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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不朽的帝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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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期望那些「金髮碧眼」的人來拯救我們……我們將希望寄託於神諭,寄託於錯誤的預言。我們將所有時間都浪費在無用的空洞言辭上。

——蒂莫西·格雷戈裡,《拜占庭史》

在為皇帝舉行葬禮的同時,拜占庭使臣火速前往伯羅奔尼撒。在古代斯巴達王國山谷中的米斯特拉,他們找到了約翰的幼弟君士坦丁十一世·德拉加塞斯,並告知他馬上就要加冕為帝國的皇帝。來訪的公使並沒有為皇帝加冕的權力,這一儀式必須由君士坦丁堡的牧首來執行,但他們依然在當地舉行了簡單的儀式。君士坦丁堡的末代皇帝登上一艘威尼斯大帆船——拜占庭帝國此時已經無多餘船隻可用——動身前往都城,於西元1449年3月12日正式登上了歷史舞臺。

在曼努埃爾二世所有的兒子中,君士坦丁無疑是最有能力的一位。他魅力不凡,勇氣十足,並且對拜占庭漫長光輝的歷史爛熟於心,下定決心要挽救帝國的悲劇命運。雖然作為曼努埃爾二世的兒子,君士坦丁卻將綏靖政策視為背叛行為。伊斯蘭的軍隊已經在數個世紀內對帝國的城牆進行多次圍攻,像他的兄弟和祖父一樣在敵人面前懦弱退縮只能在迎來最終命運時徒增更多的恥辱。

然而,皇帝卻對所面臨的困境不抱任何幻想。這位43歲的皇帝已經耗費了大半生的時間與土耳其人作戰,對自己的敵人可謂瞭如指掌。三年前,在最初的匈牙利十字軍帶來的勝利中,君士坦丁便利用奧斯曼帝國注意力分散的時機將雅典和希臘北部的大半土地奪回。十字軍潰敗之後,君士坦丁將獨自面對怒火萬丈的土耳其蘇丹。穆拉德二世率軍突襲希臘,重新佔據雅典城,並迫使拜占庭大軍撤退到六英里城牆之後避難。君士坦丁身處城牆安全的庇護之下,他希望拜占庭能夠堅持至少數月時間,但土耳其人發明了一種全新的恐怖武器——數門龐大的火炮。威力巨大的爆炸穿透了城牆,帶來震耳欲聾的轟鳴,彷彿整個天地都要為之變色。無論防禦要塞規模多麼宏大,都會在這樣的威力下成為一片廢墟。火炮的時代正式開啟了。

六英里城牆幾天之內便轟然坍塌,君士坦丁明白自己已經無法全身而退。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大舉進攻伯羅奔尼撒,唯有一場突如其來的初冬大雪封鎖了進入米斯特拉斯都城的路線。幸運的是,穆拉德二世對征服巴爾幹地區更感興趣,並不急於給拜占庭帝國致命的最後一擊,因此奧斯曼大軍選擇撤離,前去征服達爾馬提亞,君士坦丁十一世得到了短暫的修整期,然後盡最大努力重新整頓了整個希臘南部的秩序。

等到新皇帝正式進入君士坦丁堡的時候,整座城市儼然已經喪失了它昔日的輝煌,徒留一片暗淡頹喪的景象,如今只剩下君士坦丁堡這座孤城依然聳立,繁華與榮耀如潮水般漸次退去。都城的街道不再有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嘈雜低語,商人的船隊不再擠滿帝國的港口,宮殿和教堂也不再閃耀富麗堂皇的光輝。在查士丁尼帶來的最繁榮的歲月中,這裡的人口曾經接近50萬,如今已經衰減至大約5萬。城市裡到處是荒廢的土地,滋生出繁茂的野草,半毀的建築依然在不斷凋敗,化作一片廢墟。然而,雖然景象如此破敗,空氣中卻醞釀著一種奇怪的活躍氣氛。新繪製的壁畫像過去一樣華麗精美,黃金和白銀也依然裝點著聖像,雖然再沒有巨大的馬賽克圖案令人目眩,藝術領域卻興起了一股全新的氣息,與帝國日薄西山的命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藝術家和學者們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中尋找合適的贊助人,新的藝術流派在日益衰敗的帝國修道院中蓬勃興旺。拜占庭已經在土耳其人兇猛無情的威脅之下生存了數個世紀,他們再清楚不過,等待他們的必將是滅頂之災,然而,人們依然決心在厄運來臨之前全身心地投入到生活的美好之中。從實質上講,帝國已經徹底衰落,在世界舞臺上無足輕重,但在思想上和文化上,它卻依然繁榮,蒸蒸日上。

