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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二章 印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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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發現卓卡改變的是那位姓白的老闆和上高溫的那批學員。再次上「熱瑜伽」的時候,卓卡不再按照傳統規定讓每個學員在一小時內完成二十六個基本體式,而是依據她們的身體狀況的不同,分配不同的體式和步驟。面對那些體質孱弱的、初學瑜伽的人,她會讓她們減少動作和難度,而對那些身體條件較好的、精神狀態極佳的人,她也提醒她們不要過於逞強,隨時要聽從自己身體的呼喚。為了進一步達到效果,她又開始系統地整理艾揚格、阿斯湯伽、流瑜伽、陰瑜伽等體系。她從各類材料和例項上看到,中國人的身體和精神狀態和印度、歐美的人有相當大的差異,歐美人健碩的體格和粗大的毛孔能夠讓他們迅速排汗卻又不會因體虛而昏聵,印度人的宗教色彩很濃,各類香料和油膏的材料很難在中國採集完整,因而在進行教學的時候,要隨時記得取捨。

是美一天,還是美一輩子,這是許多女人關心的問題。各種纖體美容的確能在短期內改善女人的外貌,但天長日久,卻會讓自己的皮膚鬆軟無力,表情僵硬,失去應有的神采。每當卓卡向學員們傳達這些理念的時候,往往會聽到贊同和反對這兩種聲音,但不管大家態度如何,所有參加過她課程的學員都一致認為,她是她們所見過的,最關心學員,最用心教導瑜伽的老師。

當春季的微風拂過府南河畔,把岸邊的那些柳枝染成新綠,久困於室內的人們重新走到戶外,在公園裡喝茶、聊天、照相的時候,卓卡的瑜伽教學也取得了新的成效,在鑫塵和鑫蕾的照顧下,她的臉色再次泛起了紅潤,重新安排過的高溫教學對她來說也不是難題了。這天傍晚,她和鑫塵在樓下附近的公園散步的時候,她又因教學方面的問題向他討教。雖說他不是瑜伽師,但總能幫她找到正確的方向並堅定她的信心。

「目前我的許多學員對瑜伽的觀念還停留在最初,她們以為出過汗,就會起到減肥排毒的作用,不相信或者不願意相信那是讓身體虛脫的障眼法。」卓卡對鑫塵說。

「難道你沒自己開館的打算?可以系統地傳達自己的理念和思路,那樣就不會被經營者左右了。」鑫塵瞄了她一眼,接著說,「需要的資金並不多。依我看,一個夠大的房間、空調、瑜伽墊這些基本設施就夠了。差的錢我可以借給你。」

「我從沒考慮過這些。」卓卡想到了「卓越瑜伽」和「梵鏡瑜伽」。

鑫塵再次瞄了她一眼,說:「你是為瑜伽而生的,也可以比現在做得更好,為什麼你不嘗試著尋找更多的機會?你看,現在你已經擁有完整的理念和實踐,但缺乏更好、更高的平臺。把視野放低並沒錯,但沒有站到高處的經歷,就很難擁有話語權。」頓了頓,鑫塵又說,「肖璐之所以能走到今天,不是她的教學和理念高過你,而是她懂得普通大眾需要看到標杆,需要那些在你我看來無用,卻必不可少的噱頭和獎牌。」

「沒有這些,我一樣可以做好。」這次她不能認同他的意見。

「說得沒錯,你是可以在小範圍內做出一定成績,但我相信這不是你的目標。卓卡,你要明白,這和名利無關,而是一個瑜伽師需要肩負的責任。有多少能量,就該努力付出、釋放多少,這不止是為你個人和你逝去的親人著想,你明白嗎?」

對於鑫塵的建議,卓卡沒有立即表態。一方面,她擔心自己能力有限,不能擔負起這樣的重擔;另一方面,肖璐的經歷又讓她看到,站在制高點的人生有著太多的誘惑,擁有的權力和誘惑是成正比例上升的。第二天晚上,卓卡和往常一樣去瑜伽館上高溫課的時候,發現女模沒有過來,她想她大約又去參加活動了。但整整一個月過去了,教室裡依然沒有出現她的身影,後來她才從一個跟女模很好的學員那裡瞭解到,可憐的模特如今體重已經不足八十斤,患上了嚴重的厭食症,已經入院治療了。

