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師,你變了,比從前溫柔了,開朗大度了。」聽到蘇翠萍的話,卓卡又笑了。
「難道我以前很兇很臭,像個男人婆?」蘇翠萍稜角分明的臉頰不再繃得那樣緊,她說她還有許多夢想要去實現,就在前不久,她又接到全國第二次瑜伽比賽的評審委員邀請函了。
「蘇老師,你也聽說了肖璐的事吧。」聽到瑜伽比賽的事,卓卡才憶起此行的目的。
「怎樣,你也看報紙了?」蘇翠萍鬆開卓卡的手,側身靠在陽臺的護欄上。
「我是覺得,她,已經沒有退路了。如果大家還能給她一個機會……」沒等卓卡往下說,蘇翠萍就打斷了她。
「像她這樣的人,總能給自己找到機會。她從來也不需要人們送給她,因為她向來不把機會留給任何人。卓卡,人心都是肉長的,但對肖璐,我只能保持沉默。就在幾天之前,你還看到過她對我和桑賈伊做的那些事……不,她不懂得愛,也不配得到愛,從根本上來說,她不屬於我們應該關心和理解的範疇。」蘇翠萍一字一句地向卓卡表明著自己的態度。
「也許她已經後悔了。如果說受傷的話,我也有過。」卓卡把自己的手心貼在自己的胸前,看著蘇翠萍,說,「我只是希望這件事到此為止,我只是希望不再有人重複這樣或那樣的悲劇,恨一個人很容易,但寬恕一個人太難,不管肖璐從前都做過些什麼,但我永遠相信寬恕和仁慈能夠化解恨所不能解決掉的問題。」
「你把事情想得太天真,太簡單了。如果大家都像你嘴裡描摹的那樣美好,怎麼還會有謊言和戰爭?在這裡,在你我腳下,鬥爭是不可避免的,就連螞蟻那樣微小的生物都會捍衛自己的蟻巢,何況我們面對的是那樣一個沒心沒肺的人……你不要再勸我了,我也不想因為這件事掃興,如果你今天來是幫我參議婚禮和其他的事,我會鼓起一百分的勁頭歡迎你。但如果是因為肖璐,我想大家就不必繼續浪費時間了。」蘇翠萍說著話,離開護欄,朝正在客廳裡給她們準備水果的桑賈伊走去。
從蘇翠萍的家中出來,卓卡立即在樓下給羅海珍打去電話,她想作為離肖璐最近、最親的女人,總會在這種時候給她些許安慰。但在電話裡,羅海珍的態度卻比高個子女人還要淡漠,她說自己的確很想幫幫肖璐,但一個已經失去了資產,又毀掉名譽的女人還能怎麼站起來?「肖璐現在這樣,就連做一個普通瑜伽師恐怕也很難了。你知道大眾都看到了新聞,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啊……我看這樣吧,回頭我親自去她家一趟,看是否還有挽回的機會,如果她能跟永龍複合,那就再好不過了。」
羅海珍的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有條不紊,可在卓卡聽來,這個從來都站在瑜伽邊緣的女人絲毫也沒有誠意,她之所以這麼說,不過是搪塞、敷衍罷了。如今,可以給肖璐一次機會的或許還有葉氏姊妹,可就算姊妹二人同意肖璐到「國風」來任教,蘇翠萍又該怎麼辦,肖璐本人又是否願意?從蘇翠萍的家來到自己下榻的屋子,卓卡走了好長一段時間的路。此後幾天,她對此事依然毫無頭緒。不過幾天之後的某個晚上,有人敲響了卓卡的房門,此次過來找她的人不是蘇翠萍也不是羅海珍,而是肖璐的私人司機。
「對不起,你是卓卡嗎?」門外的人用沉著卻擔憂的眼神看著她。他的年齡看起來比她要小,個頭偏高,浮腫的眼袋和他消瘦的臉頰放在一起顯得有些不成比例。
「你是?」她在腦海裡搜尋著此人的資訊,雖說有些眼熟,但她一時間卻想不起來。
「我是肖姐的私人司機。」他抿著嘴唇,眉毛蹙得更緊了。
「她有話讓你捎給我?」說著話,卓卡就要請他進來。
「肖姐就在樓下,你願意見見她嗎?」男人說話的時候,臉上流露出難過的表情。
「請她也上樓來吧,就說是我邀請的。要不,我下樓叫她上來?」
「不了,真的不行。肖姐囑咐過我,說不便在你家拋頭露面……她說,自己現在這樣,會影響到你……」司機固執地搖著頭,因為緊張和痛苦,插在褲子口袋裡的拳頭也攥緊了。卓卡沒再多言,跟他一起來到樓下的停車場上。肖璐正在那輛豪華的黑色轎車上等她,透過幽暗的擋風玻璃,她能瞅見那個熟悉的影子。「去吧,她在裡邊。」司機衝她點點頭,然後轉身走遠了。
