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瑜伽師》小說信息

第三部 第一章 國風瑜伽(第1頁,共2頁)

字體:

一、阿育吠陀

瑜伽賽事的成功舉辦給主辦方和投資者帶來巨大的收益,也讓聲名顯赫的「梵鏡瑜伽」再次成為聚焦點。按照羅海珍的說法,這段時間以來,印有「梵鏡」標籤的各類器材和教學光碟早已供不應求,貨倉一度售罄,要求加盟的電話接踵而至,有關獲獎選手的活動安排也擠滿了日程表,無論從哪個方面看,賽事取得的成效都達到並超過了他們的預期。

面對羅海珍的感慨,肖璐沒有發表意見。送走雅美之後的她變得情緒消沉,從某些方面看,臺灣女人對她也沒表面上那樣敬重。參加完慶功宴的她一臉落寞,和蘇翠萍同席的她低頭不語,如坐針氈。回到遙城以後,她把連鎖店的加盟和其後的工作安排全權委託給羅海珍,哪怕銀行賬戶遞增的數字以及孫永龍的安慰都無法彌補她的缺失,不管人們怎麼說,在舞臺上的她沒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首先,她在蘇翠萍的圈套中逐步失去了主動權和自制力,而阿布舍克對卓卡的褒揚又在她本已潰爛的傷口上狠狠地剜了一刀,更糟糕的是,近幾天總有媒體找上門來,讓她談談她以往的那些經歷,畢竟她無法回答如此簡單的問題,命運之神總會在她即將飛昇之際,戳破那隻承載她上升的氫氣球。

面對外界的質疑和種種傳聞,肖璐採取了避而不談的態度。戴上茶色墨鏡的她每次出門都披著深色披肩,把自己的身體包裹得嚴嚴實實,以免因追問而引發不快。孫永龍注意到肖璐近段時間的變化,卻無暇向妻子表現出更多的關心,這個靠媒體起家的男人又加入了另外的活動專案,他認為那是更重要的。現在,肖璐多少都覺得自己被人遺忘了。甘當甩手掌櫃的她閒在家裡,開始毫無節制地吃喝、吸菸,並放棄了瑜伽習練和每週一次的網球運動,也疏於出席其他活動。兩個月過去了,她的體形開始走樣,大臂的肌肉鬆弛下垂,嬌俏的小臉也開始朝圓盤方面發展,而每每當她看到鏡子裡這一令人厭憎的形象,試圖重振旗鼓的時候,舞臺上那個瞠目結舌、手足無措的幻影就把她擊回到鬆軟的椅子上。種種跡象表明,她不再是那個輕盈優美的瑜伽師,屬於她的時代已經因蘇翠萍的介入一去不回了。

肖璐在各種場合上的缺席似乎並沒影響到「梵鏡瑜伽」的整體執行,從管理能力上來看,羅海珍也能獨自勝任,而此時的蘇翠萍也有理由冷眼旁觀,觀望著這個曾經把她逼入死角的女人是如何自暴自棄,一點點垮掉的。在總決賽的舞臺上,她的攻心策略把肖璐擊潰到多年前她培訓結束時的起點,在萬眾矚目下,她一再向瑜伽界的人以及觀眾們證明,剝掉光鮮外衣的肖璐什麼也不是。不過最讓蘇翠萍感到驕傲的是,賽事過後,組委會又給卓卡補發了一份特別獎,因為這個外貌普通的女孩是參賽選手中最受大眾歡迎的一個,何況阿布舍克給了她有力的點評,為了表現出賽事的權威和公正性,組委會不得不採取這樣的補救措施。但眼下正在發生的一切並沒逃過羅海珍的密切關注,這個微胖的、皮膚卻一天比一天細嫩的女人明白,如果繼續下去,蘇翠萍遲早會蠶食他們所有的陣營,在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她終於敲開了合作者的大門,用不失幽默的語氣對她說:「璐璐,該你出山了,沒必要為一時的失利耿耿於懷。你現在這樣,蘇翠萍那夥人要彈冠相慶了。」

「我就看不慣她屁顛屁顛的樣子,如今姓蘇的逢人就把眼白翻起來,真把自己當成名媛、交際花了。」她何嘗不知道蘇翠萍的算盤,只不過現在的她還沒能找到相應的對策。

「相信我,她蹦躂不了多久的。說到底,蘇翠萍就一街頭賣藝的。」羅海珍試圖把肖璐的心緒撫平。把蘇翠萍奚落一番之後,她又對肖璐說,「我們要早點掌握主動權,不能讓小人無法無天了。」

