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環套
剛從印度歸來就再次遭受打擊的肖璐並不知道早在「國風」和「梵鏡」聯盟之前,她就犯下了有生以來的最大錯誤。因而當她退出那幢大樓的時候,壓根也想不到事情為何如此。不錯,從「國風」歸附「梵鏡」的那天開始,她就放鬆了警惕,一門心思地撲到桑賈伊身上,而此時她的朋友羅海珍卻早已厭倦了這場戰爭,作為一個年齡已經不算小的女人,她懂得肖璐性格上的種種缺陷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因而當葉氏姊妹主動找上門來的那天夜晚,她便拋棄了自己多年的盟友。
暫且把肖璐擱在一邊不提,早在兩家館聯盟之前的某個夜裡,羅海珍頭一次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接待了葉氏姊妹。起初,面對兩個四川姑娘的羅海珍還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態度。畢竟在這場長久的拉鋸戰中,葉家的兩個丫頭已經耗盡了人力和物力,在接下來的買賣談判中,兩人手裡明顯缺乏她感興趣的籌碼。眼見兩人過來,坐在椅子上的她不過微微頷首,既不打算讓座,也沒端茶倒水的意思。但葉氏姊妹卻沒有知難而退的意思,小欣在向她表達敬意之後,用那種動聽的聲音提到了她一直關心的問題:肖璐感興趣的並非是把「梵鏡」做成多大的氣候,而是想要通過各種手段扼制和打擊蘇翠萍,從大局上來看,她的私慾無益於大家。
「你們不要挑撥我和肖璐的關係,如果你們來是想跟我談這個的話,還是請你們早點離開。」雖說羅海珍嘴裡這麼說,卻已經對她們產生了興趣。
「我們不是在挑撥離間,而是在為大局著想。羅姐,你不妨站在我們的角度考慮一下,如果‘國風’有一天真的垮塌了,接下來會怎樣?肖璐還是不會放過蘇翠萍和桑賈伊,她還會像以前一樣把所有的人力、物力和資產都投放到不該用的地方。」小欣說。
「肖璐是怎麼一個人,不用你們來教我。作為瑜伽館的管理人員,我們更應該把精力放在發展上,是吧?呵呵,當然你們是很年輕的,那是資本,但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每走一步都不容犯錯。」羅海珍用警惕的目光瞥了葉氏姊妹一眼,接著說,「再漂亮的女人遲早也會衰老,有話直說,你們是怎麼想的。」
羅海珍說話的時候,小欣和小榮已經坐了下來。等到對面的女人開始親自給她們沏茶之後,她們也明白目前離此行的目標已經更近一步。小欣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然後看著羅海珍說:「我們的想法很簡單,我們需要羅姐的支援,需要拿到瑜伽館的資格證,作為回報,我們會拿出‘國風’的部分股權,請你來共同打理。」
「錢?說起來兩個字:俗氣!」在羅海珍的心底裡,此時搖搖欲墜的「國風」無疑在對她開空頭支票。
「羅姐,我們也知道你不在意這些,剛才小欣之所以這麼說,只不過是表達我們的一點心意。」小榮接過小欣的話頭,說,「其實我們今天在來找你之前,就一直在想,如果‘梵鏡’由羅姐來打理該有多好,可以避免很多麻煩事,也不會因某些私人問題讓所有人傷腦筋。」雖說羅海珍嘴裡說不稀罕錢,但小榮卻分明看到她的眼睛閃爍了一下。
「你這是在奉承我還是詆譭我,我怎麼越聽越糊塗了呢?」羅海珍一邊說,一邊在心裡盤算著,這些年她為瑜伽館和肖璐付出了不少,又一直站在後臺,但很多時候肖璐卻不領情,也不懂得是她幫她鋪設了那條華麗的地毯。
