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求和平,必先備戰。
——維吉提烏斯
在拜占庭歷史上,近兩個世紀以來大部分時間裡所發生的事情都不會讓讀者感到多麼愉快。眾多無足輕重的皇帝在愈加衰敗的大背景下,一邊因為國家內部的種種動亂焦頭爛額,一邊還要面臨國家的逐步分裂,曾經疆域廣闊的偉大帝國逐漸失去了眾多屬地,僅剩最初的拜占庭苦苦掙扎。然而其中也有個別時刻閃現出了偉大的光輝,少數勇敢堅定的偉人、真正的政治奇才站出來抵抗不可逆轉的歷史趨勢,雖然他們內心對最終面對的命運再清楚不過。隨著帝國的領域逐漸縮小,文化卻趨於繁榮,在藝術、建築和科技領域都取得了輝煌的成就,這一切彷彿是拜占庭帝國意識到了自己即將歸於寂滅的命運,因此不顧一切地發出了最後也是最振聾發聵的吶喊。當時的醫療系統發達,帝國興建了大批醫院,不論男女都可以擔任醫務人員,年輕的醫學學生也可以通過解剖屍體學習人體的結構。拜占庭的天文學家已經提出世界是一個圓形的球體,並時常舉辦研討會討論光速大於聲速的科學現象。
大體而言,這些先進的物理、天文和數學領域與日益發展壯大的拜占庭宗教神學世界能夠和平共處,不過偶然也會導致局勢趨於緊張。14世紀著名的學者喬治·普萊桑用讚美詩來讚譽奧利匹斯諸神,甚至建議復興古代異教。這顯然會嚴重影響科學的名聲,並且印證當時的某些懷疑論調,即某些領域的過度研究將削弱社會道德的核心,然而在一般情況下,拜占庭社會始終對新思潮抱有十分開放的態度。這種精神在都城的裝飾和新式建築上體現得尤為顯著。或許衰弱的帝國已經無力建造像聖索非亞大教堂那樣規模驚人的傑作,或者至少重現馬其頓王朝的一半水準,既然無法重拾輝煌,拜占庭的建築風格開始逐漸向創意獨特的方向轉變。在君士坦丁堡,一名家財萬貫的權貴狄奧多爾·梅託齊特斯出資裝飾柯拉修道院教堂,在教堂內部裝點精美的壁畫和奪人眼球的馬賽克裝飾,摒棄了曾經帝國建築藝術的固定模式,全新的風格直到今天依然以它留名青史的藝術之美令人神往。奧斯曼土耳其人的陰影或許曾經籠罩這座城市,但即便是國家滅亡的威脅也未能動搖拜占庭帝國的精神根基。
足夠諷刺的是,米海爾八世對君士坦丁堡的再次征服反而加速了城市衰亡的速度。一旦奪回了自己的都城,拜占庭領導者們的注意力立刻便轉回了西歐大陸。這些目光短淺的皇帝一門心思奪取這些舉足輕重的城市,卻忽略了重要的小亞細亞,因此該地區的力量制衡很快便發生了劇變。西元1258年,蒙古對巴格達的洗劫已經徹底削弱了塞爾柱突厥人的力量,大批突厥人擁入,填補了當地的人口真空。其中有一支部落,他們的偉大首領名為奧斯曼,他將數個部落聯合起來,侵入了拜占庭的領土。稱自己計程車兵為「加齊」(gazi)戰士,意為「上帝之劍」。奧斯曼發動了一場聖戰,目標直指君士坦丁堡。安納托利亞的拜占庭人驚恐萬分,隨著大軍的到來紛紛逃離故土,突厥人佔據了他們的土地,希臘在小亞細亞的根基就此幾近滅絕。在短暫的抗爭之後,古代城市以弗所陷落,奧斯曼的軍隊——如今他們自稱為土耳其帝國——將不堪一擊的敵軍徹底擊潰。在奧斯曼的兒子奧爾汗的帶領下,大軍攻佔了布林薩,到達絲綢之路的最西端,越過金角灣,此後尼西亞和尼科美底亞也遭遇了相同的命運。很快,帝國在亞洲的領土僅剩下費拉德爾菲亞和黑海岸邊遙遠偏僻的特拉布宗。奧斯曼土耳其戰士如今佇立在普羅龐戚斯的水邊,遠遠眺望傳說中的君士坦丁堡高懸在教堂和宮殿頂端飛揚的旗幟。這座傳說中的都城幾乎已經成為他們的囊中之物。他們如今所需要的不過是一條前進的道路。
