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新時代
蘇翠萍的離開標誌著一個時代的終結,以她為代表的「卓越瑜伽」在這場慘烈的競爭中最終敗北,被迫和「梵鏡瑜伽」簽署了轉讓合同,這讓站在窗前的卓卡心生感慨。腳下的江水依然滾滾奔流,一浪接一浪地推向她最初騰飛的港灣,但物是人非,總教練挺拔、高傲的身影已經飛到了雲霄的另一端,而她所留下的遺憾和隔閡也是短期內難以彌補的。而肖璐呢,對高個子女人的離去也心存遺憾,她本想給她一個機會,盼著她給她電話,盼著她在她面前服軟,很可惜,她沒能低下高貴的頭,從這方面看,她也佩服她。
簽署轉讓合同的這天,肖璐沒在何老闆面前壓價,沒有挖苦他,也沒費盡心力把他逼入死角。她只是穩穩地坐在咖啡色的皮椅上,兩手平平地搭在兩邊,用那種飄忽不定的微笑注視著眼前這個頭髮稀疏、眼睛眯成肉縫的男人。何總每瀏覽幾行文字,就用肥厚的手掌撓撓脖後根凹陷的小窩,他無法在她面前保持鎮定。待到簽字蓋章的時候,他頓了幾秒,才迅捷有力地署上自己的名字,把檔案推了過去。「沒什麼問題,咱們所有的賬也就算清了。」她意味深長地嚅動嘴唇,眼神變得陰鬱起來。
處理完轉讓和交接手續,肖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穩定軍心,把所有新老瑜伽師請到酒店吃飯。席間,她表示對過去的事情既往不咎,因為每個人都應該面向未來,但薪酬和獎金暫時都擬定於同一水準,等到將來看成績優劣,再重新定奪。她滿面春風,語調激昂地環顧著在座的每一個人,用手拉了拉搭在脖子上的那條彩色披肩,朝羅海珍那邊看了一眼,接著說:「我希望將來大家都能積極地參與到瑜伽館的建設上來,在我們這裡,每個人都能做主,每個人都能爭取到機會。」說完這些話,她向羅海珍點了點頭。羅海珍向大家客套幾句,隨後分發給每個瑜伽師一份表格,請他們把自己對瑜伽館的期望和建議用書面形式表達出來。最後,肖璐把目光定格在卓卡那邊,那意思似乎在告訴她:不管當初她是否猶豫、懷疑過,但加入「梵鏡瑜伽」無疑是正確的抉擇。
從酒店出來,冬季的寒風已經在地面上凝聚成霜,而剛剛落下的毛毛細雨又給地面留下溼潤的暖黃色。肖璐看了看天,打了個寒噤,心頭卻紅如烈火。每個從裡邊出來的瑜伽老師都在向她打招呼,不管是她熟悉的,還是那些資深教練,都用敬佩且傾慕的眼神問候她,向她道別,而她也不失分寸地向大家致意,提醒他們要多穿點衣服,今後瑜伽館的事還需要大家同心協力。在她深褐色的瞳孔裡,對映出喧譁都市的街道和車燈帶的流火,如飛蛾般撲閃著翅膀。是啊!這才是屬於她的,完全可以操控的世界,在幾乎是女兒國的瑜伽館裡,她已經成為沒人可以替代的女王。她自得地哈出一口氣,此時卓卡和朝向南也從裡邊出來了。她熱情地拉著卓卡的手,說晚上還有一個聚會,不能送她回家了。隨後,她又笑著對朝向南說:「今天,就麻煩你當護花使者了。」
肖璐的車如子彈一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而此時的雨,已經如瀑布一般,在卓卡的眼前垂下了一道道雨簾。雨來得急,加之勢頭猛烈,打車的人自然多,卓卡和朝向南在酒店門口守候了將近半小時,也沒能攔住一輛計程車。卓卡低頭看了看腳下雨水匯成的小溝,感覺和這個言語不多、神情冷淡的男人待在一起實在不自在。可想要率先打破僵局呢,又怕對方提不起興致。正想著,朝向南已經搶先一步地來到馬路上,截下一輛剛剛停靠過來的計程車,回頭叫卓卡過去。卓卡踮起腳尖,剛剛跑到車門口,幾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小青年卻「啪」地拉開門,從另一邊鑽了進去。「混蛋!」朝向南罵了一聲,用手叩打著玻璃窗,想要跟他們理論。卓卡忙把朝向南拉到一邊,說後面又來了一輛。等到朝向南得知卓卡的用意之後,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望著她說:「害你白忙活一場,還淋了雨,真的很抱歉!」卓卡笑著搖搖頭,說:「我還沒那麼嬌貴!」