「我們當然是尊敬你的,從當年培訓的那天開始,我們就看到你是一個好心的、不計前嫌的人,可是正是因為羅姐的低調,很多人反而忽視了你的辛苦……喏,這是我們從雲南捎來的茶葉,算是一點小禮物,你有空嚐嚐吧。」小榮說著話,把一個裝茶葉的禮包擱在了羅海珍的辦公桌上。眼見女人還要推脫,小榮又補充說,「這點心意你一定要收下,羅姐你不要想太多,只要幫了我們這個忙,剩下的事就靠我們自己解決了。」
「就這麼多,沒別的事了?」羅海珍辨識著葉氏姊妹的臉色,猶豫著是否該收下禮物。
「羅姐,我們是懂得感恩的人,我們今天來,只是想要拿到資格證。」小欣開始強調著她們單純的目的。
「唉,我這人就是菩薩心腸,否則憑你們嘴巴說開花也沒轍……纏不過你們,回頭我去跟肖璐解釋吧。」羅海珍說著話,開始清理茶盤,示意兩姊妹該離開了。
從羅海珍收下禮物的那一刻開始,葉氏姊妹便知道關於資格證的事已經板上釘釘了,因為包裝盒裡的那份厚禮不是她們嘴裡說的「雲南茶磚」,而是她們孤注一擲拿出來的,用橡皮筋捆好,然後填充了滿滿幾盒子的鈔票。在辦完這件事之後,葉氏姊妹又去找了反對兩家館聯盟的蘇翠萍,雖說高個子女人性格倔強,但她最關心的人還是桑賈伊,因而當她們向她承諾聯盟之後的肖璐再難執掌大權之後,蘇翠萍也不再持反對意見了。眼見清除了眼前的障礙,葉氏姊妹便可以公開且頻繁地出入「國風瑜伽」了,在她們看來,一向自負的肖璐並不懂得安撫人心,而她們則懂得下屬們需要什麼:一點鼓勵,一點稱讚,再加上一點現實利益。在肖璐和桑賈伊去印度的那一週時間裡,葉氏姊妹已經趁勢跟羅海珍館裡的人打成了一片,想到自己不費一兵一卒就拆掉了豎立多年的柏林牆,姊妹二人的臉上就洋溢著春風。不過就在幾天之前,她們最為忌憚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肖璐的丈夫孫永龍,但目前這已不再構成威脅,就在肖璐回來的前一天,她們就給她準備好一份無法抗拒的厚禮。
把時間放到現在,一夜未歸,剛剛邁入家門坎的肖璐還在想著昨天發生的事:上樓、開啟門,然後一言不發地離開。她不敢相信眼睛裡蒐羅到的那一幕:參加劇本的人都聚齊了,導演、編劇、統籌策劃、攝影攝像,還有一對新近篩選出來的男女主角……是哪裡出了問題?為什麼孫永龍沒有提前通知她?回到家中的肖璐焦慮不安地等待著答案,她以為這是一個錯誤,以為就連一向精明的丈夫也被矇在鼓裡。是的,她知道他愛她,比任何人都愛她,他不會撒謊,他一定跟她一樣被那群口蜜腹劍的王八蛋給耍了!可是,他為什麼不肯接她的手機,為什麼現在還沒回家?俯在沙發扶手上的肖璐把頭埋在自己的胳膊裡,因為害怕而顫抖個不停。也是在這時候,她聽到了鑰匙轉動房門的聲音,抬頭一瞧,孫永龍總算回來了。
就在幾秒之前,肖璐本是打算在第一時間就衝過去,質問丈夫為何更換女主角的事情的。但等到孫永龍不緊不慢地脫掉皮鞋,旁若無人地從她旁邊經過,然後把臥室的大門合攏之後,另一種恐慌又哽在了她的喉嚨眼裡。在客廳裡等了約莫二十分鐘,按捺不住的她身體僵硬地站了起來,走到臥室門口。她想要叩門,但不知怎麼回事,痠疼的胳膊始終也抬不起來。於是她只得再次踅回客廳,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眼睛發熱地盯著那扇關得死死的門。她聽見牆上掛鐘的聲音如水流一般在耳邊有節奏地響個不停,然後越來越慢,越走越吃力,最終她的太陽穴開始腫脹,於是便打了個哈欠,閤眼休息。等她醒來的時候,臥室的門已開啟,孫永龍卻不在裡邊。她走進去,呆呆地坐到床頭,側身用手撫摸著滿是褶子的床單。然後她翕動著鼻翼,像齧齒動物那樣嗅著裡邊可疑的氣息。她什麼也沒找到,只得重新躺下來。
