併波斯,便於西元633年突破荒蕪的拜占庭邊境,在那裡發現了十分適合佔據的土地。君士坦丁堡從未真正杜絕基督一性論的學說,只不過是因為與波斯的戰爭而暫時轉移了視線,當穆斯林軍隊到達時,他們發現當地的人民對他們表示了熱烈歡迎。對飽受壓迫的基督一性論派支援者而言,伊斯蘭教因其嚴格的一神論信仰而格外容易理解,而且阿拉伯人至少是與他們同根同源的閃族人。被他們的阿拉伯表親所統治總好過聽從君士坦丁堡相隔遙遠的異教皇帝的命令,尤其是比起不同信仰者,人總是更容易輕視異端。他們只進行了象徵性的抵抗,便目睹著穆斯林軍隊擁進敘利亞,洗劫了大馬士革,進而圍困耶路撒冷。
早些時候,曾經擊敗波斯的偉大皇帝會火速趕到巴勒斯坦的防線,但希拉剋略已經不再是曾經那個偉大人物了。他始終在與幾乎奪取他性命的嚴重疾病作戰,寬闊的肩膀已經過早地佝僂,曾經的金髮也已經變成了暗淡的灰白,並且像他的帝國一樣,希拉剋略已經接近肉體和精神的雙重崩潰。曾經達到過那樣輝煌的高度,如今的他卻只能痛苦地目睹自己畢生的心血付諸東流。
皇帝悄悄來到耶路撒冷,將真十字架從他6年之前親手放置的地方移走,然後回到君士坦丁堡,放任這座蒙受厄運的城市自生自滅。當牧首擔負起這項可憎的職責,將聖城耶路撒冷交於敵手時,皇帝心懷悲傷地回到了都城,被上帝已經拋棄了他的情緒所折磨。君士坦丁堡的人民選擇接受了這個事實,然而他們很快便找到了原因。他們暗中傳言,導致帝國一切厄運的源頭便是希拉剋略與他的外甥女瑪蒂娜的亂倫婚姻。在瑪蒂娜為她的丈夫所生的9個子女中,只有3個是健康的——剩下的不是在嬰幼兒時期早夭,就是身體發育畸形。自然,上帝收回了他的恩典,而從不受人民歡迎的瑪蒂娜便成了全城最遭人憎恨的女人。曾經拯救帝國於水火之中的希拉剋略則註定要在悲劇中結束人生,他已經被朋友和朝臣所疏遠,這些人曾經在那些輝煌的歲月裡為他高唱讚美的詩歌。在耶路撒冷淪陷之後的幾年內,希拉剋略逝世了,他被埋葬在聖使徒教堂的帝國陵墓之內,安放在君士坦丁大帝的身邊。
希拉剋略的統治在一片刺耳的音符中結束了,他的人民顯然不會為他的去世而感到悲痛。他眼睜睜地目睹帝國巨大面積的領土淪陷於不明來路的敵人之手,垂死的皇帝也幾乎沒有力量去抵抗他們。驚恐的拜占庭人選擇向君士坦丁堡求援,他們對這場大災難感到十分恐懼,但他們身心俱疲的皇帝已經徹底沉浸在苦悶的失敗情緒之中。
雖然帝國的運氣似乎隨著希拉剋略的去世而走到了盡頭,但若是沒有他,事態毫無疑問會變得更糟。如果他沒有推翻福卡斯,整個帝國就會輕易地被波斯人踩在腳下;當伊斯蘭的大潮湧出阿拉伯半島,歐洲也將失去任何庇護,完全暴露在敵人的鐵蹄下。然而,憑藉著一點查士丁尼的戰略眼光,再加上一點貝利薩留的軍事才能,希拉剋略已經把君士坦丁堡打造成了抵抗伊斯蘭壓迫的屏障,並利用北非廣袤的荒原轉移了穆斯林軍隊的視線,拖住了對方進攻歐洲的步伐。他的前半生充滿了一場又一場光輝偉大的勝利,雖然他已經在推翻庫斯勞之後去世,但擊敗波斯帝國,將真十字架歸還耶路撒冷,這些成就理應讓他的子民永遠銘記他作為拜占庭歷史上最偉大的皇帝之一的功績。
希拉剋略的統治堪稱中東大部分地區的巨大轉折。一千年來,這些土地已經希臘化,由起初信奉異教到之後由皈依基督的羅馬帝國統治。他們對古典文明做出了巨大貢獻,產生了許多古代世界最偉大的帝王、神學家、聖徒和詩人。然而,在阿拉伯人入侵之後,一切都改變了。通用語由希臘語變為阿拉伯語,伊斯蘭教取代了基督教的地位。這些地區逐漸脫離了地中海地區的發展軌跡,相比羅馬和君士坦丁堡,大馬士革和巴格達先後成為最重要的城市。一種延續超過千年的生活方式突然被粗暴地中斷了。中東地區的生活從此完全改頭換面。