「咱們還是先到裡邊去,邊坐邊等吧。」朝向南看了看等車的人群,對她說。
卓卡「嗯」了一聲,裹緊衣領,和他一道進去了。
有過剛才的交流,再和朝向南相處就沒那麼困難了。酒店大堂明亮溫暖,坐了不過十來分鐘,卓卡僵硬的身體就暖和起來,她把縮回袖子裡的手重新伸了出來,問朝向南工作起來是否一直這樣拼命,因為除了吃飯睡覺之外,他似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瑜伽上。「男人做瑜伽,又像你這樣努力的人,真的不多見。」從這方面看,她是佩服他的。
「在來這裡之前,我是搞體育的。」朝向南對她說。
「體操王子?」卓卡好奇地揚起眉毛,聯想到奧運會的全能冠軍了。
「沒那麼誇張,不過代表省隊參加過幾次比賽。」
「怎麼退役的?」
「像我們這種人,傷病都很多。」朝向南捏了捏指關節,接著說,「我從六歲開始學體操,十八歲離開了省隊……能夠拿獎牌,為國爭光的人畢竟是少數,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無事可幹,和我同隊的一個很好的朋友後來倒是做起了生意,做得還挺不錯。」
「朋友的公司沒邀請你去?」
「他倒是希望我去幫忙,但我自認為不是那塊料。我對書本、金融管理之類的事向來摸不著頭腦,真心想要學,但怎麼做都做不好。後來我總算想明白了,有些人天生只適合做一類事,雖然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承認自己除了運動神經發達之外,別無他用。」
「每個人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不過我想瑜伽至少讓你找回了信心。」
「可以這麼說,但也不完全是。不過只有當我站在瑜伽教室裡的時候,才能找回當年的感覺。」說到這裡,朝向南站了起來,披衣出門。過了一會兒,他回到大廳,招呼卓卡出去,說外面攔車的人已經不多了。等到兩人出門,攔下車,坐了上去,朝向南又恢復了以往冷漠的神情。
卓卡沒把朝向南當過體操運動員的事講給其他人聽,而朝向南自那晚之後也沒主動找卓卡說話,不過此後每當卓卡抽空在教室裡練習的時候,朝向南也時不時地過來,把瑜伽墊鋪在離她不遠處,開始自顧自地練習。很多時候,卓卡都想要停下來,向他請教體式方面的疑難問題,請教他怎樣訓練才能增強力量,對於很多女人而言,這是薄弱環節。然而,等到朝向南歇下手,用窺探的眼神打量她時,她又感到害怕,他那雙大而明亮的眼睛似乎能看透她的內心。重新把目光放到落地玻璃鏡上,裡邊對映出一男一女兩個身影,朝向南的身體是陽剛、充滿力與美的希臘雕塑,而她卻是平面的,缺少立體感和女人應有的婀娜多姿。而就在她分神的那一剎那,他也在鏡子裡看到她了,她正注視著他,遲疑且略帶羞澀的表情讓他產生了好感。「累了吧。」終於,他對她說話了,這讓他感到吃驚,因為在此以前,他以為自己能夠控制自己,不至於分神。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一回,他注意到她小小的鼻子微微向上翹了翹,大約因為運動流汗的緣故,略帶紅色,溼漉漉的,讓人想到草地上的粉色的小草莓。「草莓果?怎麼會想到這個?」他懊惱地在心底裡告訴自己,該把注意力放到體式上面,但他已經無法抗拒她的吸引力,那顆草莓果已經種到了他的心坎裡。也許,卓卡只是「梵鏡瑜伽」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視的一個女人,但每次見到她,他都能感覺到她的善意、柔軟以及普通人所沒有的單純,她所擁有的這些,這不正是大多數人所缺乏的嗎?想到這裡,朝向南垂下胳膊,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叫住正準備出門的卓卡。
「晚上有空嗎?我想和你探討一下‘艾揚格’體系。」說出這句話時,他在心裡埋怨自己的笨拙。
「是‘艾揚格’?」她仰起下巴,有些吃驚地看著他。沒想到他會突然提到瑜伽界的米開朗基羅。
「我一直認為體式的精準很重要,但很多老師都忽視了這一點。」他笨拙地打著手勢,只能順著剛才的話題往下講。
