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羅曼努斯統治期間,君士坦丁七世受到求生意志的驅使,從未放棄過哪怕最為微小的機會為自己正名,他平靜地接受了被羅曼努斯趕下皇位的事實,默默地退居幕後。無論何時需要用到他的名字去作為某些事情的籌碼,他都竭盡全力向人群發出呼喊,或是將自己的簽名留在某個檔案上,但他從未展現出哪怕最微小的一點野心。然而在這黑暗的漫長歲月裡,有某些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沒有人記得或者關心,他已經由一位聰慧的小男孩成長為一位父親,儘管這位父親自己的權力依然前途渺茫。這件事自然令人同情,這個面色嚴肅的小男孩在皇宮中孤獨地長大,四周是令他飽受屈辱的敵對家族成員,多年以來都無法對任何人訴說自己的痛苦。君士坦丁七世擁有「生於紫室者」的名號,與任何一位傲慢自大的利卡潘努斯家族成員都有著天壤之別,在他的血管裡流淌著的是正統的馬其頓皇族的血液。羅曼努斯受到輕視的兒子們多年以來都在虐待這位皇位的正統繼承人,都城的人民如今再也不打算對此袖手旁觀。當年邁的羅曼努斯退出權力的中心後,君士坦丁七世突然發現自己受到了所有人民的歡迎。數日之內,都城傳言四起,稱他的性命正受到巨大威脅,憤怒的暴民迫使不情不願的利卡潘努斯兄弟承認君士坦丁七世最高統治者的地位。
現年39歲的君士坦丁七世雖然一直以來都隱忍沉默,但很快他便展現出了自己殺伐決斷的氣度。在他被推舉為最高統治者僅僅幾天之後,一籌莫展的利卡潘努斯兄弟密謀將他推翻,君士坦丁七世則率先開始了行動,在一次晚宴聚會上出其不意地將利卡潘努斯家族的兄弟們全部俘虜,將他們和他們的父親一起流放。餘下的家族成員則被逮捕,遭到閹割,然而利卡潘努斯家族已經壓迫君士坦丁七世太久,僅僅是血腥屠殺或者惡毒報復尚且不能平息這位皇帝的心頭之恨。羅曼努斯稱得上是一位優秀的統治者,君士坦丁七世也足夠智慧,並未讓個人的仇恨矇蔽雙眼,政治上羅曼努斯依舊是他的榜樣。之前的土地政策繼續實施,貴族階級的權力也依舊得到限制,羅曼努斯頒佈的法律也繼續發揮作用。君士坦丁七世與他的前任者完全不同的地方在於他十分善待福卡斯家族,自然,他們是利卡潘努斯家族長久以來的宿敵。
為了替代去世已久的約翰·庫祖阿斯,君士坦丁七世選擇了更為優秀的尼斯福魯斯·福卡斯——也就是多年前曾經被羅曼努斯·利卡潘努斯奪取皇位者的侄子——作為帝國東線軍隊的最高指揮官。尼斯福魯斯舉止粗野,缺乏哪怕最基本的機智和教養,但自從四百餘年前貝利薩留抗擊蠻族之時起,帝國已經很久未曾出現過具備如此軍事天才的將領。在4年的征戰中,尼斯福魯斯和他能征善戰的侄子約翰·齊米斯西斯將強大的敘利亞埃米爾賽義夫·道萊徹底擊敗,奪取了幼發拉底河河畔的諸多城市,最遠甚至到達了安條克。在驚恐萬分的敘利亞邊境的穆斯林軍隊中,他很快得到了一個綽號「撒拉遜人的蒼白死神」,阿拉伯軍隊只要一聽到他大軍來襲的訊息,便紛紛落荒而逃。
受到帝國日益強大的新生力量的鼓舞,拜占庭復興的大幕徐徐拉開。當馬扎爾人突襲色雷斯,希望分散拜占庭攻打敘利亞邊境的注意力時,一支帝國軍隊迅速將他們徹底擊敗,將這些倒霉的入侵者趕盡殺絕。從科爾多瓦的哈里發國到西歐各國,周圍各國的官員和使臣在拜占庭來來去去,紛紛在君士坦丁堡會聚一堂,在這裡,他們為皇帝廣博的學識和他宮廷的輝煌所深深折服。他們自由徜徉在華麗的宮殿——十九榻大殿之中。在會見客人時斜臥在臥榻上進餐是古羅馬時代的時髦習俗,他們無比驚奇地目睹金燦燦的盤碟盛滿水果,似乎要一直高高堆到天花板。宮廷中的儲水設施則採用巧妙的手段隱藏起來,小型噴泉和瀑布傾瀉出的是葡萄酒,順著紋飾精美的雕像和廊柱流淌不息,城市內的主要廣場上安置著一隻自動時鐘,這可謂是整個帝國的最高傑作。然而,最令人震撼不已的還是皇帝本人。君士坦丁七世堪稱一位卓越的藝術家和作家,他的學識氣度令來訪的基輔羅斯女公爵奧爾加深深折服,她選擇了皈依基督,並且將東正教的種子播撒在自己的土地上,這片土地日後成了第三羅馬。