在希拉剋略之後的5任皇帝中,只有一位在登基時年齡超過16歲,這些皇帝都在互相爭權奪利的政治派系鬥爭中身心俱疲。每一次失敗都會進一步削弱他們的力量,也粉碎了他們反擊的能力。希拉剋略此時已經年老力衰,為了尋找更強的統治者對付穆斯林的進攻,西元633年,整個中東地區的歷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他是一個身患疾病的人,同時繼承他位置的皇室年輕繼承人都沒有足夠的能力將權力緊握在手中,對伊斯蘭世界的進攻發起有效的反擊。到了這個世紀的中葉,對抗敵軍威脅的良機徹底喪失,阿拉伯的征服之戰逐漸產生了不可抵抗的勢頭。拜占庭的人民感到絕望不已,只能站在城牆上雙手高舉他們的聖像,乞求神的恩惠,但穆斯林的大軍依然席捲而來,破壞了數個世紀以來的羅馬統治,讓整個帝國深深為之動搖。對大多數人而言,這更像是一場可怕的神聖審判,精神上的創傷使得整個拜占庭裹足不前。
行動遲滯的帝國軍隊出發去保衛漫長的邊境,但阿拉伯人似乎是無法抵抗的。難以跨越的荒漠一直以來都帶給拜占庭人民安全感,但如今卻成了可怕的弱點。阿拉伯人藉助星星的方位來導航,穿越了這片一望無際的土地,同時殺死了他們所騎的駱駝以節省水源,最終跨過了帝國的防線。當拜占庭軍隊發兵對抗他們時,阿拉伯人便四散到荒漠之中,然後在其他地方重新聚集。帝國軍隊僅有一次試圖追上他們的腳步。西元636年,這支軍隊追趕一支穆斯林軍隊來到約旦河的一條支流邊,遭遇了慘痛的大敗。那些在最初的進攻中倖存下來的人希望投降,但很快被當場全數屠殺。整個地中海世界展現出一片可怕的景象:誰敢反抗伊斯蘭的利劍,它就對誰絕不留情。
東羅馬帝國為敵軍迅速而猛烈的進攻感到精疲力竭,表面看來似乎已經放棄了抵抗。在征服耶路撒冷8年之後,阿拉伯人進入埃及,穆斯林大軍剛剛到來,基督教會五大宗主教區之一的亞歷山大便主動投降。邀請入侵者進城的不同派別基督徒很快便發現,新的領導者比起他們曾經摒棄的東正教會顯然更缺乏耐性,當然一切為時已晚。穆斯林衛隊被起義力量驅逐,但很快他們又隨著大軍捲土重來。他們一路高歌猛進,將城牆徹底夷為平地,燒燬圖書館中的一切典籍,將都城遷到了福斯塔特——一座掩蓋在金字塔陰影之下的小村莊,也就是日後的開羅。似乎只有地中海的海水才能成功阻擋長期居於沙漠的阿拉伯人,但他們很快就學會了海戰。在海上航行和在沙漠裡航行並無多大分別,10年之內,他們就建立了一支海軍,將曾經戰無不勝的拜占庭海軍徹底擊潰。
面臨敵人殘酷無情的進攻,君士坦丁堡的朝廷陷入了恐慌,轉移到了西西里地區,留下整個東部自生自滅。這種不光彩的行為讓大部分拜占庭人感到不知所措和強烈憤慨,但幸運的是阿拉伯的進攻因為內戰而中止了。伊斯蘭世界又因為對阿富汗的征服而進一步轉移了注意力,然而此時一位拜占庭皇帝小心謹慎地重新回到了他在君士坦丁堡的住宅,穆斯林的內戰勝利者誓言要滅亡整個羅馬帝國,征服重新開始了。西西里的一座城市錫拉庫薩,也就是最近的羅馬世界的都城——在668年遭到了洗劫,第二年,一支阿拉伯軍隊在北非徹底擊潰了拜占庭軍隊,整個行省落入敵軍之手。
然而,比起繼續征服荒涼的非洲海岸,阿拉伯人顯然更有志於將拜占庭帝國徹底剿滅,他們進攻的矛頭很快便直指君士坦丁堡。阿拉伯人將他們的都城遷到大馬士革,阿拉伯王國的哈里發對新羅馬發起了年復一年的衝擊,對防禦措施進行了探查。城牆看似牢不可破,但整座城市很容易從海上受到攻擊,並且守衛港口的只有士氣低落的帝國海軍。阿拉伯艦隊已經無數次展現了它強大的力量,甚至計劃奪取一個君士坦丁堡對面的島嶼,拜占庭對此只能袖手旁觀,西元674年,他們佔領了羅德島——有著古代世界七大奇蹟之一的島嶼。同一年,聖保羅的誕生地塔爾蘇斯落入穆斯林手中,這似乎是一個可怕的證明——上帝已經拋棄了拜占庭。
