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大規模的叛亂被成功粉碎了,但事態卻尚未徹底結束。當福卡斯的妻子得知自己的丈夫已經戰死後,她將囚禁中的巴達斯·斯凱勒魯斯釋放,倖存的叛軍開始歸入他的麾下。眼見內戰還將繼續蔓延下去,然而斯凱勒魯斯已經精疲力竭,到了強弩之末的境地,並且幾乎已經完全失明,這位老邁的將軍決定順應局勢。他只是簡單地表達了自己的反對之意,然後便十分愉快地接受了皇帝賜予他的光輝頭銜,以及一座舒適的豪宅。當兩人在皇帝華麗的宮殿中會面,討論和約內容時,巴西爾二世驚訝不已地發現,這位曾經聲名顯赫的將軍已經成了一名面目憔悴蒼老、彎腰駝背的老人,需要兩旁有人攙扶才能正常行走。巴西爾擺出和藹仁慈的面目,假意表示整場叛亂都是一次不該發生的誤會,然後詢問他的客人,如何阻止未來可能發生的糾紛。他得到的答案是針對貴族階級全面發動一場不流血的戰爭。「對他們盡情敲詐勒索,讓他們疲於奔命,自身難保,無暇他顧。不允許女人進入國家議會。不要與任何人過於接近。如果你有了最為隱秘的計劃,那就不要讓太多人知道。」
在帝國漫長而輝煌的歷史中,沒有任何一位皇帝曾經徹底接受過這樣的諫言。這場瘋狂的內戰已經為巴西爾二世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創傷,他青少年期無憂無慮的心性早已一去不復返,此時此刻帝國的頂端屹立的是一位脾性堅韌、猜疑滿腹的帝王,瓦蘭吉衛隊佇立在他的左右,這位皇帝萬分堅定地投入到了國家事務當中。再沒有任何事,不論是貴族階級的抗議還是敵人的長矛,能夠阻礙他成就偉業。
通過改革帝國的土地法案,巴西爾二世迫使貴族徹底歸還自從羅曼努斯·利卡潘努斯統治時期以來攫取的所有土地,並且得不到任何補償。同時他頒佈法令,如果農民無法償付應繳納的稅款,他的富人鄰居必須代替他支付這筆錢。顯而易見,貴族階級馬上爆發了激烈的抗議,但巴西爾二世完全不為所動。他的一生都在手握大權的貴族階級的陰影下飽受壓迫;他們的勃勃野心長久以來為整個馬其頓王朝帶來了太多的麻煩。如今整個帝國已經掌控在他的手中,巴西爾二世決定將這些貴族階級徹底打垮,讓他們喪失東山再起的機會。
西元991年春天,皇帝終於積蓄了足夠的力量,開始完成他畢生最為偉大的使命。巴西爾二世始終未曾忘記在圖拉真之門前遭受的奇恥大辱,塞繆爾是如何對拜占庭軍隊嗤之以鼻,如今徹底馴服保加利亞狼群的時機已經成熟。他令軍隊以十分緩慢的速度行軍,這也就確保了不會冒遭遇伏擊的風險。每一條路線都經過徹底檢查,可能的撤退路線都標註上了記號。
沙皇塞繆爾此時正身處安全的山區之中,以一種嗤之以鼻的態度觀望著所發生的一切。他沒有任何理由對一個曾經在多年前被自己徹底擊敗的對手心懷恐懼,即使皇帝的軍隊規模足夠龐大,他也有理由認為對方最終的結局與多年前不會有任何差別。帝國的土地廣闊無垠,四面都有敵人對它虎視眈眈。他所需要做的事情不過是讓自己置身事外,不久之後拜占庭帝國的某處邊境便會傳來敵報,然後對方必定會主動撤兵。沙皇曾經遇到過像這位皇帝一樣的入侵者——前一刻還氣勢十足、殺聲震天,後一刻便徹底銷聲匿跡。
果不其然,在巴西爾二世進軍保加利亞國境不到一年內,便有一封十萬火急的信件送達了他的手中,法蒂瑪王朝圍困了阿勒頗城,並藉此進犯安條克。這些城市,以及整個北部敘利亞地區,已經瀕臨投降的邊緣,但此時此刻大軍卻無法及時趕到,因為旅途相當漫長,需要花上至少3個月。巴西爾二世迄今為止一直用十分緩慢的速度行軍,但他一生完成了無數驚人之舉,此時他藉助8萬頭騾子(每位士兵分到一頭,其他的騾子用來運載武器裝備)的力量,只用短短16天便結束了旅途。彷彿突然從天而降的拜占庭大軍令法蒂瑪王朝的軍隊大驚失色、四散奔逃,巴西爾二世勝利進軍,到達海岸地區,此外還征服了的黎波里城。