如今,唯一令皇帝煩惱不已的事情只剩下他的兒子羅曼努斯二世。949年,這位年輕人選擇了非常不相稱的戀愛物件,與一位客棧老闆的女兒,美貌驚人的斯巴達女性狄奧法諾墜入愛河。兩人的關係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講都完全不相稱,但或許是因為自己的一生都壓抑地活在羅曼努斯·利卡潘努斯的掌控之中,君士坦丁七世說服了自己不要在兒子身上重蹈覆轍。他莊重地對自己發下不干預其中的誓言,而是選擇袖手旁觀,羅曼努斯二世最終與狄奧法諾成婚,狄奧法諾也順利地進入自己夢寐以求的權勢家族。九年之後,狄奧法諾生下了一個兒子,這對欣喜的夫婦為兒子取名巴西爾,這個名字也是為了紀念馬其頓王朝的開創者。在那些風雲動盪的歲月中,整個皇室家族的未來似乎已經高枕無憂。一年之後,君士坦丁七世因為熱病而逝世,無論是神聖清泉的治癒之水還是來自高山極頂修道院的聖水,都無法治癒他的症狀,整個帝國陷入了一片悲痛之中,皇帝的權力傳遞到了他的兒子羅曼努斯二世手中。
雖然相比政事,這位志得意滿的新皇帝顯然更熱衷於打獵,並且凡事都受他的妻子掌控,但他也並非完全缺乏智慧,他從不干涉手下的將領,因此帝國的光復之路依然在繼續前進。因為羅曼努斯二世沉迷享樂,國家政策都由他最親近的顧問,一位頗具才幹的宦官約瑟夫·布林加斯一手包辦。這位宮廷大臣頗具政治手腕,國家的藝術領域繼續繁榮發展,君士坦丁堡學院迎來了大批新的教師資源,經濟也呈現出欣欣向榮的景象。羅曼努斯祖父頒佈的土地法給予農民階級更多的保護,這是數世紀以來前所未有的政策,商人將印度和中國的財富源源不斷地運往君士坦丁堡繁忙的市場。帝國如今國富民強、和平安定,羅曼努斯二世或者不如說他的妻子狄奧法諾皇后斷定,此時正是帝國需要展現力量的時刻。
最能反映帝國曾經黑暗時代的鐵證無疑是克里特島的歸屬。在一個世紀前帝國最為孱弱的歲月中,這座島嶼落入了一隊阿拉伯海盜的手中,這些海盜剛剛在西元826年被一位憤怒的哈里發徹底趕出埃及。一座如此重要的島嶼,自從西元前69年就正式歸屬於羅馬帝國的領土,被一群強盜掠奪蹂躪,這無疑是帝國榮耀無法容忍的屈辱。這座曾經富庶的島嶼如今成為海盜的巢穴,令整個地中海東部地區不得安寧,但每一次嘗試收復的戰役最終都徹底失敗。君士坦丁七世在逝世前為重新出徵謀劃已久,如今羅曼努斯二世需要做的不過是尋找一位合適的將領率軍出征。他所要做的選擇可謂再容易不過,縱觀整個都城,所有人都只會齊齊說出唯一的一個名字。此時帝國港口已經集結了307艘戰艦組成的艦隊,並有將近8000名士兵整裝待發,皇帝召見尼斯福魯斯·福卡斯,令他務必全力維護拜占庭帝國的榮耀。
克里特島的防禦工事十分牢固,但尼斯福魯斯完全忽視了虎視眈眈的阿拉伯大軍,他派出了自己的海上部隊——擁有可怕戰鬥力的挪威戰士,他們恐怖的雙刃戰斧足以將敵人的盔甲和骨頭一起劈開。在率兵登陸海岸追擊四散奔逃的敵人之後,尼斯福魯斯在克里特島主要城市乾地亞停駐,開始了長達九個月的圍攻戰。秋天過去之後,史上最為嚴酷的寒冬到來了,對於乾地亞城的居民而言,這個冬天十分難熬,對於軍營帳篷裡計程車兵而言,則是更為巨大的災難。嚴重的食物短缺讓這種困境雪上加霜,讓大部分人都感到瀕臨崩潰,但尼斯福魯斯總能夠在軍隊中鼓舞士氣,他每天都在營地巡視,用自己不屈不撓的鬥志激勵所有人。同時,阿拉伯軍隊計程車氣因為他們出城搜尋糧草時遭到的一次次伏擊而日益瓦解,當尼斯福魯斯將割下的敵方頭顱拋進城中時,阿拉伯軍隊計程車氣遭到了更為沉重的打擊。
當春天到來時,精疲力竭的守城一方再也無力繼續作戰,拜占庭策劃突擊進城,重新奪回了被海盜佔據整整一個世紀之久的城池。得勝的將軍起航回到君士坦丁堡,他在競技場中得到了最為熱烈的歡迎,以及整個帝國對他的感謝。帝國的榮耀已經光復。在被阿拉伯人佔領135年之後,克里特島重新回到了帝國的懷抱。