孫永龍再次開啟房門的時候,已經到了翌日清晨。鑰匙旋動門閂的聲響比昨天還要清晰、強烈,因而還沒等到門完全開啟,肖璐就衝了過去,兩眼通紅地問他說:「你為什麼這樣對我?!為什麼看見我回來也不理不睬?!」
「璐璐,在外面玩得開心吧。怎麼一個人回來了?」孫永龍說著話,彎下腰,開始不緊不慢地去解鞋帶。
「你什麼意思?有話就直說!我肖璐行得端,坐得正,不會跟你猜謎語!」她明白在這種時候,需要掩飾自己的虛空無力。
「不錯,你是個行得端、坐得正的小騙子,如果不是桑賈伊拒絕你,不要你,你還會在我面前繼續演戲!」孫永龍倏地站直身體,擋在她面前。
「你可以咒罵我,但不能侮辱我,這是謠言、誣衊!」
「呵呵,別以為我是傻子,你跟印度人從前的事我早就知道,那時的我以為你可以忘掉他,只要我滿足你,給你要的東西,就能把他像拔釘子那樣從你的腦海裡拔出來。但你沒有看到我為你付出的這些,沒看出就算我這樣狠心的商人也需要一個妻子,而不是付了錢完事就走的妓女……」孫永龍用力扳住她的下巴,就像捏核桃殼那樣的用力。幾秒之後,他才鬆開手,接著說,「就在你走前的那天晚上,我還最後一次嘗試著讓你回心轉意……但你沒有給我,也沒有給你自己留下一個機會,甚至我相信你也不像自己嘴裡說的那樣愛桑賈伊……不!你給我閉嘴,如果你再敢叫嚷一聲,我馬上就要像捏小雞一樣地掐斷你的喉嚨,這對我來說不費吹灰之力,你知道我從前是做什麼的!」
孫永龍的話果然奏效,剛才還又踢又喊的肖璐停止了爭吵,睜大眼睛,兩手下垂地站在那裡,其驚恐狀好似一隻被拆掉彈簧的玩具娃娃。在丈夫的輪番轟炸面前,她的腦子早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想要辯駁卻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詞彙。現在,孫永龍已經開始在她面前收拾東西,男人怒氣衝衝地把襪子、襯衣和其他生活用品塞進了行李箱,然後從鞋架上順手拿了一雙鞋,轉身就要朝電梯間走去。
「永龍,你去哪裡啊?」雖說她的心還因恐懼而顫抖,可她的嘴唇卻告訴她必須採取行動。
「去我該去的地方!」他回頭看了她一眼,走進了電梯間。
「他對我說話了,這證明我還有機會。」肖璐對自己說,「可是如果永龍不能回心轉意,不肯原諒我,那又該怎麼辦?」肖璐一邊想,一邊用雙手捧住兩頰,然後順著髮際線向上延伸,直到頭髮被捧成一束。做完這個動作之後,她開始變得冷靜下來,一個大膽又穩妥的念頭使得她先前還發顫的嘴唇恢復了紅潤。
二、楚歌
重新回到「梵鏡瑜伽」的肖璐從邁進門檻的那一刻開始,就嗅到了一股異樣的氣息。從接待大廳來到走廊,又順著走廊經過瑜伽教室的時候,每個見到她的人都以古怪的神情望著她,好似她的臉上刻著某種古怪的符號。她狐疑地停下步伐,狠狠地剜了眼兩個正在說悄悄話的瑜伽師,然後才來到羅海珍的辦公室,問她這段時間館裡的經營情況。
「新來辦卡的人不算多,不過保健品和香膏的銷售還算理想,‘國風’那邊也打算挪出地方,跟我們一起把新專案做起來。」正在簽署公文的羅海珍放下筆,笑著對肖璐說。
「為什麼我不知道這件事?上次我已經提醒過你的。」肖璐不大高興地說。
「你在印度的時候我給你打過電話,但你手機關機。前兩天我聽說你回來了,以為你第一時間會到館裡來……唉,現在競爭這麼激烈,許多事情是不能等的。」羅海珍的表情就好似一隻狡猾的浣熊。
「這兩天是有點家事需要處理,剛從外面回來,怎麼著也得花點時間陪陪永龍。羅姐,財務方面的事我一直都是拜託你來打點的,這幾年來,館裡收入應該還可以吧。」肖璐話鋒一轉地說。
「肖總什麼時候對賬單感興趣了?是不是最近有人在你耳邊吹了什麼風?」羅海珍笑著攤開手,說,「賬本我都讓王小姐收到櫃子裡存著,你要信不過,我這就請她過來把鎖開啟,請你仔細核對一下。」羅海珍說著話,就要給王小姐打電話。