「老師,要是我早些聽你的話就好了。」從醫院出來,卓卡還想著女模那張瘦成木乃伊的臉以及她對她說的話。她的耳畔響起了《薄伽梵歌》裡的戰鼓聲,戰士們正在那裡廝殺,不是因為屠戮、流血的快感,而是為了履行自己的職責。再次把思緒調到女模那邊,那張朦朧、夢幻的小臉便由陰翳的色彩所取代。她微微地哈了一口氣,給鑫塵掛去電話,並告訴自己需要捍衛和保護的,正是眼前這些親近她和她所喜愛的人們。

四、金玉其外

從卓卡決定籌建瑜伽工作室的那天開始,就意味著身份和角色上的轉變。鑫塵上次和她的談話不得不說起到一定作用,但真正讓她改變主意的,卻是那個內衣模特。在電話裡,她對鑫塵說明了原委,說她需要一個獨立自主的、不被任何人干擾和影響的空間。

四月中旬,經過仔細的篩選和比較,卓卡的工作室最終落定在一個居民區。這裡離百花潭公園很近,毗鄰著青羊宮和杜甫草堂,外部環境相當優越。裡邊的教室是由客廳和一個臥室打通而成的,另一間臥室則充當更衣間,房東沒有留下傢俱和其他陳設,因而裝修起來相對便利,鑫塵主動擔負起運輸和買材料的工作,在這方面,他的手腕遠比卓卡要靈活得多。那臺立式大空調也由工人抬上樓來了,它是經過鑫蕾的一番討價還價,從一家餐館裡淘來的二手貨。等到室內的大件都準備得七七八八了,卓卡便趕往批發市場,來來回回地跑了好幾趟,才運完瑜伽墊、瑜伽磚和瑜伽帶等輔助工具。為了讓工作室更加美觀,鑫蕾又戴上口罩,給牆壁上繪製了一些花草和樹木的抽象圖案,不甘落後的鑫塵也從自己的店裡取來一些小擺件,把它們擺放在幾架上和木格子裡。

望著裝點一新的教室,卓卡終於露出了笑顏,哪怕接下來的打掃和清理工作也不輕鬆,但沒有什麼比這個小空間更能讓她滿足。有了這套房,她便有了自由傳達瑜伽理念的空間,有了這套房,她也有了真正的歸宿感。衛生終於打掃乾淨了,卓卡擰乾抹布,出神地望著擦拭乾淨的地板和整齊列隊的瑜伽墊,心裡不由得升起了自豪感。可淘氣的鑫蕾卻不允許她片刻鬆懈,繞到卓卡背後的她喊了她一聲,笑著說:「姐啊,沒想到你比我還容易自我陶醉!我問你,你的工作室有學員嗎?」經過鑫蕾這一提醒,卓卡才幡然醒悟,她差點兒把最重要的事給拋到腦後了。

從刊印廣告、分發傳單到請人過來試課,鑫蕾可幫上了大忙。這個二十出頭的、鼻孔上打了釘環的女孩遠比外表要細膩許多,講求實際的她在裝修以前就開始在小區附近張貼海報,在學生會里散佈瑜伽館的資訊,後來又說服了幾個小區的門衛一起幫她派放宣傳冊,就連那個一向冷眼對人、說話粗聲大氣的瘸腿保安也答應了她的請求,直誇鑫蕾性格好,嘴也甜。從四月底到五月中旬,不過短短半個多月的時間,這個小小的工作室就有些模樣了,等到卓卡開免費大課的那天,除了從前一些跟她練習的學員之外,鑫蕾也邀來了一批同學。望著教室裡的這些瑜伽愛好者們,卓卡從心底裡感謝鑫塵和鑫蕾兄妹給她創造的機會和條件,從今以後,她一定不會辜負眾望,用心引領大家走進瑜伽的殿堂,就像她當年培訓時宣誓的那樣,教他們呼吸、放鬆、專注和愛。她會跟他們共同學習,絕不言退,眼下沒有什麼事情能阻擋她前進了。她開啟了音響,盤膝坐在那裡,微笑地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正在這時,一個站在門口的乾瘦的女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你也是學員吧。請進,這邊還有位置。」卓卡親切地招呼她。