「好啊!我早就想向你請教了。」卓卡徹底地放鬆下來了。
「那麼,晚點見。」他終於把話切入了正題,為了避免卓卡看到他的拘謹,他擺擺手,率先走出了瑜伽室。
去見朝向南之前,卓卡去衣櫃裡挑了幾樣衣服:一件黃褐色的小夾襖,一件米白色的羽絨服和一件韓版的修身款中長外套。這幾件衣服雖說價錢不貴,卻都是她喜歡的,她把它們一一擺在床上,比了比,又放在胸口上對著鏡子試了試。不過很快地,她便發現這麼做多此一舉,她和朝向南不過是探討瑜伽方面的問題,又不是約會,幹嗎把事情變得那麼複雜?想到這裡,她便穿上羽絨服,把另兩件衣服收回衣櫃,下了樓,去約定的地點和他見面。
來到那家野菌湯館之後,朝向南還沒來。她朝四周看了看,才發現自己的衣著太過隨便,最讓人害臊的則是她腳下那雙雪地靴,一隻鞋的側面都開口了,就算是和朋友見面,也該打扮得體面些吧。卓卡正想著,湯館的大門又被推開了,只看了一眼四下裡張望的朝向南,她就忍不住笑了起來。朝向南穿的是那種正統的、藍黑色的西裝,一雙前面削尖的皮鞋讓人想起蓄勢待發的火箭。好不容易忍住笑,朝向南已經在她對面坐了下來,這時她才注意到,他的板寸頭也打過髮膠,如刺蝟般豎立起來,又黑又硬。
「很傻嗎?」朝向南見卓卡盯著他看,把目光收回到自己身上。
「很帥!只是,我還有些不習慣。」她忍不住又笑了,她說自己看慣了他穿休閒裝和運動衫,這身打扮讓她想起了「007」。
「只要不是憨豆特工就好了。」他臉上繃緊的肌肉總算鬆弛下來,他得承認自己在和女孩子約會方面不在行。
「這樣挺好的。」卓卡說著話,接過服務員遞來的選單,開始點菜。
冷盤很快就端上來了,野菌湯也上了桌。望著盛在碗裡的湯,朝向南開始狼吞虎嚥,而卓卡每樣只嚐了一小口。她說這家館的湯做得不錯,茶樹菇、花菇、牛肝菌和姬松茸等匯在一起的菌類保持了鮮美的原味。
「沒想到你還懂這麼多。」朝向南放下湯勺,對卓卡說。
「這都是為爸爸學的。以前他擺攤的時候,每週從大學回來,我都會跟他燉一燉。照著食譜做,開始幾次都弄壞了,但爸爸每次都堅持喝完。」卓卡沉浸在和父親相處的時光裡,但一想到父親已經不在身邊,她又放下湯匙,無法下嚥了。
「也許我不該說這些,但我真的很羨慕你有這麼一個父親。」朝向南對卓卡說,「在我的記憶裡,除了體操就是體操,他們很早就把我送到那裡去訓練了,很少關心我想要什麼。」
「但如果當初沒有狠心逼你,你也不會取得後來的成績。」她把注意力放回到他身上。
「知道嗎,你最大的優點就是永遠把人往好的方面想,這沒有什麼不好,但有時候也要學會辨認,學會保護自己。」朝向南關切地看了她一眼,把手擺放到桌上。
和卓卡在野菌湯館吃飯的這天晚上,朝向南沒能在她面前提到「艾揚格」以及瑜伽相關的問題,他擔心話題一旦涉及工作和教學,這次的會晤就變得寡淡無味。從湯館裡出來的時候,街道兩旁的法國梧桐向天空支著光溜溜的胳膊,離卓卡住的地方越近,朝向南便愈加覺得這次約會是失敗的。誠然,大多數男人對女人產生好感的時候,都會用最直接、最率真的方式表達出來,而自幼就習慣把事業和生活混為一談的他卻與此絕緣。從幾年前開始接受瑜伽培訓開始,他就關注過她,想要親近她,不過一旦這種念頭湧現於腦海,並躥到喉嚨管的時候,他又看到自己從單杆上摔下來,重重壓在墊子上的那一幕:人們手忙腳亂地把他抬了起來,送去了醫院。而那天晚上,他的家人也過來探望他了。家人進屋的時候,躺在床上的他聽見父親正在和教練說話,母親則在一旁看丈夫臉色行事。他模模糊糊地聽見父親問教練說:「向南還能回體育館嗎?他還能不能參加明年的比賽?我們家出不起那麼多治療費……」也是在那一刻,他從內心深處認識到人性最陰暗的那一面,他的父母最關心的不是他受傷有多麼嚴重,而是他能否挑起家庭的重擔,給他們家帶來炫耀的資本,並供弟弟上大學。
這個世界除了自己之外,誰也靠不住!而一個人,除了取得成功並獲得眾人認可之外,沒有其他方式能夠證明自己的價值。不錯,他是為自己而活,為了自己的成功、努力和榮譽而奮鬥,這也是他區別於其他男人的根本。很多時候,他都很想找個朋友聊一聊這個他難以啟齒的話題,但可信任的人實在不多,而把自己壓抑多年的苦惱都講給卓卡聽,單純的她能夠理解、承受,或者反過頭來寬慰他?
