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方說,您在處理某些事情的時候,已經越過了法律和道德的界限……在您的少女時代,是否發生過一些叫普通人無法接受的事情?而在這些事情發生以後,您有主動爭取過社會和他人的寬容和諒解嗎?」說出這句話時,記者的喉嚨拎得很緊。
「我不知道你是誰派來的,也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屢次三番刨根問底。」蘇翠萍冷冷一笑,接著說,「但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我並不在乎誰再來詆譭我,試圖傷害我,也可以在今天給你一個肯定的答案。我從未因自己做的那些事感到懊悔,更不會向任何人尋求寬恕。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我都相信那是唯一解決問題的方式。」
蘇翠萍的一席話引得舉座譁然,就連她自己也清楚,這樣的表現並不明智。在肖璐和羅海珍密謀策劃的棋局裡,這樣的結果正中下懷,因為蘇翠萍的高傲不允許自己退卻半步,哪怕這樣的決定最終會讓她玉石俱焚。第二天,關於「著名瑜伽師蘇翠萍退出評審團真相」的相關報道見報之後,人們隨處都能看到這樣一則故事:一個十二歲的少女因跟繼父不合而採取了極端手段,每天把少量的、分配好的氟乙醯胺陸續投到繼父水杯中,直到半年之後,這個大小便失禁、氣色一天比一天糟糕的男人才撒手人寰。更令人髮指的是,在策劃並實施的整個過程中,少女保持著就連成年人都鮮有的冷靜,而在少管所的那五年裡,她也從未提起過此事,毫無悔悟的跡象。這方面可以從以前的教導員那裡得知。在文章末尾,編纂這則新聞的人還寫下了一則短評:花季少女身陷囹圄令人扼腕,資深教練談及過去並無悔意!
自新聞見報的那天開始,蘇翠萍所有的日程和工作都被打亂和取消了,沒人願意把一個曾經弒父,且沒有任何懊悔之意的女殺手請進自己公司,而瑜伽界的所有老師也開始跟高個子女人保持了適當的距離,有人甚至給她冠以「冷血殺手」的頭銜。在蘇翠萍為數不多的幾個好友中,也有人勸說她公開發表辯解的宣告,他們相信她做出那樣的事,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和合理的動機。「那樣不會解決問題!」跟前兩次一樣,蘇翠萍乾脆地拒絕了,這也使得她繼續疏遠人群,繼而把自己放逐在孤島上。讓人感到驚詫的是,蘇翠萍的死敵肖璐反而在這時候出來幫她豎起了盾牌,在一些公開場合,肖璐宣佈不管蘇翠萍做過些什麼,她依然是最優秀的評委和教練。「我希望大家都不要糾結於她的過去,應該著眼於未來!」肖璐如是說。
肖璐偽善的表演讓蘇翠萍感到唾棄,肖璐在刨坑過後又種上了罌粟花,在肖璐不斷給自己拉選票,博得人們好感,推廣養生瑜伽的時候,屢屢遭到攻擊的蘇翠萍也快撐不住了。每天午後,她都會在沙發上小憩一會兒,藉助阿司匹林來緩解自己的偏頭疼。她左耳附近的那根神經突突地跳動著,然後再次把她推向那段無法抹去的記憶!是的,它依然在那裡,潛藏在皮膚和體表下,當她抬起胳膊,把手掌對準太陽,皮膚呈現出半透明的時候,那年夏天的女孩也浮現在她面前。在一張安穩的小床上,一個穿了條碎花連衣裙、四肢細長的女孩正在午睡。太陽的光斑落在她琥珀色的小腿上,散發著誘人的光澤。在離她不遠處,虛掩的房門被推開了,一個晃悠悠的身影正朝她這邊走來。她剛睜開眼睛,鼻子和嘴巴就被人用手捂住了。繼而,她的兩隻胳膊也動彈不得。「噓,別動!」一片冰涼的剃鬚刀刀片擦過了她火熱的眼皮,把她驚恐的眸子映得雪亮。