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文中談到的這位女性此時正在盡職盡責地扮演著一位悲傷遺孀的角色,但如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帝因何身亡,在10世紀的拜占庭,人們對待這樣一對邪惡夫婦的典型態度便是將全部罪惡都壓到狄奧法諾一人肩上。自然,皇后絕非清白無辜,但她並非大眾所認為的那樣,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蛇蠍毒婦。狄奧法諾深深愛著約翰無法自拔,又無比迫切地想要保護自己的兒子巴西爾二世,當她所愛的愛人突然不明不白地將她趕出皇宮,任她孤獨地踏上流放之路後,她便深深地動搖了。牧首已經將一切徹底挑明,若是齊米斯基斯想要登上皇位,他必須首先和大眾唾棄的狄奧法諾徹底斷絕關係,這位野心勃勃的年輕人沒有絲毫猶豫地欣然接受了。
令人大吃一驚的是,雖然登上權力頂峰靠的是最為野蠻暴力、違背倫常的方式,約翰的登基儀式卻平靜非常,並未出現暴民騷亂,也未曾有激烈抗議。自然,這是因為他曾經明確宣佈,發動暴亂必定只有死路一條,但大部分馴服的都城人民確實從心底裡對他們這位魅力非凡的新皇帝頗有好感。他曾經因為慷慨而聞名,獲得這個好名聲是因為他無私地將自己的鉅額財富分給窮人,作為一種贖罪行為。當他假意處死了兩個同謀,作為暗殺尼斯福魯斯的替罪羔羊時,大部分都城人民認為這一事件應當就此偃旗息鼓。
誠然,世上也有約翰·齊米斯基斯無法抵抗的事物。他跟隨自己的叔父學習了戰爭的藝術,既學到了尼斯福魯斯的英勇氣度,同時也具有極富感染力的火熱激情,令每一個遇到他的人都為之傾倒。如今帝國彷彿擁有了新的活力,人人充滿一種志得意滿的精神,相信那個壞脾氣惹人厭的皇帝已經成為過去,這位具備雄才偉略的新皇帝將會徹底取代他的位置。那些唯一反對拜占庭皇位更迭的人便是福卡斯家族成員,但他們的態度與其說是出於個人情感,不如說是出於一種責任感。尼斯福魯斯的侄子巴達斯·福卡斯義不容辭地舉起了反抗的旗幟,但他的行動卻未能得到廣泛的支援,當齊米斯基斯的摯友巴達斯·斯凱勒魯斯率領大軍趕到時,福卡斯平靜地被俘虜,然後被流放到了一個風光秀麗的愛琴海小島。
當他的下屬為了維護他的統治而四處搜尋反叛者的蹤跡時,皇帝正忙於率領大軍清理他的前任留在巴爾幹地區的爛攤子。羅斯國如今越發傲慢自大,並且蠢蠢欲動,他們入侵拜占庭疆域的企圖已經昭然若揭。當他們聽聞齊米斯基斯正在整頓軍隊時,提醒他說:「不必為此提早煩惱,我們很快就會來到你的城門前。」
如果羅斯國人想要的僅僅是戰爭,約翰·齊米斯基斯一世完全樂於接受。他率領一支四萬人的大軍浩浩蕩蕩地前進,在靠近保加利亞都城附近的地方發現了一支羅斯人的先頭部隊,並採取奇襲戰術,將其徹底消滅,之後圍困了這座城市。在用希臘火密集攻城的短短幾天之後,拜占庭軍隊浩浩蕩蕩地衝入城內,將被羅斯人俘虜的保加利亞國王解救。斯維亞託斯拉夫火冒三丈,迅速召集了一支大軍,但數月之後約翰同樣採用奇襲戰術攻擊了對方,消滅了羅斯國四萬大軍,使戰場化作一片血海。斯維亞託斯拉夫受此大辱,只得從保加利亞的領土倉皇率殘部撤退,最後一次洗劫了這座城市。然而和平並沒有持續太久。保加利亞始終是拜占庭的心腹大患,自從幾代之前殘酷的克魯姆突然來襲之時起便是如此,約翰意圖將這一大患徹底終結。一年內皇帝率兵征服了若干主要城市,正式吞併了保加利亞,徹底終結了克魯姆的王朝。西保加利亞則依然維持著脆弱的獨立狀態,由當地總督的四個兒子共同管理,他們被稱為「伯爵之子」,但卻處境危險,並且兵力孱弱,約翰為他們安排了合適的位置,然後自己開始著手處理東部的事務。
假若齊米斯基斯徹底結束了對保加利亞的征服,帝國毫無疑問會迎來光明前景,但皇帝此時卻深深苦惱於來自敘利亞的報告。埃及的法蒂瑪王朝,目前最為危險的穆斯林敵對勢力,此時因為阿拔斯哈里發勢力瓦解而留下了巨大的權力真空,如今正對帝國邊境造成巨大威脅。在輕鬆擊敗前來進攻的一支拜占庭軍隊後,他們在西元972年秋天圍困安條克,並計劃吞併敘利亞全境。自然,此時拜占庭的利劍又一次指向了撒拉遜敵人。