「怎麼個弄法?」肖璐把白色的過濾嘴香菸擱在瓷缸上,說如今關於獲獎選手的所有推廣活動都由蘇翠萍全權掌握。雖說「梵鏡」也投入了人力和物力,但組委會的成員卻不由他們「一人堂」。

「組委會在意的是利潤和分配,事情完了,這個組合很快就會解體。換句話說,蘇翠萍馬上就不再管理事務了,但接下來我們還有瑜伽館,有實體經營,而姓蘇的又要到別處乞討生活。」

「怎麼把她按下去?」肖璐想到的,依然是早日一洗雪恥。

「‘梵鏡’的品牌號召力還在,錯就錯在我們一開始太過輕敵。這些年來,我們一直在器材、光碟和師資培訓上下功夫,還缺乏精品和高階的拳頭產品。」

「情侶瑜伽、雙人瑜伽和私教之外,還有別的?」

「前幾天我見了一個資深養生師。從他那裡,我得到了一些啟發。比如把瑜伽冥想和印度滴油結合在一起,還有香草浴和精油療法,在國內瑜伽界也鮮有引用,你看是否可以借鑑一下?」眼見肖璐有些動念,羅海珍又補充說,「香油和其他配方我能找到進口渠道,不過在傳導理念和教授方面,就要請你親自出馬了。」

羅海珍所說的「阿育吠陀」養生瑜伽讓肖璐萎縮的心重新膨脹起來,這種小眾化的、私人性質的瑜伽讓她覺得另闢蹊徑不失為一條出路。心意已定,肖璐便委託助理給她聯絡好印度的一家瑜伽學院,然後親自去那邊學習冥想滴油和按摩療法。在那家對外開設的大館裡,肖璐目睹了這種古老的養生術,半個月的時間過得很快,其間她一直集中精力,保持著專注。等她再次回到遙城,把它引入「梵鏡瑜伽」大門之前,她給國內一些資深瑜伽師發來邀請函,請大家共同探討養生瑜伽的可行性。

肖璐公開演示養生瑜伽的時間被安排在翌年春天。在一間溫暖的、有著深紫色紗幔的房間裡,幾盞塗了釉彩的長明燈烘托出古老而神秘的氛圍。重新出現在公眾視野的肖璐穿了件蝙蝠袖的、款式簡約的上衣,經過一段時間的調養,她臃腫的身體已經恢復到原來的水平。再次面對聽眾們,肖璐不由得想到了總決賽那天的失誤,但不知從哪裡派生出來的能量讓她在短時間內保持了從容和淡定。在演示之前,她引用了一段印度神話:「阿育吠陀是由梵天傳授給醫學之神的,又由醫學之神教授給因陀羅,再由因陀羅把這智慧的火種傳遞給人間有識之士的。」爾後,關於印度滴油的演示開始同步上演,就在肖璐不遠處,一位身材修長的、剛剛沐浴過的年輕女性平躺在柔軟的木床上,頭頂上空懸掛著一盞用鉸鏈拴起來的古銅色特製油燈。隨著輕音樂的響起,每隔幾秒鐘,一滴濃稠的香油便從半空中滴落下來,滴在女人的眉心,加熱鍋的香油引得滿室飄香,在場的每個人都忍不住張大了鼻孔。

隨著油膏越來越多,絲絨一般黏稠的香油順著女人的眉心滲透到她的額角兩邊,又由她的額角滑落到髮梢上。當按摩師在女人身上拍打、放鬆的時候,經過香油浸透的女人皮膚也發出一股淡淡的天然異香,讓聞到的人感到恍惚沉醉。肖璐看了看周圍的人群,開始旁徵博引地講述起生命知識,人體中的三種體液和七種基本組織,為了增強感染力和神秘色彩,她故意把每個名詞拖得很慢。「阿育吠陀可以讓習練瑜伽的人達到更高的精神層次,那也是我們瑜伽師才能體會到的,妙不可言的狀態!」她相信眼下的一切已經起到了作用,在這個薰香的、溫暖的場所裡,她借用道具和例項找回了自信,隨後她又向觀摩者們傳達了一個她自以為高階的理念,那便是古老的滴香術起初是用作婆羅門教洗禮之用,屬於貴族階層的。