然後她聽見自己的裙子「嘶啦」一聲被扯了下來,接著便是撕心裂肺的疼痛。整個大地都震動起來,她拼命地踢打著小腿,以為自己的掙扎會提醒此時正坐在屋外的母親,她一定會衝進來制止男人的暴行。終於,洗衣的聲音停了下來,但帶給她的卻是一聲長得不能再長的嘆息。男人此時也停下來,回頭朝虛掩的房門那邊望了一眼,隨後兇狠又譏諷地搖了搖頭。幾秒之後,洗衣的聲音又斷斷續續地響了起來,這一次比剛才更加用力,似乎想要掩蓋這間小屋裡正在上演的罪孽。女孩的眼裡充盈著大大小小的水泡,母親手上的肥皂沫也順著盆沿不斷地淌了下來。也是從那時開始,咬緊腮幫的她才明白讓壓在她身體上的那個男人離開的方法只有一個,那便是不惜任何手段地進行自救。
現在,蘇翠萍的沉默已經把她逼到了多年前的死角。即便她緘默不言,多年前的記憶依然會趁虛而入,排山倒海把她淹沒在海底。在各種輿論推向頂峰的第二個月,蘇翠萍的房門才被第一次推開,過來找她的不是新聞媒體,而是先前就邀請她加盟新館的葉氏姊妹。再次見到蘇翠萍,姊妹花也不由得感慨總教練變得形銷骨立。寒暄過後,小欣和小榮沒有問她近來的狀況,而是告訴她,再過一段時間,她們的新館也該籌建起來了。
「你們為什麼要把館開在遙城?」在聽過計劃後,蘇翠萍問。
「那裡的交通四通八達,資訊含量大,開銷卻比北京要低許多。我們會在那裡設立基地,然後再邀請各方面的有識之士加盟。」
「目前除了你,小榮和我之外,還有誰願意來?」蘇翠萍打起了精神。
「卓卡昨天給我們掛來電話,說她會再次考慮。」小欣把垂在胸前的長辮子甩到身後,看了妹妹一眼。
「卓卡已經知道我的事了吧。」說出這句話時,蘇翠萍的心裡不禁有些顧慮。
「她沒有在電話裡跟我們聊起這些,不過她說在加盟我們之前,會先來北京找你談談。」
四、荊棘之路
卓卡在去北京見蘇翠萍之前,已經對高個子女人的事有所耳聞。從總教練的巔峰跌落到谷底的過程來得太快,讓她猝不及防,乃至一時間無法釐清頭緒。不過至少從感情上看,卓卡不願意相信蘇翠萍是媒體和人們描述中的冷血殺手,哪怕她的外表過於剛毅,哪怕以往她對下屬的懲罰手段有些不近人情。
「每個人都有一段不為人知的,拼命想要掩藏,卻無法掩藏的過去。」走在路途上的卓卡再次想起了蘇翠萍的話,腳步也不由得放慢下來。不知怎麼一回事,在跟高個子女人交往的這些年裡,這句話時常縈繞在她耳邊,滲透到肌膚的每個毛孔裡。也許,那是在暗示些什麼,也許,這其中有著人力所無法窺探到的宿命。忐忑不安的卓卡從計程車上下來,第一時間趕到了蘇翠萍的單身公寓。
蘇翠萍的單身公寓沒有卓卡想象的那麼大,那是一套不過五六十平方米的屋子,裝修簡單,傢俱和裝飾品不多,但每樣東西都擺放整齊,按部就班地擺放在合適的位置上。看得出來,總教練在她的生活上也保持著一絲不苟的作風。蘇翠萍把她請進屋,卓卡沒有立即提及她所看到的那些新聞,而是談到姊妹花的瑜伽館,她想這樣開始或許更容易一些。
「她們看上去很有把握,這不是輕率做出的決定。小欣說等到基礎建設完成了,就先請我們過去考察。」靠在沙發上的蘇翠萍拉了拉搭在胳膊上的披肩,遮住裸露在外的胳膊。從表情上看,她失去了以往充沛的精力。
「那可是個不小的數目,你見過投資商或者其他人?」卓卡收回了放在總教練那邊的視線。
「據說投資的人是個居士朋友,從前是做玉器的。現在年紀大了,他跟老婆抽身出來,把生意都交給幾個子女打理,一門心思想去做點感興趣的事情。姊妹們跟他們聊得很順利,對方也不在乎錢,只覺得她們的很多想法特別好。兩個姑娘又年輕又懂事,老夫妻也很願意幫她們一把。」頓了頓,蘇翠萍把一隻手放在了沙發的扶手上,兩眼射出了往昔那種尖銳的光芒,「我知道你這麼大老遠地跑過來,不只為了跟我談這件事。請你告訴我,你答應跟小欣她們合作,是不是因為我的緣故?」