卓卡剛剛走到轎車旁邊,門就被坐在裡邊的肖璐推開了。等到卓卡進去,肖璐匆忙捻滅煙,關掉音響,然後把手放在駕駛臺的方向盤上,說:「我以為你不會來。」
「就算你沒叫人找我,我也會去看你。」藉著眼角的餘光,卓卡看到一旁的肖璐肩頭裹了厚厚的披肩,雖說天氣不算冷,但她卻穿著高領毛衣,把自己的脖子藏在裡邊。
「是去看我,還是想要笑話我?」肖璐的鼻子裡傳來「噝噝」的聲音,很細微,就像從排風口裡吹出來一樣。
「我不會笑話任何人,也不會真的怨恨某個人。」卓卡說。
「可是我傷害過你,傷害過朝向南,如果不是因為我,上次瑜伽比賽或許你還能拿冠軍。卓卡,我今天想跟你聊聊,並不是想要得到你的認可和原諒,而是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幫我?」因為虛弱,肖璐說話的聲音並不大。但可以看得出來,此時她的頭腦還是清晰的。
「我沒有幫你,只是希望大家對你公正一些。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別人身上,我一樣會這麼做。」
「就像你當初幫蘇翠萍一樣?可是,她是提攜過你的教練,而我,或許在你眼裡已經分文不值。」
「你和蘇翠萍不是一類人,但有樣東西卻是相同的。你,還有她,都是我曾經最親近的人;你,還有她,都有著相同的感情和值得珍視的生命。在生活面前,每個人都選擇了不同的道路,但誰都明白,最終等待我們的是什麼。」
「死,輕如鴻毛的死?」肖璐苦笑著搖搖頭。
「生命的價值都是一樣的。沒有輕重和好壞之分,也沒有卑微和尊貴之別。人,終究難免一死,因為這一點,我一直在尋求憐憫……多年前,朝向南的死和父親的死讓我看到,死,會猝不及防,可一旦結束之後,逝者便不再有苦痛;而真正難的,卻是活者的人,因為他們必須面對親人和愛人的過世,必須提醒自己將來也會走向生命的終點。肖璐,我們時時聽人說到永生,可誰又真正見過?在我眼裡,珍視他人的生命就像珍視自己的一樣,我們的皮膚、眼睛、血液和牙齒,永遠是相同的。」
「可坐在你面前的這個人,只剩下一具臭皮囊。」肖璐說著話,扯下圍在肩頭上的披肩,又翻開了豎起的高領毛衣。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她皮膚上的青筋纖毫可見,左側的脖子附近,還有幾個不規則排列的針眼。再看她的眼睛,已經深深地凹陷了進去,那雙曾經嫵媚多情的眼睛不再煥發光彩,它們是那樣的寂寥而失去生機,上面就像抹了一層灰色的油。「卓卡,你再握握我的手吧。」肖璐說著話,把藏在毛絨袖子裡的手伸了出來。剛一接觸,卓卡就汗毛倒立地打了個寒噤。這不是她記憶中的手,不是那雙纖柔漂亮的手,她手上的皮膚像一塊冰,她的指關節又硬又細,從前覆蓋肌肉的地方只剩下一層透明的皮。「你都看到了。」肖璐笑了笑,把手重新縮回袖子裡,說,「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很多,但讓我最開心的事情,就是當年我們參加培訓時的那段經歷。我記得蘇翠萍當時一說話每個人都發緊,羅海珍總會送貼心的小禮物,朝向南老是板著面孔,好像每個接觸他的人都欠了他一屁股債。還有那個剛參加培訓就被趕走的丫頭……」肖璐抬起頭,但沒有繼續往下說。因為坐在她身邊的卓卡已經哭了起來,大滴大滴的淚水順著她不高的鼻樑兩側流了下來。她看了她一眼,她的胸脯還是那樣平,就像一個初中生,可是不知怎麼回事,她覺得卓卡是那樣的美,那樣的惹人憐愛。
「我也記得。記得我剛去培訓的時候就像個白痴,記得每次中午吃飯你都幫我打菜,記得每天晚上我們都會聊到熄燈還不肯睡,記得你說你有一個糟糕的父親和一個過早離世的母親……」在眼淚的沖刷下,卓卡覺得她和肖璐再次親近了。因為此時的肖璐又變成了那個大姐姐,她正用她的手摟著她,拍打著她,說她們有著相似的童年。她覺得肖璐並不是誠心做出那些事,如果說有的話,那她也應該幫她承擔責任,畢竟作為朋友,她沒有說服她早些收手。而現在,她相信她們又互相理解了。