應該說,肖璐這次的講演是相對成功的,因為她和羅海珍保持著相似的觀念,那便是一旦擁有足夠的財力和人脈資源,便能逆轉乾坤,掌握髮言權。大眾總會被新鮮的事物所吸引,多數人也習慣以自我為中心,認為自己才是最特別的「貴族」階層,因而自始至終,她都牢牢地抓住了這一點,並不擔心養生瑜伽缺乏市場和擁護者。

「沒想到你做得這樣出色,蘇翠萍一定沒想到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恢復過來了。」第二天,羅海珍稱讚著重新回到館裡辦公的肖璐。

「你以為呢?她會作何感想?」肖璐擺正了姿勢,全然恢復了自信。

「呵呵,小人總會隨時隨地鑽空子。」

「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不會犯重複性的錯誤。」肖璐在心裡告訴自己,這次她會搶到先機,事先讓蘇翠萍動彈不得。

「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呢?」羅海珍笑著琢磨她的心思。

「回頭我會跟你商量的。趁現在時間還早,咱們還是先聊聊供貨渠道和推廣方向吧。」肖璐說話的同時,心裡的算盤也越盤越緊了。

二、橄欖枝

阿育吠陀養生瑜伽的開展讓肖璐重新回到人們的視野,如今的肖璐除了像以往一樣注重儀態之外,也開始關注措辭和專業術語,正如她對羅海珍所言,她不會再犯重複性的錯誤。不過這樣的推廣在蘇翠萍的眼裡,依然是個譁眾取寵的噱頭,瑜伽本是舶來品,經過多年的理論和實踐才紮根在中國本土,而拿香油做幌子的肖璐根本就是在迅速嫁接,因而每每有人問及蘇翠萍對此有何看法時,她都用戲謔的口吻說:「她從一開始就很懂得吸引人們眼球,哪怕這次拿出的僅僅是經過嫁接的殘次品。」但不管蘇翠萍怎麼說,「梵鏡瑜伽」已經把養生的新招牌懸掛在旗杆上,而蘇翠萍和肖璐之間又早有罅隙,因而養生瑜伽的推廣依然牢牢地拽緊了瑜伽界的目光。唯有卓卡沒能過多地關注這一事情的進展,瑜伽大賽的召開把她推向更大的舞臺,給她喜悅和豐收的同時,也讓她再次面臨著新的抉擇。

暫且把肖璐的「阿育吠陀」撇卻一邊不提,自總決賽謝幕後,受到阿布舍克提攜和褒獎的卓卡贏得了補充席位,但並沒登上更高的階梯,沒有跟組委會達成協議的她是賽後唯一一個沒有贏得深造機會的選手。在經營者們的眼裡,這個對瑜伽充滿神聖敬畏之情的女孩始終是個不穩定的因素,因而對待她的方式也就是擱置和冷藏,他們以為在這個資訊海量的世界裡,卓卡很快就會被人遺忘。

拿到獎金的卓卡是不必為債務發愁了,對於組委會採取的隔離措施,也沒公開表示過不滿。在回到成都後不久,她重新經營起她的工作室,以為自己的生活不再會被打擾,但就在肖璐去印度學習期間,葉氏姊妹給她掛來了電話,再次邀請她加入她們的行列。

「卓卡,我也不想再被那幫人左右來左右去了,我已經和小欣商量好了,把瑜伽館的規模擴大,希望你也能夠加入,具體情況我們當面談。」電話另一頭的小榮用誠懇的語氣告訴卓卡,姊妹二人已經找到了投資商,等新館籌建起來之後,她們還會跟學術界聯絡上,從專業實踐和理論兩方面來彌補國內瑜伽界的空缺。

「能和你們一起參賽我很開心,不過經歷過這些事情之後,我覺得自己還是不習慣過於喧鬧的人群。小榮,你們在舞臺上比我更有感染力和說服力,而我更希望把眼下的事情做好,我不能讓學員們失望,她們已經等待我很久了。」卓卡對小榮說話的同時,一旁的鑫塵也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和小欣都知道你很有自己的原則,其實今天對你提起這個,一部分也是出於蘇教練的意見。她很支援我們開館,說要是你能來,那就最好不過了。知道嗎?蘇教練一直有一個夢想,那就是有那麼一天,能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們一起,做最純粹的、不會被商業和政治影響的瑜伽。」