君士坦丁十一世希望能用一場加冕儀式讓他身心俱疲的人民暫時轉移注意力,但這樣一場盛會卻無法實現。如今的牧首是約翰八世所簽署的東正教、天主教聯盟法令的忠實支援者,因此君士坦丁的大多數人民幾乎將他視為徹底的異端。讓這樣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來為自己加冕顯然很容易引發一場暴動,雖然君士坦丁本人對現任的牧首心照不宣地暗中表示支援。皇帝的神聖職責是維護都城的獨立自治,如果對羅馬教廷臣服能夠取得哪怕微乎其微的西方的支援,事態便可以得到控制。拜占庭末代皇帝的加冕儀式最終未能舉行。

雖然君士坦丁十一世正面臨著君士坦丁堡複雜局勢的困擾,穆拉德二世依然發現達爾馬提亞的都城比他所預期的更加難以攻取。達爾馬提亞人由偉大的阿爾巴尼亞戰神斯坎德培率領,他們在圍城戰中粉碎了奧斯曼大軍的每一次攻勢。1451年,穆拉德二世在走投無路中放棄了進攻,他宣告這個地方無法攻下,然後退兵回到阿德里安堡,不久穆拉德二世便去世了,拜占庭上下為此慶幸不已。

教堂歡慶的鐘聲響徹了整個君士坦丁堡。新蘇丹穆罕默德二世年僅19歲,當皇帝派遣特使前去恭賀他繼位時,這位蘇丹以先知和《古蘭經》之名起誓,會終其一生致力於維護兩國的和平。西方各勢力在匈牙利十字軍被擊敗之後感到緊張萬分,迫不及待地表示願意相信他的誓言。然而,這位年輕蘇丹卻堪稱一個矛盾的集合體。他是一位詩人,同時是博學的學者,精通幾種語言,但也是一位喜怒無常的暴君,能夠施行最為野蠻的暴政。作為一位智慧過人的組織者和戰術家,他卻迷信地認為只有占星家為他祈福祝禱,才能夠正式開戰。然而,儘管時而陷入猶豫,穆罕默德二世毫無疑問具有馬基雅維利式的殺伐決斷。為了登上蘇丹寶座,避免他人威脅到自己的地位,他曾經殺死自己出生不久的同父異母的弟弟,同時設宴招待孩子的母親,使她放鬆警惕。當這可憐的女人回到家中後,發現她的嬰兒已經死去,卻根本沒有時間來哀悼痛哭;她很快嫁給了穆罕默德手下的一名官員。在蘇丹看來,這樣的殘酷無情是維護穩定、防止內戰的唯一齣路,此後他曾經向兒子們解釋,這樣兄弟相殘的行為是為了「維護世界的秩序」。整個西方都對這位新蘇丹的冷酷殘暴毫不知情。歐洲和拜占庭似乎是在故意忽略即將到來的威脅,盲目樂觀地相信能夠與伊斯蘭世界維持和平關係。不久,他們的希望就會徹底幻滅。

穆罕默德二世僅僅堅持了幾個月,他曾經發下的誓言便被打破了。他派出工程人員,測量博斯普魯斯海峽最窄處的寬度,歐亞兩個大洲在此處僅僅相隔700碼,穆罕默德決定率軍穿過狹窄的水域,再次登陸,並且毀掉正好佔據登陸地帶的拜占庭城鎮。這裡正是2000年前波斯國王薛西斯率領大軍渡過海峽,與可怕的斯巴達國王列奧尼達狹路相逢之處,穆罕默德在此處建起了一座要塞。他的祖父曾經在海峽的亞洲一側建立起相似的城堡以統率海峽地區,如今這兩處建築可以有效地切斷君士坦丁堡與黑海的通路。這無疑是一次公開的宣戰,蘇丹完全未曾掩飾自己的意圖。當君士坦丁堡派出密使提醒穆罕默德不要背棄曾經的誓言,並請求他至少放過附近的村莊時,穆罕默德下令將密使全部處死。

