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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一章 真諦(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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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迷茫

人與人能夠和睦相處的重點不在於性別或職業上的差異,和種族、階級等觀念也無必然聯絡,我們能夠看到不同膚色、不同口音的人其樂融融地共處一室,也能看到等級劃分鮮明的人群長久地在一起生活、工作而不發生摩擦,因而造成卓卡和肖璐決裂的最主要原因,是看待事情的視角問題。

站在高處的肖璐俯瞰著芸芸眾生,她從未想過平視或把視角降得更低,在她大卻並不寬廣的視野裡,需要犧牲、利用、割捨和放棄,她想要操控這一切,而盲目自大、虛榮和徹底的利己主義也讓她看到愛情和友誼固然重要,但「梵鏡瑜伽」才是她的母艦,是她人生中最大的王牌和載體。卓卡的視線卻往往是仰視的,也就更容易對周邊更微細、更卑賤和更孱弱的事物產生憐憫和同情,她對金錢、名利等慾望已經降到了最低,但她不會了解到自己和肖璐正處於兩個極端,這也使得她在短期內無法修復創傷,久久沉溺於哀慟之中。

和肖璐決裂之後,卓卡沒能像自己說的那樣不再關注「梵鏡瑜伽」,事實上,她每天都會站在離那幢鉛灰色的老洋樓不遠處,看著它的一舉一動。據她瞭解,雙人瑜伽沒因她的離開而就此擱淺,孫永龍幫肖璐擺平了媒體那邊的事,而肖璐也另外安排了一對瑜伽老師,填補了這裡的空缺。北京交流活動結束的那天,卓卡在網路影片上看到了肖璐。她身著一款修身的瑜伽服,頭上紮了一條深紫色的綵帶,旁邊還別了一朵粉色小花。從表情上看,她沒因她的離開黯然神傷,她依然懂得打扮、修飾自己,懂得人們腦海裡那種瑜伽師所需要的感覺。她用修長的、白皙的手指輕捏著麥克風,神采飛揚,在恭敬地鞠過一躬之後,又開始用那種頗具感染力的嗓音說:「感謝王老師和趙老師給我們分享了雙人瑜伽。他們讓我們看到,雙人瑜伽能夠調動起我們愛的能量,它優美、和諧,無時無刻不在培養著我們相互之間的信任感、激情和日趨淡忘的吸引力。就像我頭上戴的那朵小花一樣,雙人瑜伽可以點綴日常生活,讓我們變得更美,更自信,也能給他人帶來美好的享受。」接下來,羅海珍就這次活動展望了「梵鏡瑜伽」未來的前景,在成功推廣雙人瑜伽之後,「梵鏡瑜伽」還將拓展親子瑜伽和孕婦瑜伽的領域,以便讓更多人受益……卓卡關掉影片,她不願再往下看了,現在她總算明白,肖璐關於友誼的告白不過是一張空頭支票,而她也不打算再找一家新館任教,不願再堅持習練。「瑜伽放鬆術」沒能緩解父親的病痛,而「雙人瑜伽」又讓朝向南付出了生命,此時的瑜伽對她來說,就像一塊無法攥緊的尖銳石子,無論哪一稜面,都會把她割傷。

接下來的幾天裡,卓卡不免矛盾重重。一方面,她提醒自己不該再想任何和瑜伽有關的事情,另一方面,她又忍不住翻出張蕙蘭的光碟,翻出各種瑜伽書籍,甚至想到要向奎師那祈禱,問問至尊人格首神應該怎麼去做。但對於奎師那的形象,對於書本上那些深奧難解的講義,她卻感到隔膜和力不從心,無論怎麼做,她都喪失了最初的安寧和平靜,而中印之間文化上的差異,又使得她對瑜伽的態度,變得更加懷疑起來。