「羅姐,你這是幹什麼呀,我從來也沒有這個想法。只不過這兩年永龍在外面開銷太大,資金有些週轉不靈……」肖璐看了眼羅海珍,接著說,「這兩天我一直在想,這些年男人沒給我少出力,雖然他嘴裡說不缺錢,會自己想辦法,但作為他的另一半,總該幫他分擔一些,你看呢?」
「原來是這樣啊,需要錢早說不就行了?需要多少,咱姊妹倆不說二話。」羅海珍爽快地對肖璐說。
「你我都知道,永龍是從來不屑於做那些小買賣的。接下一筆訂單,從開始策劃到把整個專案運作起來都需要墊資,少說也要個幾百上千萬吧。」肖璐瞥了眼羅海珍,又說,「我知道錢是不能一下子到位的,如果你這邊為難的話,我可以把自己的股份先抽出來一部分,等永龍渡過了難關,我再連本帶利地投回到瑜伽館裡。」
「璐璐,實話實說吧,我這邊拿不出那麼多的錢。以前也許還能從牙縫裡擠出來一些,但自從香薰精油什麼的運營起來之後,可以動用的資本就不多了……喏,我這邊天天都有人上門來纏,訂貨需要錢,前期宣傳需要錢,打通關節需要錢,拿到經營許可證繳納保證金需要錢,把商品投入市場,收回利潤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還是要等著錢用。」羅海珍扳著指頭,一筆又一筆地給她算賬。
「那,你什麼時候能把錢取出來?」因為緊張,肖璐也顧不得把話說得這般赤裸了。
「按照市場規律,至少是一年,如果是手頭急用,最快也要到年底。」羅海珍鎮定自若地說。
「我等不了那麼久,你知道這次不是為我,而是為了幫永龍!」肖璐蹙緊眉頭。
「你也知道,我從來都沒把你當外人看,可是這次,我真的幫不了你忙……你先別急,算了,還是實話對你說吧。你去印度的第二天,永龍就來找過我,讓我把屬於你的股份暫時凍結起來,沒有他的允許,誰也不能挪用。」終於,羅海珍當著肖璐的面,戳開了那層擋在兩人眼前的薄膜。
「他沒有這個權利,所有需要用錢的地方,都要你我兩人共同簽字蓋章才行!」驚惶之下,肖璐也顧不得去圓先前話語中的破綻了。
「你的丈夫突然做出這種事,我也感到很意外,我勸了他很久,但他非常固執地要求更改遊戲規則……不錯,那部分股份原來是屬於你的,但自從兩家館合併之後,進奎和永龍就開始投入了讓我都感到吃驚的資金,又重新找了律師顧問團……肖總,不如這麼說吧,目前不僅僅是你不再控股,就連我想要挪動稍微多一點的資金,也得事先請示他們。我不得不告訴你這樣的現實,現在不管是你,還是我,都沒辦法隨意挪用‘梵鏡’的資產了。」
羅海珍一席話說完,肖璐的臉已經變成了紙白色,如若說她在見羅海珍之前還心存僥倖的話,那麼此時的她已經不抱任何幻想,一方面她並不瞭解財務和法律上那些複雜的程式;另一方面她也懂得羅海珍早就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倒戈相向。如今的她只剩下最後的資本,「最美瑜伽師」的頭銜還能保護她渡過這一難關,只要她花些時間和精力拋頭露面,遲早能夠東山再起,這是她與生俱來的資本,讓她一步步走到今天,誰也無法奪走,可以讓她自由揮霍的資本。但肖璐萬萬也沒有想到,葉氏姊妹埋下的那顆定時炸彈隨時都有可能引爆,而孫永龍之所以對她如此決絕也不僅僅是因為桑賈伊,早在肖璐當年參加培訓的那段日子裡,她就給自己留下了一個似乎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把柄。