隨著新要塞的城牆拔地而起,一位名為烏爾班的匈牙利年輕人進入君士坦丁堡,並且提出想要在皇帝手下服務。他擅長設計和使用火器,並受命開始為帝國製造生產大炮。君士坦丁十一世十分滿意。他已經在六英里城牆一戰中看到了這種新式武器的可怕威力,深知這種發出震耳欲聾聲音的「怪物」力量強大,能夠打碎岩石,擊穿城牆。但帝國此時並沒有能力為這位年輕人提供足夠資金。君士坦丁堡想方設法為烏爾班籌措到一筆固定薪金,但即使是這微薄的薪水很快也無以為繼了,日益窮困潦倒的烏爾班走投無路,最終離開了拜占庭,投入了土耳其一方。

穆罕默德萬分高興地歡迎烏爾班的加入,並給予他大筆賞賜,詢問匈牙利人設計出的大炮能否擊破城牆。烏爾班對蘇丹的話中之意心知肚明,因為他已經花了足夠長的時間對君士坦丁堡聞名四方的防禦措施加以研究,他承諾會製造出一種大炮破壞巴比倫之門。烏爾班很快開始了工作,不久便製造出一種銅質火炮,能夠發射600磅重的石球,蘇丹十分高興,將這種火炮架設在自己新的要塞之上,宣佈任何意圖通過的船隻都必須在此停留,並且繳納過路費用。威尼斯人大肆抗議,認為這種行為會完全阻斷博斯普魯斯海峽上的貿易往來,但蘇丹毫不動搖。當一艘威尼斯船隻試圖穿過海峽時,穆罕默德下令將其擊毀,使其沉入海中。然後命人從水中俘虜這些驚恐萬分的船員,將其全數處死,並將船長處以穿刺之刑,將屍體懸掛在岸上,作為公開的警示。

蘇丹對他的新式武器感到滿意,但還想擁有規模更大的武器,於是命令烏爾班製造一架比之前大兩倍的巨大火炮。匈牙利人返回他的鑄造間,澆鑄了一架長20英尺的巨炮,能夠射出1500磅的花崗岩石球,射程能達到一英里之遙。穆罕默德明白,這種武器是進攻君士坦丁堡時一招制勝的法寶,能夠讓他趕在西方來得及組織十字軍支援之前征服整座城市。如今唯一的問題是要將這樣巨大的火炮搬運140英里,從阿德里安堡的鑄造廠運達君士坦丁堡城下。整個過程由木匠和石匠在前方打頭陣,將小山推平並且建造橋樑,同時由60頭牛和200人組成一支隊伍,負責拉動大炮緩慢經過色雷斯鄉村地帶,但這支隊伍每天只能行進2.5英里。穆罕默德自己則率領大軍於1453年的3月23日出發。君士坦丁的厄運如今已經迫在眉睫。

君士坦丁十一世已經做好了力所能及的全部準備——清理護城河,修復城牆,以及貯存必要的供給。他已經看到了土耳其人為征服城市所做的一切,並且明白生存的希望已經極其渺茫。最後僅存的希望是:他的兄弟約翰八世曾經承諾加入教會,但慶祝統一的官方文書卻遲遲未曾釋出。如今教皇派出了一名紅衣主教,承諾如果聖索非亞大教堂正式宣讀這一文書,便會提供必要的幫助,皇帝對此沒有任何猶豫。在教會舉行的一次參與者寥寥的集會上,主持儀式的神父宣告東正教會和天主教會正式合併。他宣佈,天堂樂園將為此沉浸在喜悅之中。

城中的氣氛此時陷入了一片凝重,然而,即使面臨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城中也並未發生暴動或公開抗議。200名弓箭手已經按紅衣主教的部署就位,或許隨著教會統一的正式完成,還會有更多的力量前來支援。城中的大部分人拒絕參加統一典禮,也就是舉行任何被所謂的拉丁習俗「玷汙」的宗教儀式。他們並不希望發起暴動,讓形勢變得更加沉重,但也絕不會拋棄自己的傳統。這一年的復活節,聖索非亞大教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裡面空無一人,就好像所有人都離開了這裡,選擇那些依然維持著希臘習俗的教堂度過節日。五天之後的4月6日,土耳其人兵臨城下。