「呵呵,別哭了。」肖璐用手指抹著卓卡的眼淚,然後用手捧著她的兩頰,用充滿感情的眼神看著她,說,「瞧,我在這裡。」隨後,她又仔細端詳了她一陣子,說時間不早了,她該早些回樓上去了。
「以後,你還會來嗎?」眼看肖璐已經在給司機打電話,卓卡問她說。
「當然,我們還會見面的。」肖璐把披肩圍到脖子上,把舉起的一隻手握著拳頭,然後鬆開,跟她說再見。
卓卡推開門,抽身從裡邊出來。在夜幕的籠罩之下,那個高高瘦瘦的身影已經慢慢朝這邊走來,而身後的那輛黑色的轎車,已經完全融入到圍牆之下樹葉的陰影之中。
四、墜落
告別卓卡的肖璐沒有讓司機驅車回家,而是駛向一家臨江賓館。沿途,她把臉藏在厚厚的披肩裡,既沒播放音樂,也沒跟她的情人說話。抵達目的地之後,兩人像過去一樣開了房,洗浴,做愛。然後她把背朝向他,讓他攏住自己的腰肢睡覺。接近凌晨的時候,她醒了過來,身旁的情人卻還在睡夢之中。她用手指梳理他額前頭髮的時候,他怕癢似的翕動了一下鼻翼,她仔仔細細地端詳著他,然後才起身來到床下。
肖璐光著腳丫來到賓館的玻璃窗前,「呼啦」一聲拉開窗簾,風從外面灌了進來,把她的衣服吹得緊貼皮膚。在夜幕的籠罩下,天空是那種深沉的藍紫色,長江對岸的建築物只留下積木一般的輪廓,沙場附近的水杉、楊柳也分不清你我了。她呆呆地凝視著空曠的江面,憶起童年時代的江鷗、風箏和壘成金字塔的運沙船。那時的她經常去江灘上玩耍,她有很多朋友的,可現在卻一個也想不起來。於是她又把目光拉到江心的幾條航標船那邊,那些橙黃色的燈光像星星那樣一閃一閃,好似黑色晚禮服上鑲嵌的紐扣。在燈光打在江面的碎影中,她看到了自己的母親,還有自己八歲生日那天收到的禮物:一大袋酒心巧克力,一隻毛茸茸的玩具兔子,還有一條泡泡袖、收腰的地方有著許多褶子的連衣裙。當然她也不會忘記她纏著媽媽讓她給自己塗指甲油,每一個指甲都要細細地塗上一遍。但故事的重點卻不是這些,也不是圍繞她的生日而展開的,等到鄰居和她的父親急匆匆地闖進屋,告誡她不許出門之後,她才透過窗戶看到下面圍了一群人,警車「嗚啦嗚啦」地開了過來……一夜之間,她長大了不少,一夜之間,她告訴自己從今以後,再沒有人可以奪走她的東西了。
肖璐垂下睫毛,因為視線的模糊,母親的面容也隱沒在水裡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夜晚的涼風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與此同時,遠方傳來了汽輪的喇叭聲:嗚,嗚,嗚;嗚,嗚,嗚!像號角,又像演出序幕前的音樂前奏。這一次,腳底下的江面變得平滑如鏡,一座寬敞的舞臺出現在她面前。身著華服的她挽著孫永龍的胳膊,走上了水晶搭砌的臺階。每走一步,地燈的光都打在她的腳踝和褲腿上,而她的整個身體也因此染上了一層銀白色的粉末。她昂起天鵝一般修長的脖子,朝每個經過她的人點頭微笑,她半側的身影是最佳的攝影角度,很上相,因而每當她面對鏡頭時,她都會注意擺出那樣恰到好處的造型,呈現乳房、腰和臀部的線條,眼睛要靈活嫵媚,大家不都說她是天生的美人坯子嗎?想到這裡,她便用手捧住燙熱的臉頰,然後開始撫摸自己的脖子,不過等到她把手繼續滑下去,並捂在自己乳房上的時候,卻突然像碰到刺蝟那般彈跳開來。在她形銷骨立的身體上,已經找不到任何可以炫耀的資本,那裡乾癟、僵硬,失去彈性,舞臺上那樣嬌媚的臉蛋不再屬於她,此時的她只不過是一張被歲月腐蝕過的、死氣沉沉的遠古壁畫。
肖璐回過頭,再次瞥了自己的情人一眼。他睡覺時趴在床上的姿勢讓她想起了他還不過是一個孩子。在桑賈伊和孫永龍不再接納她、愛她之後,陪在她身邊的居然是這麼一個她從沒留心、從沒在意過的人。她說不出他對自己有多重要,可她明白,如果有朝一日他也離開自己的話,她一定會受不了,一定會因此而瘋掉。想到這裡,恐懼便再次從遠方襲擊了她,沒有人陪伴、讚賞的生活是多麼無趣,沒有人憐惜、呵護的生活是多麼難熬……突然間,她領悟到母親當年的抉擇,因為比死亡更讓人害怕的便是這樣一無是處、擔驚受怕、沒有希望地活著。不,她做不到這一點,也不能繼續等待下去,在躺在床上的他厭倦她之前,她要把自己的影像釘子一般釘在他的腦海裡!