「我總覺得自己知道得還不夠,想要多一些空間,多一點學習的機會。」卓卡莞爾一笑。
「沒有誰比我更瞭解你,你不會撒謊,很多時候,你的情緒和態度都表現在臉上。不過,這並不代表你就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你總會時刻調整自己,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麼。」蘇翠萍伸出左手,看了看自己修長有力的手指。
「我沒其他意思,真的只想跟你們共事。」
「說到共事,我想你更希望跟你的那些學員們一起,其實那天叫你參賽的時候,我就看到了這一點。但不知怎麼回事,我總覺得有你在的時候,我才能保持冷靜的自制力,當我坐在評審席的時候,我希望能夠看到你,希望在這個世界上,依然存在著某些純粹的、值得珍惜的東西。這很難,但我還是很高興見到大家喜歡你,哪怕你沒有拿到自己應該得到的。」蘇翠萍疲憊地扇動了一下睫毛,接著說,「而我,早就已經毀了。從我做出那件事的那天開始,我就懂得那是一條不歸路,但我無法讓自己停止下來。你知道,人的情緒有時候會變得非常強烈,甚至帶有毀滅性。從少管所出來的那天,我就明白自己再沒什麼親人和朋友可以依賴,將來的一切都是未知數,如果想要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來,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永遠走在其他人前面……你不用勸我,我不會對其他人解釋任何東西,那個小姑娘早已不復存在了,她的童年和青春,沒有什麼值得回憶。」
「可是瑜伽最終改變了你。如果一個人沒有足夠的勇氣、毅力和愛,不會取得你今天這樣的成績。」
「說到勇氣和毅力,在我身上或許還有殘留了那麼一點點,但是愛,真的沒有了。在發生那件事的那天,我的母親就坐在門外,我不能相信她沒有絲毫察覺……每天晚上,我都聽見她躲在隔壁的房間哭。這些年來,我一直記得她像胡琴一樣沙啞的哭聲,懦弱、悲傷,但絲毫也無法打動我。」蘇翠萍抬起頭,看了看窗外,說,「好些年了,我都沒有再去見她,也不知道她如今過得怎麼樣。我想她的看法跟我一樣。」
「我想作為一個母親,在內心裡,她比你更痛苦。」卓卡輕輕地說。
「也許是吧。痛苦對她來說可能難以承受,但對我來說,已經麻痺了。從那裡出來之後,我知道她一直委託別人聯絡我,當時的我總是不斷地輪換地方,給別人打工。你也許想象不到,我就是在那段時間裡遇到何松的,一開始,我是做他的情人,後來他離婚了,跟我保持密切的關係,但沒有再婚的意思。再後來,我就被他安排著學習瑜伽,幫他打理館裡的事務,但在外人眼裡,我們只是簡單的上下屬關係……後來發生的事你都知道了,他因館裡經營不善跟肖璐達成了請我出門的協議,當時我不知道他是否有過動搖,但現在我可以肯定,他從來也沒有在意過我,關於我的那些事,都是何松轉告給肖璐的。嘿嘿,很奇怪是不是?按照他那類人的邏輯,生意就跟國家與國家的關係一樣,沒有永遠的朋友和敵人。」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也很難想象你是怎樣頂住這些壓力的。但不管你做過什麼,你依然保持著一個真實的、鼓舞他人的形象。這麼多年過去了,你所堅持的東西和遇到的困難一定超過我千萬倍,但你從來也沒退縮和妥協。」
「卓卡,我沒有你想象的那樣勇敢和高尚。當初我學瑜伽只是因為謀生以及何松的原因,現在參加這些活動,謀取各種席位,也只是不想再次回到從前孤立無助的地步。在生活上,我習慣扮演那種沒有女人味的強者,這就意味著理性和對自己的長遠規劃,但沒想到我對自己的估計過高,從那人把資料交給主席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還不夠強。我會被感情因素影響,會想到母親,甚至任何影響過我生活的人。但這已經是最後一次,懂嗎?將來再也不可能發生了。」