「我不是來上課的。」女人用冷漠的口吻說。

「那你是……」卓卡的腦海裡冒出了好幾個問號。

「沒有不透風的牆,有些事你想瞞也瞞不過我。等會兒再說,我在樓下等你。」沒等卓卡搭話,女人就轉身朝樓下走去。

在接下來的那一小時裡,卓卡沒敢放鬆教學,但每有空當,女人的面容就時不時地浮現眼前。那個面色陰鬱、五官明麗、說起話來卻咄咄逼人的人是誰?搜尋記憶的抽屜,她怎麼也無法給她貼上相應的標籤。下課之後,學員們陸續離開,卓卡來到樓下,在小花壇附近再次見到了她。她親切地和她打了聲招呼,她卻雙手抱臂地把身子側向一邊,說:「開門見山地談吧,你和鑫塵是什麼關係?」

「我們是很好的朋友呀。」她有些吃驚地說。

「不會這麼簡單吧。」女人斜眼看著她,說,「只是朋友他會出錢給你開館?咱們都是成年人,沒必要拐彎抹角,老實說,你是不是跟他睡過覺?」

羞辱,從未有過的羞辱如毒蛇一般咬住了卓卡的脖子,讓她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她儘量告訴自己放慢呼吸,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拎著名牌小包的女人,揣測她的身份和目的。女人嘿嘿一笑,望著她說:「我就知道你不會承認,不過看樣子他也不會對你感興趣多久。好吧,咱們換個話題,鑫塵給了你多少錢。」

「我們之間不存在買賣的關係,錢是他借給我的,我遲早會還!」卓卡告訴自己,不能任憑她羞辱下去。

「那是我錯怪你囉?」她譏諷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誰,有什麼權利來指責我,過問我這些?」現在,輪到她來問她了。

「小三隻能有一個,先要弄清誰是正牌!如果你想多一些瞭解,就跟我一起回家去看紅本本吧。」女人以勝利者的姿態聳高眉頭,說,「回頭替我轉告鑫塵,欠我的東西,我遲早會拿回來的。」

女人離開之後,卓卡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當面找鑫塵問個明白。她攔下一輛計程車,趕到鑫塵的工藝品店,請他來到門外,把剛才發生的所有事都告訴他了。她希望鑫塵告訴她那個陌生的女人是在胡攪蠻纏,兩人之間沒有任何瓜葛,但面對胸脯時起時伏的卓卡,鑫塵卻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意外。他用愧疚的眼神看著卓卡,說:「她是我前妻,我沒想過會把你捲到這種事情裡來。」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這些?」卓卡失望地看著他。她以為鑫塵和普通人不同,他是一個敞亮的、光明正大的男子漢。

「我沒想到會這樣,沒想到她會過來找你。」他無力地辯駁著。

「我並不在意她怎樣羞辱我,也不會記恨這些。我只是希望聽到你對我說真話。」卓卡的眼眶有些溼潤了。

「我有難言之隱,有些事我將來會慢慢講給你聽的。」他捧著她的手,說。

「我們是朋友嗎?如果不是,那又算什麼?為什麼你一開始就不停地勸導我、鼓勵我,告訴我擁有的東西不會被任何人奪走,可是今天把事情放到你這邊,你卻一再地逃避、推搪,用種種理由來敷衍我?」卓卡難過地對他說,「人和人之間的友誼,是建立在誠實基礎上的。」

