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夠諷刺的是,考慮到他父親為了讓他的身份合法化所做出的巨大努力,君士坦丁七世本人卻並沒有多少機會能夠真正地統治國家。利奧六世去世時,他年僅6歲,並且身體極度孱弱多病,所有人都在懷疑他究竟能否順利活到成年。正如利奧所擔憂的那樣,真正的大權掌握在君士坦丁的皇叔亞歷山大三世手中,此人因為淫亂的作風而聞名。亞歷山大三世多年以來都生活在德才兼備的兄長的陰影之下,此時正要抓住一切機會反對利奧的政策。曾經因激烈反對利奧的第四次婚姻而被免職的牧首尼古拉重新被任命為君士坦丁堡牧首,皇后佐伊也被毫無道理地趕出了皇宮。年輕的皇子君士坦丁只能傷心地在大皇宮裡從一個房間遊蕩到另一個房間,哭泣著尋找他的母親,當時有謠言傳說懷恨在心的亞歷山大三世有意將這位皇子暗中閹割,以阻止他正式繼位。
幸運的是,亞歷山大的統治僅僅持續了13個月,他本人就在參加完一次宮殿廣場舉行的馬球遊戲之後的歸途中,因精疲力竭而死。他未曾有機會加害自己的侄子——如果他確有此意的話——但他在君士坦丁身邊安插了一位充滿敵意的牧首作為攝政者,這一舉動帶來的威脅不啻一場災難性的戰爭。當保加利亞的使臣來到宮廷中,希望能夠收取往常的歲貢時,亞歷山大將他們趕了出去,咆哮著說保加利亞人休想從他這裡拿到哪怕一個金幣。保加利亞汗感覺受到了極大侮辱,因此立刻派出大軍前往君士坦丁堡,在穿越邊境的過程中他幾乎沒有遇到任何抵抗。
牧首尼古拉在亞歷山大去世後行使作為攝政王的職責,他計劃對保加利亞人施以賄賂讓他們撤兵,因此承諾讓君士坦丁七世娶西蒙的女兒為妻。不幸的是,牧首並未向所有人宣告他的計劃,當人們發現他的計劃時,尼古拉險些被憤怒的人群以酷刑處死。牧首感到受到了侮辱,他顯然無法再繼續擔任攝政的職務,必須再選擇其他人來擔任攝政王,並且必須是年輕皇帝真正從心底青睞的人選。整個拜占庭帝國都在此時交了好運,因為最完美的人選近在眼前。佐伊皇后已經從流放中勝利歸來,她的立場此時更加堅定不移。她直截了當地拒絕了讓她的兒子娶西蒙的女兒為妻,因為這位姑娘的野蠻祖先曾經用一位皇帝的頭骨作為自己的酒杯。如果拒絕意味著挑起戰爭,那她就會義無反顧地開始戰爭。
佐伊賄賂了佩切涅格人,讓他們入侵保加利亞,然後派出艦隊載著他們渡過多瑙河,同時一位名為利奧·福卡斯的貴族率領拜占庭大軍到達黑海沿岸。一切似乎都進行得十分順利,直到佩切涅格人抵達,等待被船隊運載過河。當時的拜占庭將軍羅曼努斯·利卡潘努斯大發雷霆,對佩切涅格人的指揮官表示拒絕給他們提供任何協助,並直接班師回到了君士坦丁堡,並未將任何一位士兵引渡過河。這極其不明智的暴躁舉動導致拜占庭大軍徹底暴露,西蒙因此輕易地將敵方徹底擊潰。
這次失敗大大損害了佐伊皇后的聲譽,但因為君士坦丁七世尚且只有13歲,她不得不尋找其他的辦法來穩固權力,這樣才能夠保護自己的兒子。佐伊認為只有婚姻才是唯一可能的解決途徑,因此她選擇了自己英俊的寵臣利奧·福卡斯,他在最近的戰爭中被擊敗,但他在軍事上的赫赫威名卻沒有因此而削弱多少。無論如何,這都算不上是一個受歡迎的解決方案。福卡斯的家族因野心勃勃而為人所知,年輕的皇子很容易成為肆無忌憚的利奧·福卡斯的俎上魚肉。君士坦丁七世的朋友們為此感到心急如焚,他們想到了唯一的解決辦法。他們暗中集會,趕在婚禮舉行之前緊急修書一封,送到那個唯一有力量拯救年輕皇子的人手中。