「我到了。」來到小區巷子前面的時候,卓卡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沒有立即回應她,而是四下裡看了看。巷子很深,裡邊光線也暗,她之所以沒讓他把她送到家門口,是怕周圍的鄰居說閒話吧。想到卓卡不願讓人見到他們在一起,朝向南的臉就像被鞭子抽過一般,火辣辣的疼。但更讓他感到苦惱的則是失望,他拿不準卓卡是否對他有那麼一丁點的好感,這種會被人拒之千里的擔憂有損他的自尊,也讓他比先前更害怕失去她。
「你也該回家吧。」她再次提醒他,並用那種迷惑的眼神盯著他看。
「呵呵,剛才走神了。」他終於回到了現實,回到了這個短髮,有著草莓一般可愛鼻子的女孩面前。也是在這時,一隻無形的大手在背後搡了他一把。他向前邁進一步,用那種連他自己聽起來也難以置信的、變調的音符對她說:「從明天開始,咱們一起練瑜伽吧。」
二、雙人瑜伽
接下來的這一週,在所有人的眼裡都變得不可思議。朝向南追求女人的方式無疑是笨拙、特別,甚至有些可笑的,每走一步,他都會過多地考慮卓卡的感受。而從未見過丘位元之箭的卓卡也好不到哪裡去,她不習慣男人直視的目光,也猜不透朝向南究竟在想些什麼。因而這兩個糊塗人待在一起的時候,就好比老牛拉起了破車,走在前面的人使出吃奶的勁也不見效果,而後面的人也很難跟上節奏。每次到教室裡練習之前,朝向南都會請卓卡盤坐在自己對面,相對合掌,前額輕輕地牴觸到一起,然後靜默沉思,數著自己的呼吸。這約莫五分鐘的「祈禱式」與其說是在增進雙方的默契,毋寧說讓兩人都感到難堪。他們是如此的親近,呼吸、心跳、脈搏,所有感受都如此強烈,卻無法進行有效的交流。如果朝向南是個聰明的男人,一定會引導卓卡放鬆,告訴她練習的時候要集中注意力,然後再預備一艘小船,悄悄地劃入卓卡內心的港灣。如果卓卡是個聰明的女人,也會看到對方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只需要傳遞給他一個眼神,朝向南就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了。然而從「祈禱式」過渡到「雙人船式」的時候,兩人還沒掌握要領,卓卡以為自己某些方面做得不到位才使得動作鬆散,缺乏連貫性,而朝向南也認定卓卡只是出於善意才勉強答應和他一起練,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沮喪地對她說:「咱們明天再接著練吧。」
從教室裡出來,太陽把卓卡的背心曬得暖融融的,棉花糖一般又軟又松。她走出瑜伽館,到馬路對面的小餐館打盒飯,而朝向南也跟了上去。兩人走在路上的時候,始終保持著半米遠的距離,他既不敢靠她太近,也不願離她太遠,而她呢,也會時不時地衝他笑一笑,卻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你們也來了啊!」「喏,那邊給你們留下的空位!」「啊呀,別說了,人家會不好意思的!」……朝向南和卓卡剛走進餐館,「梵鏡瑜伽」的老師們就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這種小蜜蜂一般的嗡嗡聲或許沒有惡意,但在他們聽來,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刺耳。朝向南坐下來,拾起筷子,一邊扒飯一邊咀嚼著嘴裡的牛肉燉蘿蔔。他時不時地抬起頭,看看掛在飯館牆壁上的壁鐘。此時離下午上課還有兩小時,接下來他該怎麼辦?約她去江邊散步,還是繼續和她探討利用腰部力量保持身體平衡的問題?種種思路都只是在門前徘徊,他無法讓自己邁進哪怕門檻邊緣,而卓卡也不知道怎樣才能打破當前的僵局,大家都在看他們,所有人都在看他們,所有的音容笑貌都讓她再次想到了游泳館裡那個噴水槍的男孩,雖說她一再告誡自己現在和過去不同。