「你決定去小欣她們那裡,又是怎麼打算的?」
「像我這樣有過記錄的人,不管在何時何地,都要給自己找到一個可以施展手腳的陣營。其實就算肖璐她們不搗鬼,評委席位也不會一直給我留著。如果事情真像姊妹兩個說的那樣順利,我會跟她們一起把館做起來,然後讓所有人都看到,不管發生什麼事,蘇翠萍依然是最強的。你我都看到了,肖璐是個輸不起的人,比賽的時候我讓她丟了醜,投桃報李只是一個開始,如果我不早點採取行動,她還會想其他辦法來讓我動彈不得,直到我銷聲匿跡……今天告訴你這些,你還願意幫我,還願意跟一個手上沾滿血汙的人共事嗎?」
直到現在,卓卡才明白蘇翠萍所經歷的痛苦和折磨已經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在變幻莫測的世界裡,這個心中鮮有陽光的女人自少女時代就縮緊孱弱的肩膀,挺起胸脯走過空無一人的麥田。或許,她的心中曾經有過光榮和夢想,但最終她還是選擇了面對冷酷的現實,並把舵手的輪盤緊緊地握在自己手中。如若現在她就告訴蘇翠萍,自己並不想捲入這樣的紛爭,那麼失去最後外援的蘇翠萍一定會面臨更多的風險和不測,至少在姊妹花的瑜伽館籌備並進入正軌之前,她需要留下來陪她,就像她當時因她跟鑫塵的窘迫,而想方設法資助,直到她擺脫困境一樣。眼見卓卡遲遲沒有開口,蘇翠萍眼中的期待也漸漸消退了。她深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以為這將是她們最後一次見面。但卓卡接下來的舉動卻打碎了她身上那層僵硬的外殼,卓卡用手指抹了抹眉毛,用堅定且充滿感情的聲音對她說:「蘇老師,也許我並不瞭解你,但這並不妨礙我相信你;也許我永遠也不能讚賞你的一些決定,但這不會因此造成我們之間的隔閡。也許在其他人眼裡,你是一個冷酷無情、沒有憐憫和慈悲之心的人,可是在我的心目中,你的位置沒人可以替代……如果說在見你之前我還有過猶豫的話,那麼現在可以肯定,我已經考慮好了。」說到這裡,卓卡挽住了蘇翠萍的胳膊,挨靠著她坐了下來。
五、歸去來
卓卡和蘇翠萍答應加入葉氏姊妹的瑜伽館,並再次來到遙城之後,小欣和小榮已經把事情安排得七七八八了。望著那座開設在中央公園裡,毗鄰大學城的新館,卓卡不禁由衷地感慨了一番。從外觀上看,這座綠瓦紅牆的房子跟周邊環境融為一體,通透的玻璃窗可以很好地吸收和分散熾熱的光線,遠遠看上去,水晶一般明亮。在房屋背後,一條鵝卵石鋪設的路面直通碧幽幽的湖面,旁邊就是一片種植著水杉和柏樹的密林,順著密林爬上斜坡,便是梅園和櫻園,姊妹二人說每逢春風拂過湖面的時候,紅梅、綠梅、白梅就交相呼應,而略晚些開的,花瓣更柔也更薄的櫻花也會吸引到附近的居民和學子。
從外面回來,可以看到內部的裝修大抵已經完成了。院內的影壁和山牆砌起了青灰色的磚塊,上面懸掛著水晶玻璃,鐫刻著「國風瑜伽」幾個隸書大字。接待廳的兩壁掛有字畫、山水和花鳥,而在大教室和小課堂裡也有不少簡約的裝飾物,有的房間會在靠窗的位置上擺上清供,有的只需小品點綴,或是懸一幅字,上書「禪」或「靜逸」。瑜伽館的另一部分,是由「風」「雅」「頌」組成的三個休閒廳,她們把以往在樂山開館的經驗和習慣運用到這裡來,說是會定期請名人和學者到這裡來講學,談談國學,交流琴技和茶藝。這方面她們往昔就注意積累人脈和資源,以便讓大家在習練和交流瑜伽的過程中,能夠有更多、更大的收穫。應該說,姊妹花開設的「國風瑜伽」是達到甚至超過卓卡預期的,而等到她、蘇翠萍和葉氏姊妹一邊聊天,一邊吃飯的時候,卓卡才發現姊妹二人的能力不限於此。從設計圖紙的第一天開始,她們就積極介入其中,除了給繪圖師提供內外包裝的建議之外,在功能區的劃分、選材用料和施工方面也堅持親自監督,提出各種建設性的意見。