「卓卡,你不會懂的。我不想回過頭去指責任何人,也不想給自己開脫,我真的真的需要時間!」

「但我也不想看到有人在我們背後指指點點,更不喜歡你今天扮演的角色。」

「知道我對你的感覺?你也一定感受到了,對嗎?」鑫塵的嘴唇哆嗦了起來,就像可以容納、化解任何悲傷的容器那樣,等待著她的靠近。但此時的卓卡卻無法再信任眼前的這個人,她用力推開了他捏住她肩膀的手,朝大街的另一頭走去。

如若說從前的鑫塵曾經幫她指引過方向,並給她垂直下降的生活送來一雙輕柔羽翼的話,那麼現在的鑫塵卻讓她看到了一個和肖璐相似的形象。從一開始,鑫塵就把她引入謊言的陷阱,通過她來理療他傷痕累累的、看似堅強無比卻早已敗絮其中的內心,他之所以幫她做那些,只是為了扮演一個虛偽的強者,一個不容易被生活打垮、睿智並對未來充滿激情的人。卓卡一路想,一路來到鑫蕾的住所,開始收拾行李,現在,她已經沒有任何理由住在這裡了。等她拎著重重的行李箱,從樓上下來的時候,鑫蕾也從學校那邊回來了。她攔住正準備離開的卓卡,問她發生了什麼事。

「我沒有理由留在這裡了。」卓卡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給了鑫蕾。

「你一定是誤會他了。」鑫蕾一改往昔淘氣的口吻,認真地看著她說,「我哥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可他卻隱瞞了太多,我知道失去最親愛的人是怎樣一種感覺,他不該在失去女兒之後,又把自己的妻子拋到一邊。」

「她來找過你了?」鑫蕾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說,「真不敢相信,都已經四年了,她還不肯放過他!」

「你也在幫他開脫責任?」卓卡以為,兄妹二人是同仇敵愾的。

「我不會因他是我哥就幫他找理由。你以為我哥每天晚上一個人騎著摩托車四處胡飆,僅僅是因為女兒?還有,他放棄了自己的理想,苦心經營那家工藝品店又是因為什麼?」鑫蕾心疼地看著卓卡,說,「我從沒看到一個男人像我哥那樣愛他的妻子,也從沒看到一個男人在事情發生了那麼久之後,還無條件地資助一個墮落到那種地步的女人……我哥在認識你以前,一直都很不開心,但他從來不會在我,或是在任何人面前訴苦!」

「也許你說的都是事實,但我更喜歡跟坦誠的人打交道。很高興認識你,但我和你哥之間,真的不願意再有任何聯絡了。」卓卡說著從包裡摸出銀行卡,交到鑫蕾手裡,說,「請幫我把這個轉交給他。」

五、變奏

收到銀行卡的鑫塵沒向妹妹解釋太多,鑫蕾離開之後,他拿拇指颳著銀行卡的邊緣,四年前的一幕幕排山倒海般向他襲來,再次把他捲入風暴的中心。不錯,他沒對卓卡說實話,至少遺漏了不少,他沒告訴卓卡自己在給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的女兒下葬後不久,前妻就辭掉了工作,而一向樂觀的他每天下班回來,唯一會做的事便是躺在床上,反覆聽那隻音樂盒裡傳來的音樂。

時間最終讓他接受了女兒夭折的事實,但每當他走進那間玫瑰色的房間,總會情不自禁地拉上窗簾,嗅著裡邊那種熟悉的氣息。而他的前妻範燕呢,每逢天氣晴好的時候,就會從衣櫥裡翻出那些保留下來的童裝,塞進洗衣機裡去洗,然後取出來,把它們放在那個輕巧的熨衣板上,反覆熨燙,疊放整齊,重新塞回進衣櫃裡。

「我們該考慮再要個孩子了。」半年之後,鑫塵向她提出了建議。他們依然年輕,不能長時間地沉淪下去。

「那只是你的想法。」她冷漠地掃了他一眼,推開他握住她乳房的手。他無奈地回過頭,以為可以慢慢說服她,重新點燃生活的火種,但接下來發生的事卻讓他看到,那條維繫婚姻和感情的紐帶,已經隨著時間的推移產生了裂痕。