她開啟雙臂,突然間笑了起來,為了往昔的榮耀和自滿,為了今天的潦倒和墮落,如果她的心中還殘存那麼一點幸福的話,那便是從前跟卓卡相識時的那段經歷。可是現在,她已經找不到再次跟她見面的理由了,因為剛才她在她眼中看到了憐憫和同情,而她卻像處女捂住自己的羞處一般,努力地維護自己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可笑的自尊。她把手指絞在了一起,回想起昨天去醫院檢查時的結果,她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包括有權知道真相的孫永龍。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決定實施她早已準備好的計劃了。她來到洗浴間,站在鏡子面前,細心地把眉毛描成淡煙色,然後一絲不苟地塗好唇線,因為顏色太深的緣故,她又用紙巾抹掉了一些。在做完這件事之後,她總算找到逝去的感覺,於是便給孫永龍發了一條簡訊,亦步亦趨地朝開啟的窗戶那邊走去。起初,每一步都是那樣沉,未知的恐懼像鉤子一樣吊住她的喉嚨,腳踝上也彷彿拴了一條鐵鏈。不過等到她臨近終點的時候,窗簾背後那塊神秘地帶卻給她帶了一種柔和的、舒適的感覺。她不再害怕了,一切很快就要結束,她不再擔心明天了,等待她的將是一個全新的、無人知曉和察覺的世界。剎那之間,她感受到自己舒展開來的臂膀里正擁抱著人世間所有的幸福,讓她感到滿足的喜悅,當圍在她脖子上的披肩被風吹落的時候,她迫不及待地伸出了一隻手,情不自禁地喊了:「媽媽!」
翌日,年輕的司機不是被清晨的陽光喚醒的,而是被窗外的嘈雜和聒噪擾到再難入眠。等他醒過來,觸碰枕頭另一旁的她時,才發現那裡早已空無一人。他心懷惴惴地站起來,看到窗戶已經開啟,風拂動著窗簾,就像田地裡金黃色的朝一旁傾斜的麥穗一般。他吞嚥著唾沫,有了某種不祥的預感,不過還沒等他走到那扇敞開的窗戶旁邊,就有人闖了進來,命令他跟他們去接受調查。在路上,他不停地詢問發生了什麼事,但沒有人理他,也沒有人告訴他為什麼要帶他走,直到他跟他們來到審訊室之後,穿制服的人才告訴他凌晨時發生的那一幕。在他用手捧住臉的時候,有人走了過來,遞給他一杯水,他強行抿了一口,然後才剋制住自己,開始回答對方提出的種種在他看來心煩又匪夷所思的問題。
「昨天晚上,她跟我在一起。不止是昨晚,這一個多月來,每天晚上我都跟她在一起……你說男人和女人開了房,還能做什麼?!」他用憤怒且鄙視的態度回答著他們的問題,直到他們認為從他嘴裡再也撬不出任何東西,把他獨自留在那個空空如也的房間之後,他才開始發抖,才恍然如夢地想起接下來將意味著什麼。他把僵硬的手擱在堅實的桌面上,目光潰散地盯著對面的牆壁。只不過一會兒工夫,他就看不到她面容了,然後他覺得自己的胃囊被人狠狠地拉扯了一把,頃刻間就把他的肚腹掏空了。這時,他才悲哀地告訴自己並沒做夢,他默默地盯著對面的牆壁,喃喃自語:她,最愛的人,已經死了!