羅曼努斯·利卡潘努斯將軍十分樂於享受自己作為帝國最高軍事指揮官的赫赫威名,而不用因為在保加利亞人手中吃了敗仗而使自己的名譽受到任何影響(雖然這也並不值得過多稱道,因為保加利亞根本沒有自己的海軍)。當他收到這封信,立刻便同意成為年輕的君士坦丁的保護人。他馬上進入都城,任命自己為皇家衛隊的長官,一個月之後,他就讓皇帝娶了自己的女兒。利奧·福卡斯被對方的策略擊敗,因此十分憤怒地掀起了一場內戰,但羅曼努斯——現在他自稱為basileopater(皇丈,即皇帝的岳父),已經將君士坦丁七世牢牢掌控在自己的股掌之中,因此很輕易地便在輿論上取得了勝利。利奧的下屬全部背棄了他,這個倒霉的反叛者最終被俘虜,雙眼被刺瞎。
羅曼努斯已經除掉了自己的大敵,現在他要著手開始發展自己的權勢。在君士坦丁七世15歲生日期間,他被任命為帝國的愷撒,僅僅過了3個月,他被加冕為共治皇帝。所有旁觀者都認定,這樣的升遷速度實在是令人歎為觀止,羅曼努斯·利卡潘努斯距離最高皇位僅剩一步之遙,唯一需要做的不過是一次簡單的謀殺。他們不得不懷疑,君士坦丁七世在這位新皇帝所謂的「保護」之下,究竟還能有幾天日子好活。
他們的擔憂是完全合理的。羅曼努斯至少有八名子女,他正決心要開啟一個新的王朝。畢竟,如今的皇室家族也是經過篡位才獲得了今日的地位,因此羅曼努斯只不過是以開創馬其頓王朝的巴西爾作為自己的榜樣。不到一年時間,他便迫使君士坦丁讓位,宣佈自己為帝國的最高統治者,並且為自己的長子克里斯托弗加冕,封他為自己的繼承人,君士坦丁七世的統治地位就此下降至第三位。然而,篡位者的野心也是有限度的。羅曼努斯本質上並不是一個殘暴之徒,他缺乏巴西爾所具有的冷酷無情。君士坦丁七世的地位可以被忽視,也可以任由自己擺佈,但羅曼努斯從未真正起來公然反抗他。
在保加利亞,西蒙仍然因為他的運氣不佳而大發雷霆。只要君士坦丁七世仍然未婚,他就有機會接近皇位,但隨著子嗣繁榮的利卡潘努斯家族進駐大皇宮並紮根於此,關於皇位的全部希望都被奪去了。他發誓如果可能,必定要將君士坦丁堡的城牆徹底推倒,然後集結了一支大軍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歐洲一側領土登陸,展開突襲。他發現了位於佩格地區建造精美的小教堂——此處也是羅曼努斯最為青睞之地——於是便將之付之一炬,並將來不及逃走的所有修道士全部屠殺,讓他們的鮮血染紅了這裡的聖水。他在君士坦丁堡城牆外散佈的民居區四處肆虐,希望能夠將皇帝引出城外,但羅曼努斯對此反應卻十分冷淡。他很清楚地意識到,在這高牆之後,自己是絕對安全的,幾星期之後,西蒙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皇帝希望能夠通過談判講和,相比戰爭,他總是更喜歡運用外交手腕,一場會議不久便在雙方之間舉行。西蒙穿上了他最為精美的盔甲前來赴會,並且周圍計程車兵們也都手舉黃金和白銀製成的盾牌,用希臘語齊聲高呼著皇帝的名字,聲音震耳欲聾,高牆之後的元老院成員也能夠聽得一清二楚。與之相反,羅曼努斯徒步而來,衣著樸素,手中緊握著聖物,他行走的每一步都彷彿在向對方宣告,羅馬帝國的榮耀本身便是足夠華麗的盛裝,完全夠得上讓他耀武揚威的對手感到汗顏。在向西蒙致辭的時候,羅曼努斯的聲音充滿了高貴的威嚴:「我聽說你是一個虔誠的人,真正的基督信徒,但我所目睹的你的行為卻配不上這樣的形容。虔誠的信徒、基督的子民,應該是熱愛和平的仁愛之人,因為上帝教導我們如此……人類終有一死,之後會復活,等待上帝的審判……此時此刻,你活著,但明天你就有可能歸於塵土……面對這些殘酷的屠殺,你將如何向上帝做出解釋?如果你是為了世間的大仁大愛才做出這樣的事,那麼我會滿足你的渴望……擁抱和平,你才能夠擁有平靜無垢的人生……」