「你們聊吧,我們先走一步!」瑜伽師們吃完飯,陸續離開了餐廳。獨自面對朝向南的時候,她才發現對方比她更緊張。他埋著頭,以那種幾近憤怒的表情蹙高眉頭,而他長長的睫毛也因激動而微微顫動,宣洩著某種不滿。爾後,她又把目光滑向他薄薄的、輪廓分明的嘴唇和有著一道溝槽的下巴上,從某種程度上看,他有些像她父親,只不過對面這個和她年齡相仿的男人缺乏幽默和放鬆的感覺。
「我回去休息了。」在確定他不會再有所表示之後,她站了起來,向他道別。他抬高擠出褶皺的額頭,用惶惑不安的眼神看著她。逆光之下的卓卡呈現出一種矇矓的美,陷入苦情之中的他把她身上所有的瑕疵和平庸都理想化了。他狠狠地捏著自己的指關節,還是沒能說出自己的心裡話,而她則已經走到大門口,在冬季的陽光中變成耀眼的一點。明天,不,最遲是今天下午,他就會向她表白。朝向南站了起來,朝濱江公園那邊走去。
當天中午,在給老師們準備的休息間裡,卓卡很長時間也沒平息下來。躺在床上的她還想著朝向南,想著他寬寬的肩膀和被一道水線分開的、漂亮且結實的下巴。朝向南帶給她的感覺怪怪的,有些像朋友,又有些像同事,但和上述兩種情況又不盡相同。昨天晚上下課的時候,她的一個學員在向她請教了瑜伽問題之後,又對她說:「老師,您最近的氣色真不錯啊,用了什麼牌子的面膜?」那一剎那,她又想到了他,這讓她感到心頭髮熱、胸口堵塞、嘴唇乾燥,整個屋子裡的空氣都稀薄起來。難道這就是戀愛嗎?「戀愛」,一個抽象的詞,可以向人表達但只有當事人才能真正體會的詞。在她的少女時代,她不斷地聽到某某戀愛了,某某又被人追求了,某某因失戀而傷心欲絕,躲在女生寢室裡不肯出來……而她只是遠遠旁觀。現在,她微微嘆了口氣,把手捂在左乳上,那塊紅色的胎記困惑了她很久,可現在那塊紅印卻啟開了魔法封印,憑藉女人的直覺,她相信他們互相吸引,而他的故作深沉和那種笨拙的、模稜兩可的表現,或許就是人們所說的追求吧。幸福的浪花剎那間聚攏過來,在她面前手牽著手,跳起了孩童們的圓舞曲,她把手伸出去,想要抓牢,卻瞬間化為烏有。「卓卡,你不能等待下去,也沒必要自怨自艾,一個人即便相貌一般,不夠聰明,但依然有追求幸福的權利,你不能永遠充當那個旁觀者。」她把放在左乳上的手挪開了。
第二天上午,朝向南沒能約卓卡去教室練習。昨夜對他來說比往昔更加難熬,因為站在教室外面等候卓卡很久的他沒能堅持到下課,就扭轉回去。在瑜伽體式方面,他顯然信心十足,可是面對受過良好教育的卓卡,他卻感到兩人之間的差距和隔膜。一直躺到將近中午,朝向南才爬下床,開始盥洗,梳理自己板寸的頭髮,隨後狠狠地瞪了眼鏡子裡的那張臉,才朝「梵鏡瑜伽」走去。他埋著頭,步伐匆匆,來到教室的走廊上時,卻不得不立定腳步,因為卓卡就在不遠處等他(他認為是這樣),身穿一件修身韓版外衣的她正用不滿的神情看著他。
「你,中午也有課?」他還是走了過去,訕訕地笑了笑。
「你沒來練習。」她一改往昔柔順,神情中帶著埋怨。
「你一直都在?」他心慌意亂地瞥了一眼他們練習的小教室。
「我從上午八點半一直等到現在。」她不緊不慢地對他說。
「我,咱們明天……真的對不起。」他發現自己語無倫次了。
「別說了。」她打斷了他。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調整了天平的平衡,這很容易就把那個充滿陽剛之氣的男人擊垮了。他結實有力的肌肉鬆懈了,整個身體都縮了水,變成了一個可憐巴巴的,鼻子上塗滿白粉的小侏儒。這一回,卓卡終於笑了,因為此時的她已經確定他是喜歡她、在意她的,一個女人即使再笨,再沒經驗,也很容易從對方明顯的表情變化上得出正確的結論。不過至少現在,她還不能讓他得意,於是她又放慢音調,用那種充滿感情卻又不容辯駁的聲音對他說:「如果你真的想要道歉,那麼今天下班之後,送我回家吧。」
從被動的那邊變成主動的那一邊,是卓卡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如果一直消極地等下去,自然也會水到渠成,但生命卻不允許你猶豫,不允許你在命運的轉折點出現任何差錯,因為你永遠預料不到明天會發生什麼。卓卡父親的去世在給她當頭棒喝的同時,也讓她瞭解到世事無常,而人世間最美好的愛,又怎能允許你再三拖延、擦肩而過或是留下種種遺憾呢?