約翰·齊米斯基斯一世留下元老院主席(同樣巴西爾·利卡潘努斯也曾令尼斯福魯斯·福卡斯執掌權力)幫助自己暫理帝國事務,之後於西元974年年初率軍踏出金色大門,開始了征程。他胯下騎著一匹剽悍的白色戰馬,身上精美的盔甲閃閃發光,身後是他的「常勝軍」列隊,這位皇帝正式打響了拜占庭漫長曆史上最為偉大的戰役之一。他由今日伊拉克的北部出發,迫使驚恐萬分的摩蘇爾埃米爾繳納數量巨大的歲貢,將第二強大的酋長國降為附庸國。齊米斯基斯隨後不費吹灰之力便佔據了毫無防禦的巴格達,然後南下進軍敘利亞,法蒂瑪王朝的大軍正圍攻安條克城,聽聞拜占庭大軍壓境,馬上陷入了恐慌。但約翰並沒有命令大軍上場殺敵,而是坐視他的敵人暫時退兵,而後率軍抵達地中海沿岸。他憑藉一己之力攻克了敘利亞和巴勒斯坦的眾多城市。巴貝克、貝魯特和大馬士革紛紛城門大開,海岸城市太巴列、阿卡、該撒利亞和的黎波里則獻上了數額巨大的進貢。沒有任何據點或要塞能夠阻擋帝國軍隊前進的步伐——300年漫長的停滯之後,拜占庭的雄鷹已經重新翱翔天際,並且絕不輕易偃旗息鼓。在勝利進軍拿撒勒這座千年之前耶穌基督的童年故鄉之後,齊米斯基斯又短途前進來到他泊山,爬上山麓,拜謁耶穌顯聖容之地。像他的前任尼斯福魯斯·福卡斯一樣,約翰也同樣考慮發兵耶路撒冷,但又放棄了這個想法。他的主要目標是削弱法蒂瑪的勢力,並不是為帝國進一步擴大版圖。當收復聖城的適當時機到來之時,他將重新回到這裡,但這不是當務之急。做出了這個重大決定之後,他便率領自己戰無不勝的軍隊掉轉方向,踏上了榮耀的歸途。
若是皇帝進一步前進,將耶路撒冷收復,重新置於東正教的掌控之下,他便能夠完成巴勒斯坦東方基督徒的偉大夢想。然而,他們徒勞地等待了一個多世紀,帝國的力量並未成功,直到西方發起的十字軍東征將這座聖城重新納入了基督教世界的版圖。
975年秋天,拜占庭仍然一路高奏凱歌,約翰·齊米斯基斯暫時中止了他的征戰,回到了都城,他有十足的把握,自己已經讓整個帝國的力量空前強大,達到了近四個世紀以來的鼎盛。無論如何,帝國的敵人已經四散潰逃,沒有任何對手能夠在帝國強大力量的蹂躪之下倖存。
君士坦丁堡的輝煌勝利只遇到了一個不快的插曲。當皇帝調查自己揮師經過的廣大土地的歸屬之時,他得到的眾多答案沒有任何不同——屬於宮廷大臣巴西爾·利卡潘努斯。齊米斯基斯在限制貴族攫取土地的政策上並不像他的前任那樣勤勉,但這極度膨脹的財富依然令皇帝勃然大怒,他剛剛回到都城,便展開了全面的調查。這位宮廷大臣感到極度恐慌,擔心事情敗露,便採取了自己此時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對策。他以最高的熱情歡迎皇帝凱旋,然後將毒藥放進了他的食物之中。幾天之內,毒藥便發揮了作用。約翰·齊米斯基斯也像他的叔父和「叛教者」尤利安一樣,在自己統治的全盛時期死於非命。聖城的基督徒感到十分痛苦,似乎他們已經被棄於不顧,在遙遠的開羅,法蒂瑪王族正為皇帝駕崩的訊息而歡欣鼓舞。這位偉大的征服者徹底消失了。
(如果是事實)也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因為她在兩天之前才剛剛生產,此時依然處於臥床休息的狀態。
進貢主要用於一位拜占庭公主在保加利亞宮廷之中的日常花費,讓她能夠得到與自己身份相匹配的優渥待遇。
牧首的拒絕在拜占庭歷史上產生了深遠影響,他的態度事實上等於完全斷絕了「聖戰士」的產生。自然,西方在十字軍東征的過程中得出了完全不同的結論。
「聖山」阿索斯山上的修道院得以倖存至今,阿索斯山位於拜占庭帝國的一座島嶼上,長期以來與世隔絕,因此也沒有遭到現代文明發展的衝擊。風光秀美的阿索斯半島上,共建有二十座修道院,形成了一個高度自治的小型社會。時至今日,阿索斯山上依然飄揚著拜占庭帝國的雄鷹旗幟。
他的家族後裔至今依然生活在希臘和黎巴嫩南部。
齊米斯基斯以高超的弓箭技術而聞名,而且,假如他的人生傳記大體可信的話,他也時常展現自己傑出的騎術——在空中騰越過三匹馬的背部,然後落在第四匹馬的馬鞍上。
他對於能夠獲救心懷感激之情,這也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緩和事態的作用。約翰親自奪取了御寶,將城市以自己的名字重新命名為約拿波利斯(joannopolis)。
在他回程的路上,羅斯國王儲遭到佩切涅格人的伏擊,也遭遇了和不幸的皇帝尼斯福魯斯一世同樣的命運,頭骨被做成了酒杯。
「常勝軍」是一支精銳騎兵部隊,成員通過層層選拔,勇氣過人,戰鬥力出眾。直到一個世紀後的阿歷克塞一世時期,他們依然是帝國軍隊的中堅力量。
齊米斯基斯讓他的侄女與西方的皇帝奧托二世聯姻,通過這個方式他成功地將兩大帝國的統治王朝聯合起來,這也是4世紀狄奧多西一世以來的首次創舉。重建一個強大的統一帝國突然之間變得不再那麼遙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