西蒙並沒有忽略皇帝提出的進貢條件——雖然這條件偽裝得十分完美,就好像這是高尚善良的皇帝做出的無私饋贈——在一場和解儀式以及交換禮物的活動之後,他掉轉馬頭,回到了保加利亞。第二年,他在自己的領土上自封為「羅馬和保加利亞人的皇帝」(對此羅曼努斯只是一笑置之),但他再也未能越過帝國的邊境。一年後,他的軍隊在試圖吞併克羅埃西亞時遭到了慘痛大敗,西蒙也在這場戰役中去世,將瀕臨崩潰的帝國留給了他軟弱的兒子彼得。彼得很快與拜占庭聯姻,娶了羅曼努斯的一位孫女為妻,兩個長期敵對的國家之間終於迎來了和平。自從阿拉伯人圍困君士坦丁堡以來,保加利亞人一直都是拜占庭帝國最為可怕的威脅,但在羅曼努斯靈活的政治策略之下,這一威脅以幾近完美的和平方式徹底解除。
羅曼努斯最終從一直以來蠻族鐵騎威脅的陰影之下解脫出來,開始將重心轉移到治理國家內政。眼下他最為關心的無疑是貴族階級權力的膨脹,他很有理由擔憂如果這些富人階級一直以壓榨窮人為代價進行擴張,會帶來災難性的後果。帝國的防禦力量依靠的是農民階級,他們構成了國民軍隊的基石,但邊境的大部分地區如今大多變成了富裕階層的私產,因為貴族階層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將土地不斷私吞。羅曼努斯決心結束這種不擇手段的骯髒交易,因此頒佈了多種土地法案,保護貧困階級農戶的權益。這些措施毫無疑問令皇帝成了貴族階級切齒痛恨的物件,他們密謀策劃架空皇帝的權力,但在他統治餘下的時間裡,羅曼努斯拒絕做出任何讓步。這種趨勢對國家軍事力量的破壞從未消除,但他決心至少要將土地吞併的速度減緩。
當針對貴族階層的內部鬥爭在君士坦丁堡如火如荼時,羅曼努斯在東方展開了他的軍事行動。在與阿拉伯帝國的邊界上,取得類似的外交勝利是完全不可能的。伊斯蘭大軍的到來已經引發了三個世紀綿延不絕的交戰、撤兵和隨之而來的災禍,只有力量才能說明一切。馬其頓王朝平息了流血紛爭,開始逆轉局勢,但由於保加利亞人逐漸崛起,這種趨勢也未能帶來多大的效果。然而,如今帝國重新擁有了傾舉國之力與阿拉伯人作戰的實力。約翰·庫祖阿斯,帝國最為傑出的將領奉命率領東部戰場的軍隊,並揮師向亞美尼亞——羅曼努斯家族祖先的故鄉進發。
亞美尼亞王國長期以來都在阿拉伯帝國和拜占庭帝國兩大勢力的夾縫中艱難生存,任何一個亞美尼亞人都記不清究竟有多少次他們被迫在其中隨波逐流。隨著此地的基督教勢力瀕臨瓦解,亞美尼亞王國再一次在阿拔斯王朝的壓迫下屈服,但庫祖阿斯率兵突進,將穆斯林軍隊驅逐出境,並且令當地的埃米爾徹底屈服,同意為帝國軍隊提供兵力。次年,將軍又揮師向南,沿整個阿拉伯邊境一路摧枯拉朽。當行軍到達反金牛座山脈腳下——此處地形崎嶇,將小亞細亞同整個亞洲隔絕開來,並且一直以來都是基督教與伊斯蘭教疆域的分水嶺——庫祖阿斯佔領了豐饒的梅利泰內城,這裡也是第一座從穆斯林手中奪回的主要城市。離開了這裡蔥鬱的杏樹林,將軍又向北部美索不達米亞行進,但他在西元941年被緊急召回都城,率軍驅逐一支在黑海領域突然出現的羅斯人艦隊。萬幸的是,憑藉大量的制勝武器希臘火,海上燃起了熊熊火焰,羅斯國艦隊只能全部撤退,但當他們退回到岸上時,庫祖阿斯突然率兵衝出,迫使驚慌失措的羅斯人倉皇退回燃燒的海水之中。