在以後和朝向南相處的那段日子裡,卓卡曾經開玩笑地對他說:「一想到當初是我那麼主動,我就感到很難平衡……我們之間的開始,一點浪漫色彩都沒有。」而朝向南也會用手輕觸著她的小鼻子,說自己會拿一輩子的時光來補償她的遺憾。但不管卓卡怎麼在他面前胡鬧,怎麼奚落他的膽小和猶豫,內心的充實卻像氣泡一樣填滿了她的身體。因為從現在開始,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從此時此刻開始,她也體驗到作為一個女人所能享受到的別樣生活。把目光放得更遠些,人們很容易看到卓卡和朝向南不再回避眾人的目光,不再悄悄用表情和肢體傳達著隱秘的情愫。一切都是公開、透明的。在練習室裡,他們的身影合二為一,卓卡把胸貼靠在他背後上,兩人一起把手臂抬高,指向天空,指向窗外剛被新雪覆蓋的樹梢,指向所有正在戀愛和即將戀愛的男人和女人們。
三、特色課
冬季即便再冷,也不會影響到卓卡和朝向南。在教室裡練習的時候,他們越來越有默契,只要朝向南雙手撐地,彎下腰,卓卡便知道該以他的背部為支撐點,把胸貼靠在上面,兩腿向上彎成新月了。而當卓卡向後弓身的時候,朝向南也會把手扶在她的腰部,緩解她腰肌承受的壓力。在和朝向南練習雙人瑜伽的時候,卓卡每天都能看到自己的進步,那不止是力量和體式上的增強,更是身心合一的密切配合,每完成一次練習,兩人之間的感情就會增進一分,雖說兩人獨處時卓卡偶爾也會臉紅心跳,但已沒有最初那樣羞澀了。
「梵鏡瑜伽」的所有人都開始把卓卡和朝向南當成一對令人豔羨的情侶,看著他們卿卿我我,出入成雙,而肖璐也不會錯過那些華美的樂章,練習室裡發生的那一幕幕讓她想到了桑賈伊。而當她把思緒從遠方收回來,落定到自己當前的身份上時,她又告訴自己當初的犧牲是有必要的,在得失之間,她會選擇對自己更有利的一面。如今,離春節已經不遠了,來瑜伽館練習的人越來越少,大多數會員都在緊張地籌備年末的工作,忙著統籌規劃、準備年貨,忙著跳槽或是為升職做準備,因而館內雖有空調,但人們卻不大熱衷。肖璐那顆不安的心又變得躁動起來,雖說「梵鏡瑜伽」已經在那場戰役中一統天下,但她不能容忍片刻的冷清,當一個孤零零守候在城堡裡的女王,對她來說是件非常非常可怕的事情。
這天下午,站在瑜伽館二樓的肖璐正看著窗外覆蓋的雪。遙城今年的冬季比以往要冷,雪沒像過去那樣飄落在地就化為水汽,而是一層接一層地累積在灌木叢上,遠遠看上去,冬青、側柏和黃楊這類低矮花木就像頂了一朵朵白色的小帽子;而在更遠處,在離江水更近的泥沙地上,雪卻髒兮兮的,灰一塊,白一塊,和亂蓬蓬的蘆葦擠在一起。灰濛濛的江面一直推向遠方,讓人感到寂寥的寒意。她裹了裹脖子上的那條彩色羊絨圍巾,百無聊賴地思忖怎樣才能讓自己重新回到喧譁的人群,世界瞬息萬變,「遙城最美瑜伽師」都快被人遺忘了。她扇動了一下睫毛,去羅海珍的辦公室找她聊天,談論瑜伽館近來的經營情況。財政方面也不容樂觀,和「卓越瑜伽」競爭時採用的種種措施雖說聚攏了一批會員,但過多的折扣和優惠措施卻讓「梵鏡瑜伽」折本,幾個月下來,收入和支出沒能達到平衡。
「明年春天才能開始培訓新教練,在這樣的淡季,如果還有其他專案補充進來就好了。」羅海珍眉頭抬高地對肖璐說。
「已經有了高溫、哈他、流瑜伽和艾揚格,任課老師也不錯。」肖璐想不出還有什麼新花樣。
「我看可以在咱們自己老師身上找靈感。」羅海珍抿嘴一笑,說,「雙人瑜伽、親子瑜伽這類國內目前還沒人真正地推廣起來。」
「你是說,讓卓卡和朝向南上?」肖璐有點拿不定主意。
「國內練瑜伽的大多都是女性,我們忽略了男性群體。讓男人單獨來練肯定是不靠譜的,不過有了妻子或是戀人的陪伴,情況就不一樣了。」羅海珍看了眼肖璐,接著說,「我們可以讓卓卡和朝向南做示範,試幾次課,然後再定奪。你和卓卡那麼親密,這事應該不難辦。」