然而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最終為敵人開闢前進道路的居然是拜占庭人自己。他們顯然更樂於為爭奪帝國四分五裂的領土掀起內鬥,而不是在外敵巨大威脅之下保衛國家。1347年,拜占庭爆發了某種意義上的階級戰爭。一名名為約翰·坎塔庫澤努斯的反叛貴族試圖奪取皇位,當時的統治者對此的回應是發動一場輿論戰爭,將約翰描述為叛亂分子——這也是特權階級擾亂國家統治的典型表現。帝國上下各個城市憤怒的人民驅逐了他的軍隊。阿德里安堡的市民幾乎將法國大革命提前了4個多世紀,他們屠殺了能夠遇到的每一名貴族,併成立了自己的公社組織統治城市。
坎塔庫澤努斯遭遇失敗,只得邀請土耳其人進入歐洲,希望藉助他們的力量奪取君士坦丁堡。雙方的合作確實為坎塔庫澤努斯贏得了皇冠,卻為歐洲帶來了災難性的影響,起初小規模的奧斯曼土耳其士兵很快便發展為規模空前的巨大洪流。隨著土耳其人穿過赫勒斯滂海峽,大舉洗劫色雷斯,黑死病的陰霾在消失6個世紀之後捲土重來,籠罩著整個君士坦丁堡,除了戰爭帶來的恐懼,疾病的威脅也在這裡肆虐。這種病毒通過跳蚤和老鼠攜帶傳播,根據一項十分可怕的統計——黑死病幾乎奪去了90%人口的生命。
對於拜占庭色雷斯的人民而言,這種混亂、悲慘的生活中唯一的安慰便是土耳其人只是發動了一場突襲,並未打算在此定居。每年冬天,劫掠成性的奧斯曼人都要取道博斯普魯斯海峽,回到他們在亞洲的心臟地帶,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農民可以得到暫時的安寧。然而即便是如此短暫的和平,在1354年也徹底化作泡影。3月2日清晨,一場巨大的地震讓加里波利的城牆轟然倒塌,整個城市化為一堆碎磚亂石。土耳其人將之視為來自上帝的旨意,再次大肆入侵,率領大批婦女兒童遷來此地,當地少數未能及時逃離的拜占庭人被徹底驅逐出了家園。皇帝走投無路,只能贈予對方一大筆金錢,讓他們離開此處,但他們的埃米爾卻回答,因為真主安拉賜予他們這座城市,離開便是對真主不敬的表現。奧斯曼人從此建立了他們在歐洲大陸的第一個立足之地,並徹底打消了離開的念頭。聖戰主義者從亞洲大批湧現,衰弱頹敗的色雷斯很快淪陷,成為大軍進攻的犧牲品。在1359年一次探索性的進軍之後,奧斯曼人認為君士坦丁堡鞭長莫及,他們只不過是在周圍作戰,難以達成目標。3年後,阿德里安堡陷落,東部基督教世界的都城從此陷入伊斯蘭世界的包圍圈。
土耳其埃米爾對他的目標從未有過動搖。他將奧斯曼帝國的都城轉移到歐洲,並將一部分阿德里安堡的人民賣作奴隸,土耳其血統在此紮根,取代了原本的平衡。色雷斯剩餘人口的命運也大同小異,隨著大部分人口被遷移到安納托利亞,土耳其移民開始大規模遷居至此。奧斯曼人的大潮不可抵擋,整個都城縈繞著一種濃重的悲觀氛圍。「土耳其人迅速擴張……」其中一人寫道,「……好像大海的浪潮……從未停歇,無休無止。」
皇帝和外交官員只能選擇離開,到歐洲去乞求幫助,但只有教皇對此饒有興趣,並且再一次提出了同樣的條件。東方和西方的教會必須合併,東正教也必須臣服於羅馬教廷的權力之下。這個提議無疑是再一次的老生常談,但君士坦丁堡人民對此的反對態度也同樣堅定。然而,約翰五世已經徹底走投無路,只能再一次接受了這個挑戰。西元1369年,他在聖彼得大教堂的階梯上雙膝下跪,向教皇的至高權威臣服,正式歸附於天主教廷。
皇帝做出的決定完全出自個人選擇,與他人無關,然而此事依然嚴重影響了約翰本人在民眾中的聲望。帝國或許已經日薄西山,但拜占庭的神聖榮光絕不允許向令人切齒痛恨的拉丁教派臣服,這些人組織的十字軍在不久之前曾經讓君士坦丁堡的街道血流成河。這些西方人曾經將拜占庭人驅逐出自己的家園,殺死他們的骨肉至親,讓他們最美麗的都城化為焦土。即使帝國如今面臨著厄運,讓它的人民屈服於其他信仰也是絕不可能接受的條件。如他們所言,沒有任何援助值得付出這樣巨大的代價。