皇帝回到宮中,他發現沙皇塞繆爾已經利用這段時間進軍波斯尼亞及達爾馬提亞,甚至南下進犯,遠達伯羅奔尼撒。假若拜占庭皇位上此時是任何其他一位統治者,塞繆爾隱藏在群山之中,等待危機結束的策略必定是奏效的。然而,面對巴西爾二世,這些策略不過是讓保加利亞人面臨更大的災難。誠然,巴西爾沒有他的兩位前任那樣華麗的名頭和偉大的智慧,但比他們中的任何一位都更加危險。其他人會從春天戰鬥到夏天的末尾,但在面臨沙皇的軍隊時,巴西爾二世卻按兵不動達一年之久,無論是天寒地凍還是烈日驕陽都無法動搖他的意志。他是一個個性極為堅定、行事有條不紊的人,從未喪失過耐心和毅力。年復一年,保加利亞的城市遭到洗劫,他們的農田被燒燬,此時皇帝正對沙皇塞繆爾窮追不捨。最終,在將近20年的作戰和洗劫之後,保加利亞大軍迎來了最後一刻。1014年7月29日清晨,交戰雙方在貝拉西察山脈腳下的一個山谷中展開決戰,拜占庭一方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
塞繆爾逃到一處附近的要塞中,宣稱他將繼續戰鬥,但巴西爾顯然將要徹底斷絕敵人的一切退路,他將1500名俘虜的雙眼刺瞎——每100人中留下一個倖存者,命令他帶領自己目盲的同伴回到沙皇面前。一直以來,拜占庭都非常樂於用殘酷的肉刑處置自己危險的敵人,但這一次酷刑的規模可謂史無前例,因此巴西爾二世得到了一個綽號,即便到了現代,在希臘的街頭巷尾,這個名字依然在流傳。數個世紀中,這位皇帝一直以這個綽號為人所熟知——boulgaroktonos——「保加利亞屠夫」。
這一大群衣衫襤褸的俘虜部隊緩慢地到達了今日馬其頓的普雷斯帕城,此處也是塞繆爾的藏身之地。這裡的可怕景象比巴西爾所預想的還要嚴重。這些俘虜只要身處此地,無疑便是塞繆爾所遭受的巨大恥辱的鐵證,照料他們也會讓遭受滅頂之災的國家承受更大的負擔。當他們來到沙皇的面前時,這可怕的景象令已經瀕臨崩潰的塞繆爾根本無力承受。他選擇了面壁懺悔罪過,兩天之後就在巨大恥辱的煎熬之中死去了。保加利亞第二帝國又在群龍無首的狀態下苟延殘喘了4年時間,但他們的敗局已經註定,1018年,巴西爾二世進入保加利亞首都,徹底征服了整個國家。
自從斯拉夫人4個世紀之前入侵帝國以來,整個巴爾幹半島首次徹底歸於帝國統治之下。巴西爾二世已經耗費了大半生的漫長時光東征西討,帶來了拜占庭帝國馬其頓王朝的偉大復興。帝國的國土面積幾乎擴大了一倍之多,成為地中海地區最強盛的國家,新的國土也再不會輕易落入敵手。與他的前任不同,巴西爾二世明白,一件東西得來得太容易,通常也就很難持久,除非用十分強大的力量去鞏固它們、統治它們。在眾多前任帝王的統治之下,被征服的人民很清楚地意識到,他們不過是二等公民,地位低下,但如今保加利亞的貴族們卻紛紛娶了拜占庭妻子,得到了帝國加封的頭銜。在那些因戰火而遭到破壞的土地上,稅收也相應下降,減輕了人民負擔。這樣合理的管理措施自然而然地緩和了當地的緊張局勢,加強了與君士坦丁堡的聯絡,但皇帝也不會過度沉溺於不必要的風險,耗費過於巨大的代價來維持和平。當法蒂瑪的哈里發於西元1012年下令拆毀他國土之內的所有教堂時,巴西爾沒有落入對方的圈套,雖然他毫無疑問擁有發兵巴勒斯坦甚至埃及的實力。與此相反,他選擇了採用經濟手段予以回擊,截斷了所有與法蒂瑪王朝的貿易通路,直到他們意識到自己犯了多麼愚蠢的錯誤。只有當他們與亞美尼亞聯合進攻帝國時,他才迅速發兵橫掃對方,洗劫眾多城市,致使哈里發陷入恐慌之中。當涉及戰爭的時候,巴西爾二世總是不畏強敵,但也從不主動挑起事端。