當天下午,關於肖璐的死訊就公佈出來了。報紙、電視和網路媒體頻繁重新整理、跟蹤報道,「國風」和「梵鏡」這兩家瑜伽館的網頁也屢次陷入癱瘓狀態。面對媒體和會員們的責難,羅海珍只急得六神無主,她把自己鎖在辦公室裡,大氣也不敢出,她擔心人們會把肖璐的死歸咎於她,擔心所有喜歡肖璐的人都會刨根問底,最終把矛頭對準她。在裡邊坐到下午六點,外面又有人敲門了。不過這次來找她的是「國風」的葉氏姊妹,羅海珍剛把門開啟,姊妹二人就說要儘快安排追悼事宜,並告訴她說孫永龍也在路上。讓羅海珍沒想到的是,姊妹花的表現遠比她要鎮定和剋制,她們早在見她以前,就已經協助孫永龍把訃告、會場、殯儀館等事情聯絡好了。晚間七點半,孫永龍、羅海珍和葉氏姊妹等人已經聚齊在「梵鏡瑜伽」的接待廳裡。面對媒體遞過來的話筒,孫永龍第一個站了出來,他用手帕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顫抖著喉頭,臉上的肌肉因恐慌和難過而積壓變形。鎮定下來之後,他才用無比難過的聲音對大家說:「我不得不通知大家一個不幸的訊息。早在幾年前,璐璐就患上了嚴重的躁鬱症,從那時開始,她就經常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毀壞所有她能夠得著的東西……對不起,是我沒照顧好她。」說到這裡,孫永龍向媒體和大眾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面色陰鬱、如釋重負地站到了後面。總的來說,他的言論較為得體,多數人都寧願相信面對喪妻的變故,孫永龍也只能做到這些了。
孫永龍的這番話在很大程度上化解了人們對肖璐死因的追問,因為大多數人都不會在這種時候給她的愛人雪上加霜。不過人們的目光又很快轉移到肖璐的私人司機身上,作為婚姻中出現的第三者,肖璐的情人扮演著令人唾棄的形象。但讓人們感到失望和悲憤的是,大度的孫永龍沒有指責不忠的妻子和她的情人,他的放任不管使得那些想圍觀的人們的怒氣無的放矢。從派出所回來的當天晚上,年輕人家裡的玻璃窗就被人砸了個碗口大的窟窿,他不得不買來透明膠帶,草草把它封住。但等到他第二天出門的時候,又發現自家的大門背後被人用紅色的油漆畫了個大大的「×」。不過這一次,他沒有用水或碘酒清洗掉,也沒感到害怕。呆呆地看了幾秒之後,他轉身回到屋內,回手關上了大門。
關於他和肖璐之間的事,從派出所出來的年輕人隻字未提,在他有限的戀愛經驗裡,他和肖璐的感情無疑是純潔、充滿古希臘悲劇色彩的,任何不利於他們的因素,對他們神聖的愛都是一種褻瀆。他足不出戶地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接任何電話甚至拒絕了父母的探詢,直到肖璐死後的第二週,人們才看到這個臉上喪失血色的年輕人走出了自己的屋子,邁著搖搖晃晃卻無比堅定的步伐朝濱江公園那邊走去。當天晚上,他沒有回來,此後若干天,也沒人能夠跟他取得任何形式上的聯絡。對於那些習慣編故事的人來說,這個衝動的多情種子多半是頭腦發熱,最終殉情了,雖說人們沒有十足的把握,但寧願相信結局如是,並給添枝加葉的故事賦予了種種離奇的色彩。現在,他的行為給了人們一個可靠的解釋和原諒他的理由:「正因為他愛她,才會幹出這樣的傻事啊!」還有一部分人也感慨萬分,他們圍坐在桌前議論紛紛,這個又倔又硬的人實在是太糊塗了!
除了肖璐的私人司機之外,蘇翠萍恐怕也是這段時間裡言行最不尋常的一位。在給肖璐舉行追悼會的那天,高個子女人沒能等到事情結束就帶著滿腔怒火,在眾目睽睽之下離開了。在門口停滿花圈的會場裡,她只覺得胸口憋了一口痰,她無法容忍有人說肖璐的輕生是國內瑜伽界最大的損失,無法容忍他們說肖璐早在幾年前就有過自虐的傾向,更加無法容忍孫永龍的那套說辭:什麼?她有遺傳性的躁鬱症?那簡直就是在放屁!