整個夏天,卓卡都把自己困在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裡,就像冷不丁飛進屋內,鑽進燈罩裡邊的小昆蟲那般,四處碰壁也找不到出路。幾乎每天清晨,她都會開啟玻璃窗,把瑜伽墊拖到小屋中央,灑上稀薄的消毒液,用清水洗了又洗,擦了又擦,卻始終缺乏繼續下去的動力。現在,她還能保證食素和一日三餐,但胃口卻一天比一天糟糕,到了八月中旬,她在鏡子裡看到一個臉頰深深凹陷、膚色蒼白和喪失活力的形象,如果說以前的她還有那麼一點清新自然的意味,那麼現在至少從外表上看,唯一值得稱讚的東西也蕩然無存。她有些害怕地瞅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意識到消極情緒給她造成的傷害,也是在這時,她又想到了瑜伽師應該遵循的平衡,而她,無論是從心理上還是生理上,都嚴重地傾斜了。

一個女人可以不漂亮,但不可以不整潔、不乾淨;一個女人可以不穿華美的衣服,但至少應該保證自己的衣物熨燙平整,井井有條地掛在衣櫥裡。對於卓卡這樣單純、沒有太多雜念的人來說,一旦想到就會立即實施。首先,她去浴室洗了個澡,清除汗毛孔裡的所有汙垢,隨後,她又把前一段時間堆積在衣櫥裡的衣物一一整理好,然後開啟洗衣機蓋,統統地扔了進去。現在,她好受一些了,一旦有了良好的開端,後面的問題便容易解決。她抬起又細又長的胳膊,蹭了蹭額頭上的汗,隔著洗衣機上面那層透明的外殼,她能看見歡愉的泡沫正喝彩似的跟隨衣服相互推搡著,旋轉著,是啊,前段時間因為心情太糟,它們也受到了冷遇和虧待。現在,這些衣服在向她討債,讓她辛勤勞動,索回它們應有的待遇。

卓卡從洗衣機裡撈出衣服,又放進另一批的時候,手機響了起來。於是她只好匆匆忙忙地一手握著手機,另一隻手還滴著洗衣粉沫來接聽電話。電話另一頭的問詢聲是悅耳,且讓人熟知的,有些可愛,又有些頑皮。

「聽不出來了嗎?卓卡,你可真是貴人多忘事啊。」電話另一頭的聲音對她說。

「你是?」說出這句話,卓卡才知道對方在跟她開玩笑,也是這句玩笑讓她想起了兩個嬌小的身子,還有她們長長的、一直垂到臀部上面的辮子。

「是小欣還是小榮,辮子又長長了嗎?」卓卡忍不住笑起來。

「我是小欣,不,是小榮……唉,快把擴音關掉,別把我們的卡卡弄糊塗了……」電話另一頭嬉鬧起來。等這對孿生姊妹不再鬧騰了,才告訴她說,「我們是從‘梵鏡瑜伽’那邊要到你電話的,聽說你已經不在館裡了,就打電話過來問問。」

「有段時間沒去了,想要自己靜下心來,調整一段時間再說。」卓卡不想在姊妹們面前提及往事。

「哦,是這樣啊。那麼你近段時間有空囉,有沒有興趣到我們這邊來看看?」小欣的話還沒說完,小榮就搶過話筒,對卓卡說,「雖然我們這邊條件不能跟‘梵鏡’比,不過也有意思的,你一定要來,一定會喜歡,旅費和住宿都算我們頭上……」

「你們也開館了?」卓卡驚訝地問。

「很小,很不起眼的。」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哎呀,肥皂水都流到地上去了……等會兒再給你們打電話。」卓卡結束通話電話,把衣服塞進洗衣機內缸,然後才再次和姊妹花通話,說自己一定會去的。

再次乘上遠赴四川的火車,卓卡心緒難寧。第一次去成都參加驢友隊是因為父親過世,這次接受姊妹花的邀請,又是因為朝向南的輕生,在這兩次生命的消逝之間,是否有著某種人們看不見的聯絡?而四川對於她人生的旅程,是否也有特別的意義?她把手擱在車廂內光滑的桌面上,感受著沿途景緻的不同,湖北是冷熱的兩極,是精緻和粗糙並存,是南北生活習慣的大融合;而離四川越近,便越是能感受到盆地傳統、保守的風貌,這樣的環境和以往拉開了距離,可以讓她暫且拋開煩憂。