儘管約翰已經轉變信仰臣服西方,他所期望的來自西方的援助卻從未兌現,但塞爾維亞的東正教力量卻對帝國面臨的困境做出了反應。他們來到馬其頓,在馬裡查河畔與奧斯曼軍隊狹路相逢。土耳其埃米爾穆拉德(如今他已經自立為蘇丹)大獲全勝,並迫使彼此爭鬥不休的馬其頓各路王侯成為他的臣屬。穆拉德決心徹底摧毀東正教的精神根基,因此進軍達爾馬提亞和保加利亞,洗劫了數座主要城市,並且迫使眾多王公貴族成為自己的家臣。英勇的塞爾維亞人斯特凡·拉扎爾將諸多王侯團結在一起,策劃阻攔奧斯曼軍隊進入波斯尼亞,但在1389年,在悲劇性的科索沃戰役中,沙皇拉扎爾被殺,最後的塞爾維亞抵抗力量也徹底陷落。對巴爾幹地區的人民,他們的命運似乎早已註定。唯一的安慰便是穆拉德同樣未能在這場戰爭中全身而退。一名塞爾維亞戰士假裝開小差逃跑,然後被扭送到蘇丹面前,未等蘇丹的衛兵來得及做出反應,他便迅速抽出佩劍刺進了穆拉德的腹部。
皇帝約翰五世將所有希望都寄託於塞爾維亞人的援助,然而這場災難徹底打垮了他。約翰寫信給蘇丹,語氣謙卑地提出自願成為奧斯曼帝國的臣屬,只要能夠放過他的都城。200年以前,曼努埃爾一世曾經將塞爾柱蘇丹收為自己的臣屬;如今約翰年輕的兒子曼努埃爾二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父親對敵人俯首稱臣,挽救國家的局勢。曾經被塗以聖油的東正教守衛者如今成了基督教世界最大敵人的僕從。
在這樣一個萬分絕望的時刻,一個眼光長遠的人登上了拜占庭的皇位。曼努埃爾二世具有他父親完全缺乏的一切強大能力與政治智慧,雖然他心知肚明,帝國的生存希望已經微乎其微,但曼努埃爾二世依然認為即使要犧牲,也要高昂著驕傲的頭顱。
在漫長的歷史中,拜占庭從未面臨過如此不利的危急時刻。新的奧斯曼土耳其蘇丹巴耶濟德一世因為發動戰爭的雷厲風行之勢而得名「雷霆」,毫無疑問他比自己的父親穆拉德更具威脅。巴耶濟德的不祥名號是「魯姆(羅馬)蘇丹」,他很快便決定徹底根除臣屬國的任何獨立念頭,因此態度強硬地警告拜占庭皇帝,自己才是他的主人,巴耶濟德十分蠻橫地命令曼努埃爾二世馬上來到小亞細亞覲見。費拉德爾菲亞,《啟示錄》中的七座城池之一,也是基督教在安納托利亞地區最後的橋頭堡,如今依然是反抗土耳其人的力量。但巴耶濟德卻未曾因為這種公然反抗而暴跳如雷,而是命令曼努埃爾親自將這最後的拜占庭古城夷為平地。
曼努埃爾二世別無選擇,只能親自去滅絕東方基督教最後的力量。帝國的法令如今很少能夠傳達到君士坦丁堡的城牆之外,皇帝對於拜占庭的弱勢地位也不抱任何幻想。帝國依然對一部分愛琴海港口和伯羅奔尼撒的大部分地區擁有統治權,但這樣四分五裂且面積狹小的土地根本難以稱之為一個帝國。任何反抗土耳其強大力量的行動都無異於自殺式行為,蘇丹對帝國的危險敵意也日益強烈。
幸運的是,戰爭並未持續太長時間,曼努埃爾二世很快便回到了君士坦丁堡,並在次年娶了一位名為海倫娜·德拉加塞斯的塞爾維亞公主為妻。皇帝希望能夠在表面上扮演忠誠的臣屬,來迷惑如狼似虎的奧斯曼帝國。進一步增加的歲貢令貧困的帝國不堪重負,蘇丹命令一支規模龐大的土耳其駐軍進入君士坦丁堡,這部分人並不歸屬拜占庭中央政府統治,而是由穆斯林政權直接管轄。似乎這樣的屈辱尚未令個性反覆無常的蘇丹滿意,隨後他開始濫施暴政,殘殺了眾多拜占庭使臣,咆哮著說他必定要將拜占庭人趕盡殺絕。此時此刻,曼努埃爾二世的忍耐終於突破了極限。再也沒有必要容忍這樣一個殘暴無道的魔鬼了。當巴耶濟德召喚他前來對特蘭西瓦尼亞開戰時,曼努埃爾二世讓他吃了個徹底的閉門羹,並且開始全力備戰。幾個月後,奧斯曼大軍壓境,攻城戰開始了。