回到家,蘇翠萍胸脯一起一伏地坐了好幾個小時,只覺得太陽穴裡亂糟糟的,像是擠入一群野蜂。直到桑賈伊喊她吃飯的時候,她才倒抽了口涼氣,從恍惚中拔了出來。「怎麼會這樣?她已經死了,可是他們還要那樣說她,我受不了,我沒有想到結果會是這樣!」她拾起筷子,難以下嚥。
「很多事情,我們都沒法預料得到。或許,最後的那一刻,她沒有我們想象中那樣痛苦。」儘管桑賈伊也因肖璐的事而動容,但還是攏住她的肩膀,安慰她說。
「其實我不該有這樣的反應,我犯不著可憐她,這樣一個讓人恨、讓人唾棄的人!」蘇翠萍在腦海裡反抗著,試圖挖掘著肖璐所有的過錯,試圖抹去肖璐帶給她的負面情緒。但幾秒之後,她又抬起下巴,用悲哀的眼神看著印度人說,「可是我也想不明白,一個好端端的,昨天還在我們身邊的人,怎麼就這麼沒了?」
「你並不恨她,雖然很多時候你們之間有著無法調和的矛盾。可是堅硬外殼下的心總是柔軟的,她是太要強,不肯輸掉任意一局,而世界上的許多事情又偏偏不如人意。」他用手輕輕地拍打著她的肩膀,讓她粗重的喘息平息下來。
「其實我不比她強多少。因為害怕,我才會那樣仇視她,因為恐懼,我才屢次跟她針鋒相對,不肯饒恕她。」蘇翠萍再次抬起頭,看著桑賈伊那張黝黑的臉以及裡邊閃爍的光亮。疏忽間,心緒難寧的她終於領會到大師傅多年前對她說的那番話,她所缺乏的勇氣和不敢正視的東西。她一把摟住桑賈伊,把下巴擱在他寬闊的肩膀上。他支撐著自身之外的額外力量,給她適時的安慰並幫助她尋求解脫。蘇翠萍逐漸平息下來,同時也有了新的認識,在她曾經的敵人身上,她看到了自己所有的缺陷和可能犯下的那些致命錯誤,肖璐在傷害她的同時也給予了她警醒和前進的動力,只可惜悔悟來得太遲,而付出的代價也實在太大了。
「我想嘗試著重新開始,雖然以前的我也一直認真地生活著。」蘇翠萍盯著桑賈伊,說,「但我的生命卻是殘缺的,因為過去的我始終把不幸的遭遇都歸咎於他人,歸咎於我的出生、童年以及成年後的遭遇。現在,我要讓它重新變得充盈起來,哪怕花上下半生的時間。」在對印度人說完這番話後的第二天,蘇翠萍便去找了卓卡,向她表達了自己即將遠行的意願。
「放心吧,他會一直陪在我身邊的。」站在客廳中央的蘇翠萍抽動著眼角的細紋,對卓卡說,「祝願你能始終保持現在的你,也祝願我能早日回家。」說到這裡,她像過去一樣擁抱了卓卡,沒有采取多餘的動作就走到樓下,跟拎著行李箱的桑賈伊聚合了。
五、開始瑜伽
每一場紛爭都會留下難以癒合的傷疤,每一個站在命運之巔的人,都該明白正是因為他人的犧牲,鋪墊了他抑或她腳下的道路。在肖璐死去之後,卓卡不禁想到了「一將功成萬骨枯」,那不僅僅代表沙場征戰時的血雨腥風,也描繪了現世中的勾心鬥角。哪怕在遙城這樣繁榮、安定的城市裡,骯髒的酵母也會滋生人們難以饜足的貪慾。目前,羅海珍是可以名正言順地執掌「梵鏡瑜伽」了,從客觀上看,她是比肖璐更加勝任統攬全域性的工作的。而排除萬難,向來把自己打扮得乖巧的葉氏姊妹也除掉異己,不過朝夕之間,她們就一躍成為新的領頭羊。可是,逝去的人是不會看到接下來的一幕幕了,而在兩座標誌性的瑜伽館內外,戰爭永遠也不會結束。卓卡抬頭望著黃昏的微光,想到了《一千零一夜》中那些迷人的故事,只要聽眾還在,接龍游戲就會一環接一環地繼續下去,並因時代的變遷而賦予不同的、更新更廣的意義。
洋樓附近鐘樓的鐘聲響了起來,悠揚地飄蕩在廣場和江面的聲音讓她想到了桑賈伊的唱誦,那樣渾厚,那樣壯美。以往的一切似乎近在咫尺,卻又是那麼的遙遠,當她的視線跟隨著一群灰白相雜的鴿子越飛越高,並無法繼續上升的時候,離開的時刻也就到了。踏著腳下的濱江之徑,她又想起了當年跟朝向南一起放飛風箏的情形,那時的她對這裡曾有過太多眷戀,對肖璐也曾有過決絕之舉。可是現在,她那顆曾經千瘡百孔的心靈已經不再會被過去所束縛,而是開始了修復和真正的癒合,她明白自己不能停下來,哪怕前途荊棘滿布,她也要繼續朝那座無形的豐碑前進。