姊妹花的瑜伽館位於四川樂山,因而卓卡在成都落腳之後,需要再轉乘大巴車前往樂山。她打算在成都住上一宿,緩解旅途疲乏。安頓好行李之後,卓卡用過便飯,隨後去民俗一條街散心。在燈火闌珊的夏季之夜裡,蜀錦鋪設的屏風,鐫刻在牌樓上的隸書大字,以及四川姑娘們嬌小、婀娜的身姿,都給她帶來全新的體驗。可是他不在身邊,不能分享這新鮮、富有朝氣的一面,他被拋進了無人可以抵達的地底裂縫,她再也見不到他了!她看了看周圍擦肩而過的人群,沒人放慢步伐,也沒誰注意到她的喜悅灰飛煙滅,在喧譁的民俗一條街,強烈的孤獨感就像一口大鐘,把她整個人都罩在裡邊。大鐘的鐘擺敲響了內壁,振聾發聵的聲響震裂了牆壁也震裂了她的五臟六腑,但沒人看到她的震痛,痛,她只能獨自承受!她開始往回走,繞過蓄養著彩色錦鯉的魚池,穿過堆砌著假山和青竹的小土坡,一直來到一家工藝品店旁邊。她立定步伐,張望著幾條朝不同方向延伸的小徑,奇怪自己竟然在這麼窄小的街道上也會迷路,而對未來道路的迷失同時也增添了她的抑鬱,因為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到這裡來,不知道見到姊妹花之後又該做些什麼。她的目光最終落定到工藝品店內,她走進去,想要找人問路。在這個頗具特色的店鋪裡,藏飾的手鐲,各種珠串和檀香,頂端雕成鳳頭或仙女的髮簪散發著誘人的光芒,整齊擺在木格子上的茶具也是精美的,可是,這些東西和她又有什麼關係?她走向那個身著淡青色民族布衣的女孩,剛要向她問路,但此時從店鋪後面走出來的一個人卻拽緊了她的視線。她發現那人有著輪廓鮮明的五官,粗大、結實的手裡握著一串棗紅色珠子,又長又厚的頭髮中夾雜著白絲,和他的年齡極不相稱。那人也看到她了,並仔細辨認起她的面容來。他的目光本來是柔和的,卻因為鷹鉤鼻而顯得冷峻起來,但不管怎麼說,他是個身材魁梧,具有魅力和親切感的人。現在,他已經走到她跟前,用好奇且又喜悅的眼睛打量著她,那模樣似乎在說:「嗨,我們又見面了!」

「呵呵,我是記得你的。卓卡,瑜伽老師,沒錯吧。」他把珠子戴到手腕上,對她說。

「鑫塵你好,沒想到在這裡碰到你。」

「工作還行吧。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公休假?」

「我……」她的腦海裡閃過千頭萬緒,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還好嗎?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嗎?」鑫塵收斂了笑容。他注意到她削尖的下頜和凹下去的兩腮,她的氣色相當糟糕,看上去剛遭遇過不幸。

她沒有立即回答他,因為這是自朝向南死後頭一回有人問她好不好,頭一次向她表現出真正的關心,而面前的這個人竟然是一個不算熟悉的朋友。她想對他說「我很好」,她想在他面前表現出足夠的堅強,然而陌生的環境和這段時間的封閉生活卻把她拋向了另外的軌跡。她的喉嚨和鼻子擁堵了,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喪失好不容易才鼓起來的勇氣。

「想吃東西嗎?要不先喝杯茶,再慢慢聊吧。」鑫塵從她收緊的小臉上看到隱藏在後面的秘密。她點了點頭。鑫塵轉身把店鋪鑰匙交給那個年輕的女孩,提醒她鎖門,隨後領著卓卡朝不遠處的小吃店走去。