威尼斯共和國承諾會派出一支海軍擊退土耳其人,但地平線上看不到任何船隻浮現,甚至是最樂觀的人也意識到威尼斯的援助不過是一紙空文,並不會採取任何實際的行動。向西方請求援助成為泡影,如今一支奧斯曼大軍已經近在眼前,人數眾多,綿延不絕,就像天上的繁星。拜占庭人心驚膽戰地向城下望著敵人的浩瀚大軍,並且深知他們所深愛的東正教教堂從此即將舉行拉丁人的彌撒,所有人都再清楚不過,所謂的聯盟讓他們付出了深重的代價,而許諾的利益卻從未兌現。城中的威尼斯人都已經信誓旦旦地保證會留下來,並且提供幫助,但這種姿態很快便不復存在,很快,七艘大帆船接走了幾百名走投無路的威尼斯人,藉著月色的掩護逃離了拜占庭。唯一值得稱道的是,智慧過人的圍攻戰專家喬瓦尼·朱斯蒂尼亞尼從熱那亞趕來,並且率領著一支700人的精銳部隊。他要以個人的名義英勇地保衛這座查士丁尼曾經統治過的城市,但如此英勇的氣勢也無法消除人們心中不祥的陰影。這位熱那亞人一定程度上加強了君士坦丁堡薄弱的抵抗力量,但他帶來的守衛部隊也不過區區700人。這些人需要分散守衛12英里半長的城牆,並且從大約8萬的奧斯曼大軍手下保衛整座城市。緊張和擔憂的情緒浸染了整個君士坦丁堡,但如今他們已經沒有猶豫不前的時間。穆罕默德騎馬來到了城門之下,並要求君士坦丁堡立即投降,然而他並沒有得到任何回覆。4月6日這一天,戰爭正式爆發了。

巨大的火炮發出震耳轟鳴,噴吐出火焰、煙霧及巨大的石球,使擁有千年歷史的狄奧多西城牆戰慄不已。10個世紀以來,這些城牆阻隔了多如牛毛的四方入侵者,他們企圖攻城,最終都功虧一簣。然而磚石和泥灰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古代的防禦工事面臨圍城戰歷史上前所未有的火炮攻勢。土耳其一方的主炮需要在每次發射間歇有一定的冷卻時間,並且每日的使用上限只有7次,但蘇丹還擁有其他火炮,足以彌補主炮進攻的間歇。石球無情地擊打著城牆,將磚石擊得粉碎,偶爾會有整塊的城牆結構轟然墜落。第一天即將結束時,外牆的一大部分已經化作廢墟,蘇丹命令大軍發起進攻。君士坦丁也身先士卒衝入敵陣,並且率軍擊退了敵人前仆後繼的攻擊,夜色降臨時,朱斯蒂尼亞尼研究出了修復城牆的工事。他將木樁打入碎石縫隙中,建造起較為鬆散的防禦措施,並且藉助破碎的磚塊和石頭重新堆積起了一堵簡易的城牆。第二天,當戰火重燃之時,這種新的城牆結構能夠比原有的堅固城牆抵消更多的炮火攻擊,並且大體上保持了完整。防守軍隊重整旗鼓,作戰的節奏更加穩定。這一天,他們盡最大努力抵抗住了由石球組成的死亡之雨;但當夜晚來臨,炮火轟鳴最終歸於寂靜時,守軍又會馬上開始城牆的修復工作。

接近利克斯河河谷地帶的城牆薄弱之處經受了48天不間斷的炮火攻擊,第二次試圖以暴風驟雨之勢佔領君士坦丁堡的進攻最終也未能取得成功。皇帝又一次領導著軍隊進行了英勇無畏的抵抗,惱火萬分的蘇丹只能將他抓獲的俘虜全部釘死在城下,以此發洩憤怒。之後穆罕默德改變了進攻策略,決定轉頭進攻帝國的港口,這裡的海防堤更為薄弱,然後命令他的船隻撞擊防護鐵鏈,但收效甚微。奧斯曼大軍士氣受挫,惱火萬分。此時,3艘熱那亞戰艦運來急需的大批食物支援被圍困的都城,他們用計衝破奧斯曼海軍的防禦,並且順利地進入了港口,儘管穆罕默德憤怒地命令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對方船隻徹底摧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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