「前一段時間,我跟小榮真是忙得不可開交。」小欣笑著對卓卡和蘇翠萍說,「圖紙剛一設計好,我們就馬上分頭行動。小榮忙著跑工商註冊,辦理各種手續,我就一直守在這裡登記材料,安排運輸,告訴工人怎樣安裝軟性裝飾。還好大家都挺配合的,現在你們也看到了,雖然還有許多不盡人意的地方,但總體說來,還算不負眾望。」
「等手續辦下來,蘇老師和卓卡就可以施展才能了。」小榮接過小欣的話頭,說,「蘇教練還是從教學各方面給我們把關,卓卡也是人氣很高的老師。」她抿嘴一笑,接著說,「不過肖璐前幾天派人過來了一趟,說是等到開業那天,她跟羅海珍一定會來捧場。她還說如果蘇老師和卓卡也來,一定記得通知她,她會請你們去‘梵鏡瑜伽’做客。」
「既然肖璐發話了,還是讓我們先盡地主之誼,是吧。」蘇翠萍看了卓卡一眼,嘴角的線條微微翹了起來。
「國風瑜伽」開業典禮的那天,肖璐正如她說的那樣,送來了花籃和懸掛著條幅的氣球。從她邁進門檻的那一刻開始,卓卡就發現舞臺上那個尷尬、僵硬、手足無措的女人不見了。她不得不佩服肖璐不管遭遇什麼樣的打擊,最終總會重新光彩照人地出現在眾人面前。可以看出,肖璐出門前就把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她的眼角的餘光還是那樣嫵媚,挺起的胸脯還是那樣飽滿,她的腰肢依然保持著少女那樣的婀娜多姿,誰能想到就在幾個月前,她還成天靠在沙發上一邊吃零食一邊看電視呢。肖璐捧著兩隻手,朝每個從她身邊經過的人微笑,卓卡分不清這種笑容裡蘊藏著什麼樣的心緒和秘密,而等到她見到蘇翠萍的那一刻,肖璐第一時間就迎了上去。
「是蘇教練啊!這段時間過得可好?好像是瘦了點,可別太辛苦喲。」肖璐笑望著她。眼見蘇翠萍不過瞥了她一眼,肖璐又說,「大家今天難得聚得這麼齊,過去的事咱們就別計較了。怎麼說你我都在一座城市,從今天開始,‘梵鏡’和‘國風’就是一家人,它們從來都是一體的。」看到高個子女人依然沒有搭理她的意思,肖璐又把臉轉向正在忙著接待客人的小欣和小榮。她上下打量了她們一番,用欣喜的口吻說:「幾天不見,你們真是越發地出眾了,想當年你們參加培訓的時候,還是兩個蹦蹦跳跳的小姑娘。」
「這都要託肖姐的福,大家都以你為榜樣。」小欣含譏帶諷地說。
「是啊,說到出眾,沒誰比得上肖姐的舞臺效果。」小榮也在一旁幫腔。
「呵呵,咱們就不要互相抬莊了,今天我之所有過來,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為你們感到驕傲和自豪。別忘了,將來有什麼需要,一定記得開口,只要肖姐能做到的,肯定義不容辭!」
向在場的每個熟人問過好,肖璐才隨陸續過來捧場的朋友和嘉賓一起觀摩新館的整個設施。她一會兒嘖嘖稱讚裝修材料和色彩搭配俱佳,一會兒又誇瑜伽館的整體氛圍清新、典雅,是最理想的瑜伽習練場所。而等到她順著鵝卵石鋪設的小徑來到湖邊,立在水欄前的木棧道上的時候,她又情不自禁地昂起頭,張開雙臂,做了幾次深呼吸。
「你看肖璐打的是什麼算盤?」等到肖璐和其他賓客都離開之後,卓卡對蘇翠萍說。
「多半是刺探虛實,一旦時機成熟,她又該抹著大花臉,站在舞臺上唱大戲了。」