東線的拜占庭軍隊此時也贏得了一場至關重要的勝利。當大批帝國軍隊前往克里特島作戰之時,敘利亞埃米爾賽義夫·道萊最後一次試圖通過突襲小亞細亞贏得軍事上的制衡地位。利奧·福卡斯——尼斯福魯斯的兄弟,東線守衛軍的指揮者,決定放任對方自由掠奪,同時己方軍隊埋伏在塔爾蘇斯山中,以期在對方回程的路上發動伏擊。11月月初,賽義夫果然出現在大軍的最前方,後面跟隨著大批基督徒俘虜。雖然賽義夫本人設計躲過了這次伏擊,但他的大軍卻被徹底擊潰,不久之前用來捆綁基督徒俘虜的繩索此時再次發揮了作用,不過捆綁的物件卻換成了賽義夫自己計程車兵。
當匆忙逃離的埃米爾回到他位於阿勒頗的華麗宮殿時,尼斯福魯斯已經從克里特島返回,他的兄弟利奧和侄子齊米斯基斯也和他同行,他們展開了新的攻勢。在經過敘利亞和北部美索不達米亞地區的路上,他們佔領了55座要塞,這個數字是十分驚人的,之後才到達了阿勒頗的城門之下。賽義夫走投無路,試圖用臨時拼湊的軍隊守衛城市,但當約翰·齊米斯基斯將他驅逐時,尼斯福魯斯將他的宮殿徹底焚燬,並圍困住整座城市。僅僅三天的攻城戰之後,阿勒頗全面淪陷,拜占庭軍隊進入城內,這是自從希拉剋略時代以來從未有過的壯舉。然而,這位撒拉遜人的蒼白死神卻尚未收復帝國失去的國土。他決意讓他的對手徹底落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在洗劫阿勒頗之後,他不緊不慢地回到卡帕多西亞,跟隨他的是2000匹駱駝和1500頭騾子,背上都馱滿了不計其數的戰利品。當他班師回朝之後,卻聽到了令人震驚的訊息:年僅24歲的羅曼努斯二世去世了,謠言中說謀殺的罪魁禍首正是他的妻子狄奧法諾。
羅曼努斯讓君士坦丁寫下了一封詔書,宣告他完全信任他的「父親」,並將這封詔書的複製本交由一名神父和一名妓女,由他們偷偷傳遞至利奧的軍隊中。事實證明,妓女最終發揮了更為重大的作用——在軍營中,這似乎也不是什麼讓人驚訝的事情,在很短時間內,利奧的軍隊便被徹底說服,認為他們是在反叛皇位的合法繼承人。
維京戰士的後裔逐漸融入了他們周圍的斯拉夫族群之中。在歐洲的其他地方,他們很早便將查理曼的帝國攪得天翻地覆,數世紀以來,在西歐的祈禱書中都有著類似的禱告詞,「哦,主,請讓我們遠離北方人的怒火」。與拜占庭帝國的這次交鋒是維京「海盜」第一次與能夠召集龐大海軍的國家作戰,這次經歷也對他們產生了很深的影響。四十年之後,他們通過加入精英皇家衛隊的方式進入了帝國的疆域。直到拜占庭滅亡,他們始終是帝國作戰的中堅力量。
該處存有疑問的古蹟即為曼德蘭基督聖像,它被廣泛認為是基督教世界一切聖像的始祖。根據傳說,垂死的埃德薩國王曾經寫信給耶穌基督,乞求他治癒自己的重疾。作為答覆,基督將一塊布料覆蓋在他臉上,然後將所呈現的神聖影像賜還。此處神蹟曾經在第四次十字軍東征中倖存並完好無損,但最終傳入法國,並在法國大革命中被毀。
十分有趣的是,約翰·齊米斯基斯也是約翰·庫祖阿斯的侄孫。「齊米斯基斯」這個稱呼來自於亞美尼亞語詞彙,形容他身材矮小(同樣,尼斯福魯斯·福卡斯也是個矮個子)。他的真正家族姓氏是庫祖阿斯。
這樣的熱烈歡迎是僅次於一次徹底征服的偉大榮耀。尼斯福魯斯獲得了幾個世紀以來拜占庭無人獲得的巨大成就,他當然值得最高的榮耀作為獎賞,不過正如查士丁尼對貝利薩留的態度一樣,羅曼努斯二世也在內心暗暗提防著這位戰功卓著的將軍。
在騎馬飛奔的同時,他不斷向後面拋撒大量的金幣。在後面追趕的拜占庭軍隊忙於停下來撿拾金幣,無暇繼續追趕,因此他得以脫身。
羅曼努斯事實上在打獵時受了傷——這是一個十分可恥的錯誤,因為此時正值大齋期,狩獵活動是被嚴格禁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