一旦提到蘇翠萍,不能不說卓卡心裡就蕩起漣漪,如果這真是總教練的心願,她倒是很樂意跟她在一起。從當初培訓到現在,蘇翠萍給予她太多,她卻一直沒能找到回饋的機會,但因此讓她把支援她的學員們再次拋到一旁,於情於理,也很難過自己這一關。卓卡沒有立即答覆葉氏姊妹,說回頭會跟蘇翠萍聊聊,而此時的蘇翠萍則正在趕往組委會的辦公大樓,出席瑜伽大賽後的第一次會議。關於這次會議,除了要對首屆瑜伽大賽進行評點、總結之外,也要擬定和籌備翌年的大賽規則,讓整個流程更加順暢完善。身兼評委和策劃雙重身份的蘇翠萍絲毫也不敢馬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沒有雄厚背景的她贏得這個席位著實不易。

跟以往的會議一樣,率先在主席臺上發言的依然是體委和組委的領導,隨後各個部門的負責人又對這次賽事進行了多方面的評估,最後再由組委會的主任來安排、分配下次大賽時各司其職的負責人。從統籌能力和執行力度上看,蘇翠萍依然是首選,不過讓所有入會者都沒想到的是,當組委會的主任宣佈評委席位,而蘇翠萍贏得最高票數的時候,一位代表卻站了起來,說蘇翠萍並不合適。

「哦?你是覺得蘇老師能力不夠,還是有更合適的人選?」主任饒有興致地看了看那位戴著黑色鏡框的代表。

「蘇老師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觀眾也喜歡她犀利、麻辣的評點,關於這方面,我沒有異議。」那人朝蘇翠萍這邊瞥了一眼,接著說,「不過我們瑜伽大賽傳達的是積極的、健康向上的精神,公平、公開、公正很重要,對評委老師,特別對總評委的資歷,更需要做到公開透明。」

「你想說明什麼問題?蘇老師的資歷值得懷疑?難道她不是最好的教練,還是……」主任說話的時候,與會者們開始竊竊私語,蘇翠萍身旁的人也開始斜著眼睛打量她。

「我已經說過,蘇老師的能力沒問題,我從不懷疑過這一點,不過……我這裡有一份資料,還是先請張主任看看吧。」那位代表走到主席臺下,把資料呈交給主任。

從主任翻開資料夾的那一刻開始,蘇翠萍的臉上就失去了往昔高傲的神情。也許是她的血液濃度正在光速遞增,也許是眼前的這一幕把她打了個措手不及,總之在主任翻閱資料的短短幾分鐘內,把兩手擱在腿上並牢牢攥在一起的她只是僵直地坐在那裡。主任合上資料,用懷疑的眼神朝蘇翠萍這邊看了一眼,問她說:「這是真的嗎?從前你在‘卓越瑜伽’工作過,何松是你的老闆?」

「我在那裡工作過七年,如果不是因為發生一些事,還會一直待下去。」蘇翠萍說。

「何松為人怎麼樣,你可以開誠佈公地告訴大家,我們不會聽信那些傳聞。」主任期待地看著她。

「何松沒有說謊,他了解我的過去。」蘇翠萍逐字逐句地說。

「蘇老師,你可以解釋給大家聽的,我們要看的是現在和將來,而不是停留在過去。」不知怎麼一回事,主任有心想要幫她。

「沒有什麼好說的。我也不想因現在取得的一點成績就往自己臉上貼金,發生的事已經發生了,我從來不會更改也不喜歡逃避。」

「但現在正是團隊重新組建的階段,我相信大家跟我一樣,真的很需要你。」

「總評委的身份要做到公開透明。對不起,我不再適合這個職位,請你們另請高明吧。」說完這句話,蘇翠萍站了起來。

從蘇翠萍轉身走出會議廳的那一刻開始,遼闊寬廣的天空就變得逼仄、狹隘起來。哪怕時隔多年,她依然記得十二至十五人一組的房間裡的骯髒和嘈雜,記得每日清晨六時升起來的蛋黃色太陽和釘釦子、裁布頭等簡單的手工活。監督她們的工作組長是一位臉上長滿麻子,門牙向外凸起的中年女人,心情好的時候,女人會允許她們在晚上入睡前打幾輪撲克,如果夠倒霉的話,她們就要像軍人那樣筆直地坐到熄燈上床,其間連手指頭也不允許動一下。除了勞動教養之外,蘇翠萍把所有的業餘時間都放在閱讀上,因而忽略工作,沒有積極表現的她沒能獲得適當的減刑。五年之後,當剛滿十八歲的蘇翠萍即將走出冰冷鐵門的那天,她沒有像其他少年女犯那樣帶走杯子和被子(象徵著一輩子不會再進來了),也沒有淚流滿面地向輔導員懺悔自己的罪過。她脫掉那件深藍色的獄服,然後換上一件她最喜歡的、已經縮了水的外套,去向唯一對她好的大食堂師傅道別。那個矮胖的、正在生爐子做飯的男人眯眼看著她,他的女兒跟她一樣大。