「我回頭找她談談。」羅海珍的建議讓她靈光乍現,她想這件事不管是對她還是對卓卡來說,都是有利的。
肖璐找到卓卡的時候,卓卡剛和朝向南練完瑜伽,準備休息一會兒,為晚間的課程做準備。肖璐把卓卡叫了出來,把羅海珍的提議告訴她了。卓卡把臉撇向一邊,想了想,說:「我們一直都是自顧自地練,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也沒做好這方面的心理準備。」卓卡以為,她和朝向南的雙人瑜伽只是在探索階段。
「事情總是一路走,一路學,一路摸索過來的。總需要有人出來擔當重任。」肖璐閃動著那雙靈活的眼睛,對還在猶豫的卓卡說,「在歐美,雙人瑜伽已經不是稀罕事,人們可以在館裡練習,也可以把家裡、院子裡當成瑜伽教室。」
「要是那樣的話,我就沒精力照顧下面的學員了。我得隨時記得和朝向南配合,沒辦法看學員們的體式是否標準,也不可能經常給他們糾正姿勢。至少開始的時候,是這樣。」卓卡還在猶豫,她把不準事情推動的方向。
「這是好事啊!肖老師,我們會考慮的。」兩人說話的當兒,朝向南已經走了過來,對肖璐表示他們會好好商量。等到肖璐離開之後,朝向南又對卓卡說,「卡卡,你有什麼顧慮嗎?」
「我一直以為,雙人瑜伽是屬於咱們兩個人的,你我都瞭解對方的身體和心理狀態,但學員們卻不同。很多人,特別是男性,對瑜伽缺乏概念。這樣做,我拿不準是好是壞。」卓卡認真地對他說。
「你把問題想複雜了。我們可以把難度降低,只教授那些簡單的、不容易受傷的體式……我理解你的顧慮,也理解你為什麼沒有答應肖璐,但是卓卡,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不可能一輩子只當一個平凡的瑜伽老師。瑜伽的生命和體操運動一樣,都是非常短暫的。」朝向南說著話,溫柔地看著她。
面對男友的提議,卓卡沒有馬上發表意見,除了怕會員受傷的顧慮之外,她一直以為雙人瑜伽是私有性的,而國人內斂、拘謹的性格和西方人相比較,也有很大差異。如果瑜伽館只不過把「雙人瑜伽」當成一種可以追逐的時尚,未免捨本求末,得不償失。可朝向南在她面前表現出的興奮卻讓她難以啟齒,對於身心都受到過創傷,從小又缺乏家庭關愛的朝向南而言,需要用自己的實力證明自己存在的意義,他選擇瑜伽的初衷和她不同,更何況事業對於男人來說,舉足輕重。想到這裡,卓卡立定步伐,對朝向南說:「明天我會找肖璐談談。」接下來,她把他的手拉了過來,放進自己的上衣口袋,又用那雙亮閃閃的眼睛望著他說:「如果中途有什麼不對勁,或者發現有潛在的隱患,你一定要答應我及時退出。這也是我對你唯一的懇求。」朝向南點點頭,說自己決不食言。
肖璐沒想到卓卡第二天就答應了她做雙人瑜伽示範藍本的要求,而卓卡也沒想到,在她和朝向南公開教授學員以前,還需要拍一組雙人體式的照片。對於這項要求,朝向南表示願意配合,於是幾天之後,他和卓卡便在攝影棚裡化好妝,站在背景布前,一組一組地拍攝起來,儘量把他們編排好的動作做到位。等到照片洗出來,拿到手,卓卡卻驚訝於相片上的人和自己全然不同,她那不高的小鼻子因打了淡褐色粉底的緣故,變得高而翹,她扁平的胸脯也因戴了加厚乳罩而顯得豐潤誘人。唯一真實的,便是她那雙單純、不含雜質的眼睛。她的眼睛不大,卻非常寧靜自然,哪怕不經修飾,也會讓人聯想到寂靜山林裡樹葉上的一顆水珠。她微微攏合的眼線又細又長,就像空中雲朵拉出的尾帶。是啊,只有眼睛是欺騙不了人,屬於她自己的,而經過柔光板和後期製作處理過的其他部分,卻是化妝師和攝影師強加於她的。她把照片拿給朝向南看,但她的戀人卻讚美了其他,偏偏忽視了這一點。在心底裡埋怨他粗心大意的同時,她也意識到他們審美取向的不同,但這都不會妨礙她愛他,因為只有這樣,求同存異的男女世界才會變得多姿多彩。