二、創造之初

在小吃店二樓的露臺上,卓卡對鑫塵訴說了她在「梵鏡瑜伽」的種種經歷以及朝向南的輕生。對面的男人用拳頭支起下巴,耐心聆聽,以往帶團的經驗告訴他,她需要一個合格的聽眾。她面色微紅,情緒激動地和他說話,跟一個沒有涉及此事的人聊起這些,似乎更容易一些。該講的話終於講完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這樣倒苦水不是明智之舉,他卻說每個人都有情緒低落的時候,何況他願意聽這些。「我不知道該怎麼堅持下去,至少在目前,瑜伽對我已經失去了意義。」卓卡對他說。

「我們每個人都會給自己尋找行動的力量,為了家庭、事業、孩子,等等。」他安靜地看著她,表示自己能夠理解。

「可是,我已經沒有親人了。」她朝樓下的街道瞥了一眼。剛才還喧譁的民俗一條街已經安靜下來,店鋪也開始陸續打烊了。

「你的確失去了不少,但不管怎樣,至少你的生命依然是完整的。」鑫塵抬起他的鷹鉤鼻,接著說,「沒有人可以奪去你對萬事萬物的感受,也沒人能奪走你的愛和希望,當初發明核原子裂變的人不會料到它會運用於戰爭,用來止疼的嗎啡也是因極少數人的貪慾,才變成毒品的。」

「瑜伽本身是沒有錯。我能理解你說的這些,也想過要重新開始,但每當我推開玻璃窗,告訴自己這是新的一天的時候,就不能不想到父親和朝向南。他們屬於我生活的一部分,我放不下。很多時候,我期盼著有人來開解我,任何人或神祇來指引我,因為就我自身而言,是不能解決這些問題的。」她誠懇地望著他。

「需要的話,我可以給你介紹一個人。他就住在峨眉山,是我從前帶團隊的時候認識的一個老僧人……和你一樣,我也沒有宗教上的信仰,但他當時幫我解決了帶隊出事時的困惑。他說情緒永遠是短暫的,轉瞬即逝的,但不管從事何種職業的人,都該認真履行自己的責任。如果每個人都有太多懷疑和消極情緒,就會最終喪失行動的動力,麻痺、冷漠、厭世……他說麻木遠比仇恨、吝嗇、貪婪等負面東西更可怕,因為它會讓人喪失所有的感情,久而久之,你的心就會變成一塊堅硬的岩石。」

鑫塵的一席話讓卓卡想到了《薄伽梵歌》裡的故事:阿朱那臨陣退縮,黑天教導他要履行自己的職責,因為身體可以被殺死,但永恆的自我卻是不朽的。她記得自己當年翻閱這本書的時候,曾認真地做過筆記,她告訴自己行動遠比結果重要,履行職責即是最大的善,而凡是憑藉自己的良知和道德履行職責,即是大徹大悟。如今看來,老僧的話和《薄伽梵歌》有著異曲同工之處。

在接下來的談話中,卓卡瞭解到鑫塵的大抵情況。他每年都會抽出兩到三個月的時間帶隊遠赴偏遠地區,其他的時間則用來看店,製作小工藝品。在他的腦海裡,目前的工作和生活不存在矛盾對立,和人一起旅行,把精力放在那些陶製的胚胎上,雕刻,燒製,上色成型,看著它們最終成為作品,便能讓他滿足。他從未想過要擴大事業,或是要把自己推向時代的巔峰,他只想讓自己保持著生活的熱情,不會疲於奔命也不至於空虛。他時不時地從言語中流露出富足和閒適的快樂,而他所說的大多事,也是卓卡贊同和認可的。在告別鑫塵之後,卓卡給葉氏姐妹掛去電話,表示自己要把造訪的時間推遲。因為目前的她迫切想要從那位老僧那裡汲取力量,她需要制定一個目標,也需要新的開始。

從成都駛往峨眉山的大巴車很多,每隔十分鐘就有一趟。第二天一大早,卓卡乘上大巴之後,開始眺望沿途的風光。高速公路銀蛇一般向前延伸,而沿途經過的都江堰和樂山,以及岷江和青衣江,也讓人想起蜀國悠久的歷史。不過兩個多小時,車就抵達了峨眉市區,她從車上下來,準備按圖索驥去拜訪那位僧人。