三支阿拉伯艦隊匯聚到都城港口,但最危急的時刻總是能夠在絕望中誕生出最偉大的英雄,一位名為卡里尼庫斯·赫利奧波利斯的敘利亞逃亡者拯救了君士坦丁堡。他發明了一種威力巨大的火焰噴射器,名為「希臘火」,它噴射而出的火焰能夠對敵人的船隻造成毀滅性的破壞。在這種可怕的烈焰面前,水是完全無效的,火勢只會藉此傳播得越來越猛烈,將布團成團狀點燃,藉由噴射器遠距離投擲,其威力可以將所到之處的一切燒得一乾二淨。阿拉伯艦隊在這種可怕的新式武器面前潰不成軍,金角灣的海域裡擠滿了熊熊燃燒的船隻。
君士坦丁堡轉危為安,但帝國的其餘地方卻在迅速土崩瓦解。阿拉伯的利劍如今轉向了非洲,在西元697年擊潰了迦太基,利用它作為進攻義大利和撒丁島的橋頭堡。711年,穆斯林軍隊經過了600英里艱苦跋涉,穿過非洲,一名名為塔裡克的獨眼勇士率領一支入侵部隊,穿越西班牙,在一片巨大岩石之下登陸,這片地區如今仍舊以他的名字命名。
阿拉伯帝國如今擁有了更廣闊的土地、資源,財富的數量也已經超過了拜占庭,他們唯一等待的便是給予對方最後一擊的時機。717年,也就是一支穆斯林奇襲部隊進入法蘭西的同一年,這個時機最終到來。大軍正式起航,艦隊包括將近2000艘戰船,志在一舉奪取君士坦丁堡。
這座都城再一次在千鈞一髮之際誕生了一名英雄,這次是一位敘利亞牧民,名為科農。他在穆斯林艦隊來襲之前的一個月潛入都城,巧妙地抓住時機奪取了皇位,史稱利奧三世。他精通阿拉伯語和希臘語,頭腦十分敏銳,也擁有長期與阿拉伯人周旋的豐富經驗。藉助多年來最寒冷的一個冬天,利奧很容易便運用策略擊敗了穆斯林軍隊,他的火船也摧毀了阿拉伯的海軍,冬日的酷寒凍死了大批牲畜和市民。穆斯林軍隊面臨饑荒,並且根本無力在凍土之地埋葬他們同胞的屍體,因此不得不吞食他們死去同胞的血肉來求生。融雪伴隨著春天到來了,但這只是加重了可怕疫病在髒亂營地中的傳播,當利奧三世說服一個保加利亞部落去進攻孤立無援的穆斯林軍隊時,他們的指揮官在絕望中放棄了抵抗。整場戰役對伊斯蘭軍隊的力量造成了毀滅性打擊。只有不到一半的侵略軍隊逃回了大馬士革,強大的穆斯林艦隊也僅剩下五艘船得以返回他們家鄉的港口。
亞歷山大規模巨大的圖書館之前曾經至少遭遇過兩次十分嚴重的破壞——第一次是尤里烏斯·愷撒入城時;第二次發生在數個世紀後,當時一名基督教暴民試圖焚燒館內關於巫術和魔法的書籍。這座圖書館是古代世界典籍文獻的豐富寶庫,在阿拉伯人到來之後,圖書館幾乎只剩下外部的軀殼,內裡已經毀壞殆盡。征服此地的哈里發奧馬爾給這座建築帶來了致命一擊,根據一個或許是虛構的故事所述,奧馬爾曾經說:「如果圖書館裡的這些書籍裡不包含神聖《古蘭經》中的教義,它們便是毫無意義的,我將把它們全部毀掉;如果這些書中涉及《古蘭經》教義,那麼它們已經是多餘的了,我一樣要毀掉它們。」
這場戰爭直至今日依然在伊斯蘭世界內部產生著深刻的分歧。一位曾經忠於令人恐懼的將領穆阿維葉的殺手,曾經在哈里發阿里在伊拉克中部的一座清真寺內祈禱時將他暗殺。那些曾經反對穆阿維葉,或是認為只有阿里的子孫才能成為哈里發的穆斯林被稱為什葉派,而那些接受穆阿維葉為哈里發的穆斯林則被稱為遜尼派。今日的伊拉克人口中,什葉派佔絕大多數。
即太陽神巨像,一座巨大的太陽神雕像,在9個世紀前的一次地震中徹底倒塌,得勝的阿拉伯指揮官將它破壞,將碎片販賣。因為用來建造雕像的銅數量巨大,以至於需要用多達900匹駱駝去馱運碎片。
希臘火的成分被視為國家機密,受到極為嚴密的保護,因此直至今日我們也未曾得知其中的成分配方。有一種假設說這種武器的成分是某種低密度的碳氫化合物,類似於石腦油,因此這種武器至少領先了現代化學1200年。
金角灣,博斯普魯斯海峽的一處入口,形成了君士坦丁堡北部海岸的天然良港。
塔裡克山脈(jabal-altariq),今日被稱為直布羅陀地區。
剩餘的人成為希臘火和冬日寒風的犧牲品,一部分則在通過錫拉島時因為恐怖的火山暴發而全軍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