儘管奧斯曼一方具有壓倒性的力量,巴耶濟德依然感到曾經眾多號稱要徹底征服拜占庭的前人所遇到的挫折再一次擺在了他的面前。因為缺少海軍,很難對對方造成封鎖,君士坦丁堡的城牆也異常堅固,足以抵抗任何敵人的衝擊。更糟糕的是,惱羞成怒的蘇丹不久便得到訊息,他最近對特蘭西瓦尼亞發動的突襲已經招致了匈牙利人的回擊,並且一支新的十字軍正在進軍的路上。巴耶濟德只得迅速發兵保加利亞城市尼科波利斯,趕在十字軍到達之前做好準備,並擊潰了對方的軍隊。他命令手下大軍將一萬名俘虜盡數砍頭,然後回到君士坦丁堡,回城的路上還順便征服了雅典和整個希臘中部地區。
1399年,當「雷霆」捲土重來時,曼努埃爾二世並不在都城之中。他利用蘇丹出外作戰的空隙,登船向歐洲進發。他在威尼斯成功登陸,得到了當地人熱情的接待,從巴黎到倫敦,不論他走到哪裡,人群都蜂擁上前目睹他的風采。皇帝的目標是前來尋求支援,但並不打算低聲下氣地開口乞求,歐洲此時正處於文藝復興初期的蓬勃發展中,因此採取了十分開放熱情的態度歡迎他的到來。這位身材高大、態度親和的皇帝從頭到腳都展現著王者的風采氣度,不愧是奧古斯都或君士坦丁的合格繼承人,即使在討價還價的時候也展現出博學多識的魅力。曼努埃爾的造訪與短短幾年前他父親約翰的來訪截然不同,他並未提出建立教會的統一聯盟,也未曾提出屈辱的臣服條件。曼努埃爾坐在愷撒的皇位上,不論如今這帝國的皇位是否仍意味著不可戰勝,神聖的光輝也依然無人可比。
平心而論,曼努埃爾的歐洲之行可謂展現了十分高明的外交手腕,但事實上這次訪問不過是重蹈覆轍,並未收到多少實際效果。歐洲方面做出了一些十分模糊的承諾,但沒有人願意真正為他提供幫助。亨利四世連自己的英格蘭王位都險些不保,法國國王如今正陷入精神失常的境地,歐洲的其他國家依然對危險一無所知。曼努埃爾徒勞地在一座座都城之間來回奔走,雖然希望已經萬分渺茫,他仍然頑固地拒絕放棄。正當他即將陷入絕望時,救贖的希望從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了。這個震撼人心的訊息馬上傳遍了整個歐洲大陸,曼努埃爾此時正身在巴黎,他很快得知了這個喜訊。一支來自東方的大軍入侵了小亞細亞,巴耶濟德只得撤兵,掉頭回去對付來犯的敵人。君士坦丁堡得救了。
整個法國都籠罩在傳言的陰雲之中,據說一位偉大的基督教國王即將來到,他會拯救拜占庭帝國,但這個傳聞只有一半是正確的。突厥戰士「跛子」帖木兒60餘年之前誕生在中亞的烏茲別克,如今他已經在馬鞍上率領蒙古騎兵征戰半生。帖木兒的夢想是復興成吉思汗的偉大帝國,為此他發動大軍踏上了前所未有的征服之途。西元1400年,他建立了一個疆土橫跨印度到羅斯國,阿富汗到亞美尼亞的帝國。帖木兒派出間諜在軍隊前方探路,散佈關於他如何殘忍無情的傳言,一方面削弱抵抗者計程車氣,同時造成恐慌。在大馬士革,他將眾多市民趕到大清真寺內,然後將其付之一炬;在提克里特,他命令每一個士兵都要向他奉上兩顆頭顱,否則便要被判處死刑;在巴格達,他屠殺了9萬名市民,用他們的頭骨堆成了一座金字塔。他經過的土地盡數變為荒野,他走過的城市變為鬼城,所有居民都會四散逃命。
世紀之交,帖木兒進入了奧斯曼帝國的疆域,憤怒的蘇丹被迫結束對君士坦丁堡的圍攻,火速回師救援。西元1402年7月20日,這兩支軍隊在安卡拉城外狹路相逢,這場戰爭無疑是一次慘烈的大屠殺,1.5萬名土耳其人戰死,蘇丹本人也被俘虜。「跛子」帖木兒士氣高昂,將巴耶濟德成群的妻妾全部據為己有,並且根據某些記載,他曾經令蘇丹本人伏在地上,充當自己的踏腳凳,並且把他囚禁在一個鐵籠子裡,在軍隊前方遊街示眾。蒙古霸主如今成了小亞細亞的主宰,但他依然毫不滿足,而且這位霸主更有興趣的顯然並非統治國家,而是征服本身。在一系列暴行——洗劫費拉德爾菲亞,並用堆積如山的屍體建立了一道高牆,慶祝自己的光輝戰績——之後,帖木兒再次發兵,準備進入中國,留下了一個徹底崩潰的奧斯曼帝國和一片混亂的安納托利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