「青城幽而峨眉秀」,被譽為佛教四大名山之一的峨眉果然名不虛傳,從卓卡踏進山門的那一刻開始,都市的煙塵和喧囂就洗滌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蔥鬱和寂靜。雖是酷暑時節,山上卻清涼宜人,每走一段路,她都會停下來觀望那些龍鱗一般起褶的老松、曲幹遒勁的古柏和在山澗裡緩緩流淌的小溪。不過更多進入眼簾的是青竹,一排排青竹連成了綠色的屏風,風吹竹動,從高處眺望竹林,狀如鳥尾的竹葉搖曳不定,汪洋大海般翻湧不止,而更遠處的山巒則被霧靄籠罩,從淡淡的灰過渡到明淨的藍,把天幕之下的所有景物都收攬其中。又走了一段路,雨淅瀝瀝地下了起來,但在山的另一邊,太陽射下的那一枚枚金箭卻穿透茂密的樹木,在地面上留下斑駁的亮斑。她沒想到在這樣的山林裡,也能看到天空上截然不同兩種情形。

佛教名山上香客很多,寺廟也多,每每經過一個小山坡,走過一段石階路,都能撞見那些手裡拿著香火的遊人。急於見到老僧的卓卡加快步伐,沒做過多停留,但等她來到萬年寺的時候,卻也到了下午。她在附近的小旅館找了個下榻的房間,然後去旅館一樓用餐。老僧就住在金頂附近,她想休息一宿,等到明天再去造訪。

旅館的老闆娘是個熱情好客的農婦,粗眉毛,大眼睛,說話的嗓音又大又亮。山採的香芋、竹筍和自家磨製的豆花很是爽口,卓卡一邊吃飯,一邊和老闆娘聊天。

「您聽說過那位姓黃的僧人嗎?他就住在金頂附近。」卓卡向老闆娘打聽。

「你說的那個和尚我們都管他叫黃老師。他會給人治病,還可以騰雲駕霧地飛起來。」老闆娘一聽到她提起老僧,馬上打了精神,兩手比劃著,說有人親眼見過那位僧人和幾個和尚圍坐在一起唸經,念著念著就雙腳騰空起來。見卓卡不信,老闆娘不滿意地撇撇嘴,說:「等你親眼見過就知道了。不過他不喜歡見人,幾年前有個外國人在他廟子門口坐了三天,他都不肯見他。」

「他是峨眉山本地人?」卓卡不願就此引申下去,於是便轉移了話題。

「有人說他是遊方和尚。遊方你該懂吧,就是不在一個地方待很久。」老闆娘有些得意地向她解釋著。

「您是說他居無定所。」

「呵呵,你懂的!他是幾年前才住到這邊來的。很少露面,也沒看見過他和其他和尚來往,總之是個很古怪、有些讓人弄不明白的人。」

卓卡點點頭,沒再和老闆娘往下聊。在她的印象裡,普通山民總會誇大自己的所見所聞,因而老僧可以凌空飛昇的事,多半也是以訛傳訛的故事。可話雖是這麼說,第二天坐纜車登上金頂,又開始往下走了一段路的時候,卓卡的心卻如小鹿般被撞個不停。在佛家、道家和印度等宗教的典籍裡,都有過凌空飛昇、辟穀修煉、身著單衣在雪山上修行的記錄,而鑫塵給她介紹的那位僧人,是否也有類似的神通?如果有的話,她是否也能通過那雙無所不能的慧眼,窺見到她過去乃至於將來的命運?