這位得勝的將軍並沒有在君士坦丁堡長時間停留,慶祝自己的勝利。這年秋天,隨著拜占庭艦隊在普羅旺斯海岸地區殲滅一支阿拉伯海軍,他迅速率兵席捲北部美索不達米亞,洗劫了古代亞述都市尼西比斯,這座城市自從將近600年前約維安的統治時期開始就脫離了帝國的控制範圍。此時重新迴歸地中海岸邊的故鄉,他的軍隊選擇駐紮在埃德薩,寬恕了當地的大部分基督教人民,讓他們免受圍困之苦,交換條件是城中的一處無價古蹟。
當庫祖阿斯迴歸君士坦丁堡時,他發現皇帝此時好似只剩下一道蒼白的陰影。羅曼努斯已經坐在皇位上十餘年之久,如今他年過七旬,看上去已經精疲力竭。他的大部分精力都耗費在內外征戰上,每一次新的戰爭都在消耗他所剩無幾的力量。國內的貴族階級依然貪婪無度,而且始終試圖突破各種加在他們身上的限制,他的土地法幾乎沒有起到多大作用。或許最終他還能夠放手一搏,但在西元944年他最愛的兒子不幸去世,此後羅曼努斯便陷入了無盡的悲痛絕望之中。
對於自己加諸帝國合法繼承人、君士坦丁七世身上的諸多屈辱,皇帝羅曼努斯從未真正感到心安理得,如今他更進一步陷入了負罪感的泥潭之中。自然,他還有其他幾個兒子,但羅曼努斯悲哀地意識到他們都絕非棟樑之材。他們都在輝煌的帝國宮廷中長大,身邊環繞的是權勢鬥爭的旋渦,備受嬌寵,呼風喚雨,已經在糜爛的環境中迷失了自我。當傑出的將領約翰·庫祖阿斯抵達君士坦丁堡時,他們正在對疲倦的父親糾纏不休,提出要讓另一個名為潘希瑞厄斯的人取代他的地位——這個人顯然只是徒有虛名,並不具備多少才幹。如果是青壯年時期的羅曼努斯,絕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許多次軍事形勢發生逆轉之後,他意識到自己被寵壞的兒子們絕非繼承皇位的合適人選。年老的皇帝拼儘自己的最後一絲力量,提出了一條新的法令,官方宣佈幾乎已經被人遺忘的君士坦丁七世為自己的繼承人。
這個決定相當於徹底將自己的整個家族排除出了權力中心,因此引起了軒然大波,但羅曼努斯已經因為自身的罪孽承受了多年的內心折磨,在最後的歲月中也難以求得平靜。如今他年老體衰,死亡的腳步逐漸逼近,世俗權力的光輝如今已經成了良心的沉重枷鎖。他曾經篡奪了馬其頓王朝的正統繼承權,將自己貪婪無度的家族推到了帝國權力的中心。或許現在,通過及時悔改,他能夠讓自己飽受折磨的良心尋求到某種解脫。
當這條法令在西元944年聖誕節的5天前公之於眾時,羅曼努斯的兒子們都感到萬分驚恐。他們多年以來對君士坦丁七世進行殘酷折磨,如今君士坦丁七世即將重回皇位,這對他們而言不啻晴天霹靂,可怕萬分。這種殘酷的背叛令他們意識到自己必須儘快行動,避免即將發生的災禍。羅曼努斯很快被抓住(有人懷疑他甚至是自己情願被抓),送往王子群島的修道院。然而,君士坦丁堡的人民卻並無意繼續被羅曼努斯家族的人統治。羅曼努斯曾經為人所接受,因為他出色的外交手段和強大的軍事力量及時挽救了整個帝國,使拜占庭免於被保加利亞人威脅的命運。但無論如何有才幹,都無法改變他作為篡位者的事實,他爭吵不休的兒子們自然也沒有權力繼續統治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