在卓卡和朝向南欣賞照片的同時,肖璐本已慵懶的神經也再次繃緊,笑容再次浮現於她光潤的面容。如果說先前的「最美瑜伽師」只不過是一個噱頭的話,那麼在「梵鏡瑜伽」開拓的雙人瑜伽則將鞏固她的江湖地位。在國內那些小館,在那些私人開設的小教室裡,雙人瑜伽無法擴大它的規模和影響,而在豪華裝修、有雄厚資金為後盾的「梵鏡瑜伽」裡,種種設想很容易就變成現實。更重要的是,她相信擁有無限潛力的卓卡可以協助她完成所有構想,她誠懇、單純,不會顧慮重重、口蜜腹劍,而卓卡一旦答應她,後面的事都可以放心地交給她去做。當然,把事情放到更廣闊的領域,肖璐目前的所作所為,最終都是為了實現自己的目標,骯髒的小水溝和鄰家女孩的新衣早已不是問題,而一個女人莫大的幸福,則是在擁有財富、美貌之後,成為萬人敬仰、可望而不可即的女神。除了丈夫孫永龍之外,她知道許多男人想要靠近她,而她也會用那種含糊其辭的態度表現出或多或少的好感,但卻不會越過雷池一步。她懂得操控人的秘訣,保持神秘和分寸,再時不時地給對方一點甜頭。因為慾望是無止境的,無法擁有才會迫切想要得到。
在卓卡和朝向南將要公開授課的前一夜,肖璐興奮得喉嚨都快哽咽了,以至於她鑽進孫永龍的胳膊,淚水漣漣地告訴他她愛他的時候,男人真的以為她所說的都是事實。在殷勤伺候孫永龍睡覺之後,她又給卓卡發去了一條簡訊,希望她能好好地把握住這次機會,並一再說服自己這是在為朋友著想。
四、風箏
第一次參加雙人瑜伽課的人並不多,報名時只有十二對男女,當天來的則更少,等到卓卡和朝向南走進教室,裡邊的七對男女正在說說笑笑。教室比預期中要冷清,卓卡卻絲毫也不敢怠慢,她和朝向南並排坐在上面,請大家關掉手機,停止閒聊,把注意力放到他們這邊。在正式上課以前,卓卡強調了雙人瑜伽和以往的不同。她抬起眼皮,對臺下的人們說:「從前我們單獨練習的時候,需要關注自己的呼吸和姿勢,但雙人瑜伽卻不僅僅要關心自己,還要真誠地去感受,聆聽自己的另一半。我們學習雙人瑜伽的目的,就是讓大家超越日常的瑣碎和平庸,找到最初相識相知的感覺,進行身體和心靈上深層次的交流。」
卓卡的音調並不大,但字句都是她和朝向南共同習練時總結得出的經驗。她和朝向南獨處的時候,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是敏感、活躍、充滿感情的,但不會因此忽略對方或情緒失控。每當她側身做扭轉或加大伸展幅度,朝向南就會靜下來,仔細觀察她的表情和動作,一旦感覺到她在勉強,便會立即提醒她停下來,而她也會記住需要順著他的引導穩步前進。當然,目前他們已經配合得天衣無縫,不會出現上述問題,但在這裡,人們卻是初學者,更何況對那些長年累月地縮緊肩膀、脊椎繃直、久坐辦公室的亞健康一族來說,就連盤坐也變成了老虎凳一般的酷刑。現在,一個高胖的男學員失去了平衡,身體朝旁邊一斜,重重地壓倒在地面上。
教室裡傳來了笑聲。起初,是坐在男學員背後的一個女孩「噗嗤」地捂住嘴,用兔子那般機靈的眼睛掃視著周圍。人們傳遞著眼色,笑聲開始傳染,喜劇的細胞蔓延到整間屋子裡,急促的禮炮聲在空氣中炸響了。也許人們並沒惡意,但先前的男同學卻窘迫不安。他用那雙微細的小眼睛瞅著身旁的女伴,短粗的手指拉扯著不合身的運動服,那表情似乎在說:「我就說過不應該過來參加,這不,當眾出醜了吧!」卓卡看了他一眼,並用肯定的眼神告訴他,這不是大不了的事情。接下來,她走到他身邊,讓他換一個坐姿試試。「我們不需要和別人比,也不必擔心自己的動作不漂亮,不優美,開始的時候,我們只需要看到自己的進步就行了。」在她的建議下,男學員把雙膝著地,臀部放到後腳跟上,保持著「至善坐」。這一來,他那笨重的下盤就找到了更多的支撐點,能夠保持平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