有那麼一天,鑫塵忍不住尾隨長期處於失業狀態中的範燕去了一家夜店。在那裡,他看到坐在高腳椅上的妻子正在跟一個男人調情,於是他氣沖沖地過去,拽住她的胳膊往外拉。回家的路上,兩人都哭了。她狠狠地咬住自己的下唇,說自己忘不了女兒,為了麻痺自己,她不得不偽裝成另一個人。他用寬大的手掌摟住她顫動的身體,試圖撫平她的內心,那時的他並不瞭解危機才剛剛拉開序幕,無法進行自我療愈的妻子已經放棄了自己的肉體和靈魂,在長時間的、與世隔絕的生活裡,她敏感的神經徹底斷裂,唯有通過藥物產生的幻覺才能再次讓她躺在彩色的泡沫裡,永不醒來。

勸說、爭執和廝打正在屢次遞增,鑫塵軟硬兼施地用盡了所有辦法,才把範燕哄進了衛生部辦的強制戒毒中心。半年之後,當他站在戒毒所門口迎她回家的那天,她一頭栽倒到他懷裡,說自己恢復了原先的體重,還學會了不少新東西,不會故態復萌了。那一刻,她又變成了那個曾經讓他心動的姑娘。在接下來的兩個月裡,她每天都按時做飯,等待他下班回家,她比從前更加喜歡打扮自己,種種跡象都表明他們之間的關係正在得以修復。然而等到第三個月,鑫塵卻在無意中發現了衛生間裡的秘密。她所展現在他眼前的僅僅只是表象,她竟然瞞著他把毒品藏到洗髮劑的塑膠包裝瓶裡。

「範燕,你過來一趟!」他把瓶子扔到地上,忍不住咆哮起來,「你為什麼就不能找個正經工作,像個正常人那樣生活!」

「那要拜你所賜!」她譏諷地笑了笑,彎腰去拾那些偽裝成膠囊的毒品,並小心翼翼地把它們塞進一個透明的塑膠袋裡。

「你還不悔改!」他揚起手,狠狠地給了她一巴掌。

她捂著臉,用惡毒的神情盯著他,說:「你怎麼看我,我並不在乎。但你一定知道我是怎麼走上這條路的……呵呵,從戒毒所出來的第二週,我就抵押了房產,現在要打要罵,隨你的便!」

現在,六月的風從鑫塵的臉頰上呼哧而過,他又加大了摩托車的馬達,想要快些離開這裡,驅趕府南河畔附近鹹腥的死魚味。自從範燕抵押掉房產之後,他們就協議離婚了。但這並不意味著她會放過他,她屢次以自殺要挾他每月給她寄生活費。也是從那時開始,他就放棄了想要做街頭塗鴉師的夢想,開了那家工藝品店,帶驢友團以及深夜飆車。普通人不會嘗試的速度和冒險經歷能讓他心跳加快,腎上腺素急劇上升,也能讓他在一次次的驚險旅途之後,恢復往昔的從容和淡定。但他明白,這不過是另一種掩耳盜鈴,只要他還活著,前妻就不會放過他,而自從卓卡進入他的生活之後,他對妻子的愧疚以及對卓卡的感情又讓好不容易才支撐起來的平衡傾斜到一邊。一方面,他已經不再愛前妻,不對她持有任何希望了,另一方面,他又以為眼下所有的災難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鑫塵停下摩托,走上樓,把銀行卡交給範燕的時候,穿著吊帶背心的她剛從夢中醒來。在她身後的床上,還躺著個只穿了條短褲的陌生男人。