肖璐是否會站在舞臺上唱大戲,卓卡並沒深究,不過在加入「國風瑜伽」之後的一段時間裡,卓卡切實體驗到新館的成立給遙城送來一股清風。自新館開業那天起,葉氏姊妹就開始奔波於遙城的各大院校,跟校方領導和學生會聯絡,請他們免費過來體驗瑜伽,並嘗試著說服他們將來在校內開設免費瑜伽課。每逢週末,她們還會在下午安排一趟公益講演,或是請人給瑜伽經典文獻《瑜伽師地論》《薄伽梵歌》《奧義論》等做詮釋,或是請養生堂的人過來給大家講解呼吸、飲食和睡眠方面的知識。應該說,葉氏姊妹在理論和實踐上都認真鑽研,把新館辦得紅紅火火,兩個多月下來,雖說館內的收入和支出尚未持平,但每個人都精神勃發,渾身是勁。這天下午,那對做玉器生意的老夫妻的到來更是讓瑜伽館掀起高潮,身為名譽顧問的老先生對姊妹花的規劃和行動相當滿意,倘若說投資前他還有所顧慮和保留的話,那麼現在的他已經掃除所有障礙,完全可以把這裡託付給這些年輕人了。
眼看「國風瑜伽」逐漸進入正軌,肖璐也很快進入角色,卓卡在心裡告訴自己,離開這裡的時間到了。仔細斟酌了一番之後,她來到葉氏姊妹的辦公室,但幾位剛聘請到館裡來的老師卻搶先了一步。立在門口聽了良久,卓卡才知道他們是來遞交辭職信的,具體原因沒有說明,只是堅持辭職,無論葉氏姊妹如何挽留,他們都要選擇離開。
「卓卡,你也來了?」等到幾位老師出門之後,小欣對卓卡說。
「怎麼一回事?」卓卡問。
「那幾位老師覺得在這裡上課太累太辛苦,收入也低。我已經向他們表示將來會加薪,但他們還是不願意。」小欣說話的時候,小榮也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不管從哪方面比,薪酬都是合理的。何況還承諾給百分之二的股份。」卓卡說。
「但有人不這樣想。他們會選擇更加穩妥的、不必承擔何風險的報償。」小欣嘆了口氣,又說,「其實這也怨不著他們,‘梵鏡’遠比我們資金雄厚,人脈也廣,換成是我,恐怕也難免動心。」小欣的話還沒說完,前臺的接待員小陳也站到了門口。見裡邊有人,小陳又紅著臉,退了回去。
「現在,你都看到了吧。」小欣無奈地攤開雙手。
「只要館還在,人總可以找到的。」卓卡安慰地說,「如果人手不夠的話,我回頭找蘇老師想辦法調整,還有其他需要的話,記得第一時間通知我。」
從見過姊妹花的這天開始,除了教授瑜伽之外,卓卡又新添了幾項工作。在新職員尚未到來之前,她兼任了前臺接電話和聯絡、招收會員的工作,而蘇翠萍也開始忙著稽核遞交過來的簡歷,安排面試時間,逐個考核並一一篩選。在這期間,卓卡、蘇翠萍和葉氏姊妹都沒有提及肖璐或「梵鏡瑜伽」的事,但每個人都清楚「國風瑜伽」的成敗在此一舉。夜間,每當卓卡疲憊地躺在床上的時候,「卓越瑜伽」和「梵鏡瑜伽」慘烈競爭時的那一幕幕情形就襲上心頭,不,她不能讓「國風瑜伽」重蹈覆轍,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的這些朋友再次被逼到懸崖邊緣。
「不能什麼呀!」蘇翠萍的聲音把她從夢中驚醒。睜眼一瞧,總教練已經站在了她的面前。
「還沒睡啊。」卓卡起身把外衣披上了。
「門沒關,還是那樣粗心大意。」蘇翠萍的臉上顯露出無法抑制的笑容。這段時間以來,她還是頭一次見到總教練這樣高興。
「看看誰來了。」蘇翠萍說話的同時,把臉轉向了後方。
隨著她的目光向後挪移,卓卡在門口看到了一個人。她的瞳孔放大,再放大,視線也因喜悅而逐漸模糊起來。隨著門外那人的身影越來越近,她又想起了多年前教室裡的唱誦聲、銀鈴的搖晃聲以及共聚一堂的同學們。只不過,此時的桑賈伊再也不是彼時的桑賈伊,也不再是多年前那個潦倒、落寞的流浪者了。
「卓卡,你不必感到意外。其實我從來就沒離開過你們。這幾年來,我一直跟蘇老師保持著聯絡。」桑賈伊說著話,瞥了蘇翠萍一眼,黝黑的面容也隨之明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