卓卡攔下一輛計程車,朝火車站那邊駛去的時候,途經了姊妹花的「國風瑜伽」。在松柏、梅樹和櫻花掩映之下的瑜伽館是那樣的耀眼,即便濃綠的樹蔭也無法掩蓋它那一扇扇被黃昏抹得鋥亮的玻璃窗。現在,「國風」和「梵鏡」真是親如一家人了,而昨天晚上,小欣和小榮還找她談過,挽留過她。「卓卡,你一定要想清楚啊,我們的事業才剛剛開始。」姊妹花對她如是說。因為在這兩個長辮子的姑娘眼裡,卓卡並非外表上那樣純粹,在她們的人生哲學裡,每個人無論做出什麼樣的善舉,無論在人前顯得多麼大度和寬容,最終都是一場因他人而上演的舞臺劇。
「謝謝,但我已經決定好了。」她乾脆地回絕了她們,並請她們替她向羅海珍問好。如若說從前的她對葉氏姊妹持有好感的話,那麼現在的她卻對她們有著跟肖璐相似的憐憫。興許,她們以為自己成功了,以為她們已經成為不可替代的、新的標杆,可是在時間面前,誰又能永遠屹立不倒?當肉體一步步走向衰老,變得虛弱的時候,她們終究會感到虛空和無助:在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誰輸誰贏或是高低貴賤,在生命即將結束的時候,曾經的隔閡和二元對立的世界也會像流沙壘砌的牆壁那般在面前坍塌,只留下大風過後的一片寧靜。
在夜幕的籠罩下,卓卡終於抵達了火車站。當她拎著行李,搖搖晃晃地朝候車大廳那邊走去的時候,一輛車卻停在了她身邊。坐在裡邊的人搖下了車窗,用低沉的嗓音向她問好。抬眼望去,她不能相信坐在裡邊的人竟然是孫永龍。他揮了揮手,說想要跟她聊聊,他說如果不把那件事說出來的話,他的大腦一定會像飛向高空的氫氣球那般爆炸。
「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也受到了傷害。」孫永龍從裡邊走出來,用手捂住自己左邊的胸口,對卓卡說。
「請說。」她正視著他那雙閃爍著的躲藏的眼睛。
「璐璐做出傻事的那天,給我發來了一條簡訊……我不敢相信她會奪走我的孩子,告訴我,她是怎麼想的。她不該這樣報復我,也沒有權利這麼做!」孫永龍臉上的肌肉痙攣著,筆挺的正裝上卻沒有留下一個褶子。
「她不會再想報復你,也不會對任何人復仇,她只是對這個世界絕望了,厭倦了,雖然很多事情跟她想的不太一樣。」她不敢苟同地望著他,又問,「說真的,你愛過她嗎?」
「我從來也沒忘記過她,我只想讓她長點記性,我以為她會重新回到我身邊的。」孫永龍用手指推擠著浮腫的眼袋,因為失眠和焦慮,臉上的血管也凸顯出來。
「可是你卻沒有再給她機會,你封凍了她所有的資產。她已經沒有太多可以呼吸的空間了。」她用冷靜、客觀的事實告訴他說。
「不是這樣。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彌補!如果可以的話,我會賠上所有資產……」孫永龍怔怔地看了她幾秒,攥緊拳頭,在人頭攢動的廣場上呼喊著,以至於經過的路人不時地回過頭來,莫名驚詫地看著他。但無論他如何表達自己的無辜,無論他如何痛不欲生,也不能再次挽留卓卡的腳步。因為在卓卡眼裡,這個從來都精打細算的男人永遠都不會在任何人面前表現出惡的那一面,在他的世界裡,無論人們給予他多少,無論有誰因他而犧牲,他都會扮演那個可憐和無辜的受害者。即便有過這樣那樣的悔悟,也不過一剎那罷了。
隨著人群乘上擁擠的火車之後,卓卡開始往行李架上擱置行李。當她踮起腳尖,把行李箱舉過頭頂的時候,並讓它躺在自己該待的地方之後,才發現自己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她沒有立即爬上車廂的上鋪,而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手托腮地看著鐵軌路面上的那些小石子,以及那些混雜在石子裡的無數砂礫和肉眼很難辨認清晰的小甲蟲。直到這時,眼淚才情不自禁地淌落下來,落到了她僵硬的手背上;直到這時,肖璐從樓頂墜樓的那一幕才像慢鏡頭一般浮現眼簾:翻轉、側身,垂直降落,跟大地緊貼在一起,永不分離。在她滾燙的、清澈的淚水裡,蘊藏著她對她的愛和更多的憐憫,為了她,也為了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