「記得以後要好好做人,別再做傻事喲。」大食堂的師傅在水龍頭那邊洗了手,又在乾毛巾上蹭了蹭。

「如果能夠回到從前,我相信自己還會這麼做。」她從不在他面前掩飾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才做出那種事的,但愛比恨更難,學會原諒他人需要拿出更大的勇氣。」大師傅頗有深意地握了握她的小手。

「我會再來看你的。」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我倒希望你永遠不要再回來。」大師傅笑著揮揮手,又轉身忙起自己的事情了。

從少管所出來的那天,自幼就比普通女孩高許多的蘇翠萍就沒在任何人面前低過頭,而等到她找到第一份臨工,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回來,委託輔導員把禮物交給大師傅的時候,才知道食堂師傅已經被調到另外的城市去了。那天下午,她在少管所對面的農田裡站了很久,金黃色的油菜花在微風中起舞,而當日暮黃昏來臨,對面銀灰色的牆壁開始變暗的時候,失望透頂的她忍不住哭了起來。在那不堪回首的五年時間裡,每每有親人過來探望跟她同一宿舍的獄友,並把她們帶到小食堂吃飯的時候,滿身油膩味的大師傅就會偷偷往她的飯盒裡加幾塊雞肉、一小塊炸魚乾或半截火腿腸。是他給了她活下去的勇氣,也是他讓她看到不管你做過什麼,這個世界上依然能找到關心你的、愛你的人。

「愛比恨更難,學會寬容真的需要勇氣嗎?如果能夠回到從前,我是否還會那樣做?」現在,走出會議室的蘇翠萍立定步伐,再次詢問自己這個問題。

「我永遠不會嘗試著改變自己,哪怕丟掉評委席位、丟掉瑜伽以及現在擁有的一切!」蘇翠萍加快步伐,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冷峻了。

三、少年犯

從蘇翠萍放棄評審席位的那天開始,多數人都以為她是因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主動交出評委權的。在某些習慣滋事、唯恐天下不亂的人眼裡,蘇翠萍以往的優點完全可以忽略不計,剩下的只有一個刁鑽刻薄、得理不饒人的形象。在人們的形象思維裡,這些負面因素跟她本人從前所倡導的,在比賽中推廣的瑜伽理念大相徑庭,而她的退出也沒能給自己找到避風的港灣。面對這些傳聞,蘇翠萍大可以充耳不聞,身心有著足夠承受能力的她也打算坐視不管,任其自生自滅。但竭澤而漁的媒體卻不會允許她三緘其口,一次在參加某瑜伽館舉辦的培訓課堂的休息時間,有人提出了這樣的問題:一貫走在潮頭的蘇老師為何沒有發表任何宣告就退居二線?是她跟主辦方因利益分配問題沒有達成共識而憤而出走,還是真如外界傳聞的那樣,隱瞞了自己真實身份的她掩飾了太多不光彩的過去?

「大家今天是來學習瑜伽的,這樣私人性的東西,不該你來操心。」蘇翠萍用冷漠的口吻對記者說。

「可是,您不再是一個普通的瑜伽師了,也不是普通教練。作為一個頗有知名度的公眾人物,每個關心你的人都有知情權,大家需要知道這中間發生過什麼。」

「你們真有這樣強烈的好奇心?」等到記者咄咄逼人地追問她的時候,蘇翠萍反而變得平靜了。與其長久地隱瞞、糾結於過去,不如現在就給他們想要知道的一切。「組委會的成員之一,我以前的同事,認為我不再適合擔任評委工作。他給了主任一份資料,想要具體些的,就請自己去調查吧。」

「關於這方面,我也有所耳聞。另外,有人說您在賽場上表現得非常刻薄,那是因為您過去的經歷。還有人說,您從前在私底下經常體罰培訓的教練,也是因為您從前留下來的心理陰影?」記者瞭解到的和想要知道的,已經超出了她的預期。

「每個人都會對自己的言行負責。過去和現在,我一貫按自己的評判標準來施行,沒有個人恩怨和情緒在裡邊。」

「如果那些行為越界了呢?您是否還會堅持?」

「你指什麼?」她越來越覺得來者不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