在這片土地上,最為偉大的皇帝也曾經遭遇慘敗。巴西爾二世一生都在為國家大事操勞,因此從未擁有過自己的繼承人,這一點對帝國而言足夠稱得上是一種災難,然而巴西爾二世在世的時候,這一點從未顯現出來。到了1025年,在這位叱吒風雲的皇帝手中,拜占庭的雄鷹在邊境的四面八方戰無不勝。帝國的敵人紛紛潰不成軍,唯有在西西里島,帝國力量才遭遇了穆斯林敵人的持續反抗。為了將這最後的威脅徹底剷除,此時已經年逾七旬的皇帝召集了一支大軍,在一名宦官的幫助下準備前往卡拉布里亞。然而,巴西爾二世卻再也沒有機會到達戰場了。在64年的統治之後,巴西爾二世去世了,他的統治比羅馬帝國曆史上的任何一位君主都要長久,在生命最後的時刻,他仍然在謀劃著一場戰爭。
君士坦丁大帝曾經在聖使徒教堂自己的陵墓周圍安放了12口巨大的石棺,歷史上眾位偉大的拜占庭君主的遺體也理應按照傳統在此安息。1025年,教堂中還剩下最後一口石棺,巴西爾二世的遺體本應安放於此;但根據皇帝本人的遺願,他的遺體被安放在荷博多蒙的一座教堂內,此處位於拜占庭城牆之外。雖然只有極少數幾位皇帝才擁有死後與歷史偉人同列的資格,但他的最終安息之地也可謂十分合適。巴西爾二世與他的人民關係始終談不上有多麼親近,他也從不允許自己在全身心投入國家大事的時候為其他事情分心。他讓眾多敵國統治者都屈服在自己腳下,讓他的敵人聞風喪膽;他為窮苦大眾提供庇護,讓他們反抗貴族階級的壓迫。儘管為國家奉獻了如此之多,巴西爾二世卻依然保持著冷漠疏離的態度,他鼓舞人民,受到人民的歌頌,但從不真心付出愛意。他的心思始終與眾不同,可以說與拜占庭人的普遍心態相去甚遠,或者更類似於他的斯巴達人祖先,但並不具備他出身的權貴階級的朦朧神學觀念。正如那個曾經的反叛者多年前向他建議的那樣,沒有任何男人或女人能夠分享他肩上的重擔。雖然他的統治經受住了眾多考驗,他依然如此傑出,也依然如此遙遠——毫無疑問,他是曾經登上拜占庭皇位的最孤獨的人。
巴達斯·斯凱勒魯斯與巴達斯·福卡斯二人之間的歷史十分紛繁複雜。當福卡斯第一次反叛他的表兄弟齊米斯基斯時,斯凱勒魯斯將他徹底擊敗並流放,徹底斷絕了他的軍事生涯。誠然,這兩人之間不可能再有任何親情存在,但他們的命運卻在人生即將走向終結時糾纏在一起。
弗拉基米爾曾經對轉變信仰抱有很大的興趣。據傳說,他曾經派出使者,調查周圍國家的主要宗教,幫助他決定應該皈依哪一方。他首先拒絕了皈依伊斯蘭教,因為他覺得這種宗教缺乏樂趣(尤其是關於飲食的禁忌),猶太教也不在他的考慮之列,因為猶太人已經失去了他們的家園,因此被視為是上帝放棄的子民。最終他決定皈依基督教,因此派出人手去調查拉丁和希臘兩個宗派,來決定哪一方更為優越。這很難稱得上是一場公平競爭。前往西方的使者發現當地的教堂極其低矮、黑暗,而前往君士坦丁堡的使者則目睹了聖索非亞大教堂舉辦聖餐會壯觀莊嚴的景象。「我們簡直不知道,」他們馬不停蹄地回報弗拉基米爾說,「自己到底是在天堂還是在人間。」羅斯國的王儲被說服了。一年之內,他便接受了洗禮,羅斯國正式成為東正教國家。
「瓦蘭吉人」一詞意為「誓言之人」,他們以對皇位的忠誠聞名(雖然他們的忠誠只是針對皇位本身,而非佔據皇位的人)。在他們的君主死去的當晚,他們便憑藉特權,前往帝國的金庫,掠取了數目巨大的黃金,幾乎無力搬運。這種風俗讓大多數瓦蘭吉人能夠在退役之後擁有大量財富,過上富裕的生活,因此挪威人和盎格魯–撒克遜人都樂於加入這個組織。
米海爾·普塞洛斯著,《十四位拜占庭統治者》(倫敦:企鵝出版社,19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