「你好嗎?」這時,鄰座的人走了過來,彎下腰,有些擔憂地問她說。
「好多了,謝謝!」她爽朗地回答了他,衝他微微一笑。並非為了在人前掩飾自己的悲傷,而是隻要想到明天,她就看到了依然存在的希望,只要度過了這一晚,她瘦弱的肩膀就能重新擔負起誰也無法預料的變幻莫測的生活。眼淚對她來說,不僅代表著憂傷和惋惜。事實上,她也做到了這一點。
第二天,當火車抵達成都的時候,往昔的痛楚已經得到了緩解和釋放,她看到了鑫塵正在站臺外面等她。他用力揮舞著胳膊,臉上的笑容融化在陽光之下。還沒等她走過去,他就上前擁抱、親吻了她,直到她幾乎喘不過氣來,他才鬆開手,皺起眼角的細紋,滿懷深情地望著她,說:「再不回來,我就老了。」
「親愛的,你恰好把話說反了。」她撫摸著他少年白的頭髮,對他說起了俏皮話,她從沒像今天這樣需要他,雖說他就在她的身邊。良久,她才想起自己身處何地,於是便把行李交到他手裡,挽住了他閒下來的那隻胳膊,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卓卡和鑫塵回去安頓好之後,卓卡一一聯絡上以往的學員,開始重新經營起自己的工作室。在其後的半年時間裡,她沒有對鑫塵或是其他人提起肖璐的死因和關於她的任何事,因為每每想到她,她就感到了太多太多的遺憾。不過等到翌年春天,當一部名叫《瑜伽女》的電影即將公映的時候,她跟鑫塵再次聊起了肖璐。
「上面說,這部電影是用來緬懷肖璐的。」鑫塵一邊說,一邊把報紙遞給她,說明天就是公映時間。在報紙上,還記錄了葉氏姊妹充當了影片藝術指導,會在試映當天跟公眾見面交流的新聞。
「你想去看嗎?」卓卡問鑫塵。
「你知道我的興趣在哪裡……不過有句話卻一直想要問你,能告訴我嗎?」鑫塵笑了笑,眼見卓卡默許,才接著說,「其實我很想知道,經歷過這些事之後,你是怎麼看待肖璐的。她在你心目中,又有著怎樣的位置?」
「算是採訪?其實我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留住她,紀念她,但不是通過電影,也不是在微博上敲字發帖。」卓卡笑對鑫塵說。
「能多透露一點?」鑫塵逗她說。
「回頭我會告訴你。現在,該上課了。」卓卡調皮地從他懷裡抽脫出來,換上衣服,朝自己的瑜伽工作室走去。
等到卓卡來到工作室的時候,學員們已經陸續到齊了。按照以往的慣例,每當有新學員加入的時候,卓卡都會領她們做幾組拜日式。可是今天,因為這個特別的日子,因為再次想起了肖璐,因為鑫塵提出來卻尚未解答的那個問題,她決定多一些表達。
「在做拜日式之前,我想提醒大家,瑜伽是用呼吸來計算生命的。」卓卡舒展開眉心,開始說話了,「我們每個人的一呼一吸,都離不開太陽和大自然的饋贈。我們熱愛瑜伽,是因為它能讓我們體會到自己生命的價值,我們學習瑜伽,是因為我們可以通過它來感悟太陽、星辰、古代先哲乃至於昆蟲那樣微細的生命。有它們在,我們就不再感到孤獨,有它們在,我們就能衝出層層莢繭,屢次更新,喚醒真我……於是從現在開始,我們首先要對著太陽禮拜,禮拜那些活著的和逝去的朋友;於是從今天開始,我們要學會感恩,感謝大自然的慷慨和仁慈,感謝它讓我們學會寬恕和理解,那些曾經被我們忽略、唾棄乃至於仇恨的人們……現在,請大家放鬆身體,跟我一起做拜日式,現在,讓我們開始瑜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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