順著金頂往下走了約莫五十分鐘,卓卡又登上了另一座小山。按照旅館老闆娘和山民指引的方向,老僧就住在眼前這座鐵索橋的另一邊。回首眺望金頂上面的那尊十方普賢菩薩像,已經變成尖尖的,如寶塔一般層層上升的玩具模型。把目光放到腳下,晃晃悠悠的鐵索橋以及下面深不見底的山谷讓人心驚膽戰,好在長年堅持瑜伽的她能夠控制自己的情緒,沒過多久,她就來到那座有著紅屋頂的小廟旁邊。

沒等卓卡走進那座小廟,一群猴子就從樹木後面躥了出來。它們擋住卓卡的去路,頑皮地盯著她,伸手找她要東西吃。卓卡從背包裡翻出麵包,餵過這群猴子,猢猻們才漸漸散去,給她讓開一條道路。她走到廟門口,跺了跺鞋,蹭掉鞋底的泥土,然後叩響了木質大門。眼見門沒開啟,她又喊了幾聲,裡邊依然杳無聲息。她拾起擱在腳邊的背包,用力一推,只聽「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

眼前的寺廟比她想象的還要小。裡邊沒有佛陀和菩薩像,沒有天王力士等護法,也沒其他可供人膜拜的東西,跟峨眉山其他寺廟比起來,這座寺廟多少顯得有些寒磣和冷清。穿過滑膩膩的、長滿苔蘚的院子,卓卡來到了大殿。在大殿正中央,她總算見到了一尊木塑的佛像,多年前塗抹的油漆斑駁不堪,一隻被磨損得很厲害的蒲團和一盤水果便是佛前的全部擺設。她在大殿裡逛了逛,沒有見到一個僧人,從大殿頂樑上垂下的經幡如旗幟一般,在她眼前拂來拂去。不過當她仔細打量著大殿的牆角、木格子窗欞的時候,卻發現這裡一塵不染,打掃得非常乾淨,她想這裡一定有人住,而那位老僧,是否真像老闆娘說的那樣避世,不願輕易見人呢?為了避免打擾到那位有可能正在清修的老僧,她盤膝坐了下來,正對著那尊佛像,希望從他微合的、慈柔的眼睛裡窺探到埋藏在心底的答案。寂靜的大殿讓她的心安靜下來,習慣靜坐的她逐漸忘記了古楠樹上的蟬鳴聲,忘記了自己正在獨處,甚至忘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的耳畔隱約傳來了窸窣的聲音,只見一位瘦巴巴的老僧慢悠悠地從大殿後面走了出來,向她合十致意。

卓卡站了起來,向老僧行禮。待他走近些,她才發現他的個子和她差不多高,青灰色的僧袍又肥又大,寬厚的衣襬一直垂到小腿下面。他是個上了年紀,精瘦,面色紅潤且目光炯炯有神的人。等到她說明來意之後,老僧非常和藹地邀請她去大殿旁邊的一個小房間喝茶。在那間不過十來平方米的小屋裡,卓卡看到了幾幅字畫,她剛想向老僧提出心中的疑問,老人卻笑著對她說:「姑娘,請先喝茶吧。」

老僧泡茶的手勢很漂亮但並不花哨。從暖壺,洗杯到倒茶,一切都進行得有條不紊。她奇怪老僧泡茶時為什麼能夠恰到好處地把握火候,很多人泡茶不是太濃就是太淡,要麼便火氣十足,整個嗓子都充滿燥氣。

「坐也是修行,站也是修行,喝茶同樣也是修行啊。」聽到她的話,老僧又笑了。老人一咧嘴,裡邊缺掉的牙齒和他臉上又細又深的皺紋也呈現在她眼前。頓了頓,他又說,「很多人都誤解我們佛家的東西虛無縹緲,是隻能出世不能入世的。但你一定知道,釋迦牟尼佛也是從凡人一路走過來的。」

「您是把佛貫穿到整個生活裡。瑜伽也是這樣,可是當一個人心中有了難題,開始懷疑自己的時候,又該怎麼做?」卓卡問老僧。

「世間萬物永遠都在變化著,就像你看到的那些樹,那些花,天上的雲朵一樣,隨時隨地都在變化。而人生的種種情愛,也是無常的,變化著的。我們時而信任,時而懷疑,時而高興,時而痛苦,在對待某一些事、某一些人的時候,我們經常會採取前後矛盾的方式。」老僧幫卓卡續了杯,接著說,「姑娘,你以為佛家所說的佛國淨土在哪裡?」

「在西方極樂世界。」她只能依據書本上的知識來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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