「都在這裡,密碼你知道的。」鑫塵把銀行卡遞了過去。

「有多少?」她用銀行卡颳了刮浮腫的臉頰,不信任地看著他。

「不算利息,還剩七萬八。這是我所有積蓄。」他打了個噴嚏,想要早些離開這個臭氣熏天的地方。

「是嗎?我就相信你這一次。」她有些討好地把嘴唇遞了過來,朝他的耳朵輕輕吹了口氣。

「從今以後,請你不要再來打攪我的生活,也不許再騷擾我的朋友,我們之間互不相欠!」說完這句話,他轉身朝樓下走去。

在接下來的兩個月裡,範燕沒再來找鑫塵的麻煩,而忙於教學的卓卡也以為自那次爭吵之後,和鑫塵、鑫蕾兄妹倆便不會再有任何形式的聯絡。然而這天晚上課上到一半,鑫蕾就趕到了教室,在門口跳著腳,喊她出去。

「有急事嗎?」卓卡吩咐學員們自個兒練習之後,在教室門口問鑫蕾說。

「我哥他……出事了……他騎摩托……」也許是過於激動的緣故,鑫蕾用不太連貫的語氣對她說。

「不急,慢慢說。」

「昨天,範燕又來找我哥要錢了,我哥沒給。她就找人撬開鎖,溜進我家,拿走了那個音樂盒……我哥知道之後,肺都氣炸了,他去找範燕要,結果範燕已經把盒子摔爛了,她說那個跳舞的小人是鍍金的,能值幾個錢……」鑫蕾一邊說,一邊抹著眼淚。

「現在呢?」卓卡知道事情不妙。

「我哥眼看音樂盒壞了,整個人都崩潰了,因為除了音樂盒之外,他再也找不到其他能和女兒聯絡的東西了。昨天晚上,他一個人出去飆車,今天下午,我才接到電話,醫院要我過去認人……卓卡,你就陪我去吧,除你以外,我不知道還能找誰,我害怕……」說到這裡,鑫蕾又哭了。

鑫蕾表現出來的惶恐和不安是顯而易見的,而卓卡又何嘗不是如此。她匆忙回到教室,請一個老學員替她上完這節課,隨後跟鑫蕾一道小跑,迅速趕往醫院。在醫院六樓的特護病房裡,卓卡見到了頭纏白布、一條胳膊高高掛起的鑫塵。他微微地閉上眼睛,浮腫的臉好似滷過的豬頭肉。鑫蕾一見到哥哥,就捂著嘴巴哭了。剛剛給鑫塵打完針的一位年長的護士白了她一眼,說:「哭什麼,人還沒死。休息幾天就好了。」護士這一說話,鑫塵也把臉朝向這邊來,他微笑地衝妹妹點點頭,又對卓卡說:「今天沒課嗎?」

「你怎麼一點也不懂得愛惜自己?」卓卡走到他跟前,說。

「有時候,人命真的很賤。」鑫塵苦笑著對她說。

「這不是我認識的鑫塵,也不是鑫蕾想要的哥哥。」卓卡又是生氣,又是難過地對他說。

「我以為自己能夠解決所有事情,以為她遲早都會悔改的……卓卡,你知道嗎?我欠範燕的,女兒出事的那天,我一直在公司加班……」鑫塵有些吃力地對卓卡說。

「回頭再告訴我這些吧。現在感覺好點了嗎?」卓卡拉著他的手,請他停下來。

「左邊縫了十多針,打過麻藥之後,就感覺不到了。」鑫塵指了指自己的額頭。

「答應我,以後不許再飆車。」卓卡坐到床邊,放輕了語氣。

「你肯原諒我了?」鑫塵終於笑了起來。不過這一笑卻牽動了面部肌肉,他又把眉頭蹙緊了。

「我可沒說要原諒你。不過住院期間,你要聽話,也要讓妹妹陪在你身邊。」卓卡抬起胳膊,幫他捋順了白色繃帶上面的亂蓬蓬的頭髮。他的表情就像一個剛剛做錯了事,在老師面前無地自容的孩子,而她則耐心地哄著他,安慰著他,因為此時的她已經真切地體會到,瑜伽涵蓋的內容,不僅僅侷限於體式和授課所傳達的方方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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