肖璐留下的那個把柄,是在她離開羅海珍之後的那一週裡,被遙城媒體昭告天下的。這天清晨醒來,她在日報上看到這樣一則新聞:「最美瑜伽師身陷潛規則,業內人士揭秘幕後真相。」合上報紙,肖璐不禁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一幕,在終極考核的那天夜裡,腳踝受傷的她從走出禮堂的那一刻開始,就決定給自己上一把保險鎖。寒風之下的她豎起衣領,鼻翼通紅地朝那幢陌生的公寓走去。在經過桑賈伊宿舍樓的時候,她放慢了步伐,不過很快她就從腦海裡擠兌出印度人,一直來到那幢大樓上面。在乘電梯的時候,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頂壁,她告訴自己需要冒這個風險,為了明天的資格證,所有的犧牲都是值得的。
電梯「咣噹」一聲開啟了。她從裡邊出來,掏出鏡子,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然後手指顫抖地摁響了門鈴。不多久,她看見只穿了條紋睡衣的何總開啟門,把她請進去,讓她坐在沙發上面。何總沒有問她過來有什麼事,因為再笨的男人也明白女人深夜至此的目的,在她厚厚的外衣裡,除了光滑飽滿的肌體之外,什麼都沒有,她相信面前這個總是把手捧在胸前的矮胖子看到了這些,因為從一開始,他的眼睛就順著她胸脯上面的縫隙,貪婪地紮了進去。
「何總,明天就要考試了,不知怎麼回事,總覺得有點緊張。」她說著話,用楚楚可憐的神情看著他。
「趁現在還有時間,可以找蘇教練聊聊啊。別看她平時那麼嚴格,其實還是很關心你們的。」何總並沒碰她的意思,因為他懂得在深入話題之前,需要保持所謂的紳士風度。
「可是,我一看到她的眼睛,就感到害怕。不像您,見到誰都是笑呵呵的。」肖璐說。
「呵呵,你不會說我是笑面虎吧。沒什麼好害怕的,你一直很優秀,表現得都很出色,說說看,哪裡有問題需要我幫你?」他把身體朝她這邊傾斜了一些,拍了拍她的肩膀,裝出認真聆聽的樣子。
「可以握著您的手嗎?剛才出門的時候,吹了點涼風。」肖璐說著把冰涼的小手放到他的手背上。
「喲,真是很涼啊!要不我去給你拿‘白加黑’?」何總說著就要起身,卻被肖璐拉住了。
「不用,現在已經好多了。有您在旁邊陪著,我就感到放心。」說著話,肖璐便捧著他的手,讓他的掌心貼著她燙熱的臉頰,不過等到她把他的手引導到她的脖彎處,快要滑到胸口時,何總卻猛地把手抽了回來。
「呃,你這是幹什麼?咱們是聊正事的,你可別把我想成那種人。」何總生氣地看了她一眼,不過很快又堆起笑容,說,「你有朋友知道你來找我了吧。」
「我沒跟任何人說的。」她瞥了他一眼。
「那你……」何總的眼珠子迅速轉了一圈,重新把她的手捧了起來,隨後又騰出另一隻手,輕輕地觸控了一回她的左臉頰,「你真叫人心疼啊。」他喉頭裡嚥著唾沫,說。而她,也順水推舟地脫掉外衣,把自己赤裸的身體呈現在他面前。
何總在跟她進行成人遊戲的時候,跟從前她面對的那些男人並沒太大區別,但快要完事之前,他卻命令她跪在他面前,讓她握著他那個疲軟的小棒槌。隨後,他的身體猛地向前一頂,她的喉嚨就被那樣東西充滿了,嘴裡滿是羶腥的味道。有好幾次,她噁心地想要吐出來,但他卻用力揪住她的頭髮,讓她的喉嚨更深地來回觸碰那樣東西。因為窒息的堵塞,她的眼睛裡早已噙滿了淚水,而他卻飄飄欲仙地仰起頭,嘴裡還不停地喊著:「good,good!」
終於,他完事了,重新拉上睡褲的鬆緊帶,而她卻連跌帶撞地跑進了衛生間,對準馬桶就嘔吐起來。嘔吐之後,她又把嘴對準水龍頭喝了許多水,用手摳著喉嚨,直到沒有任何異味了,她才回到了客廳裡。何總已經開啟了電視,開始收看晚間新聞,她沒想到他剛剛完事就對美軍佔領伊拉克後遭到報復的事產生了那麼濃厚的興趣。
「今天晚上的事,你明白的。」他用若無其事的表情對她說。
「那明天呢?」
「考核的事,向來是蘇教練來拿主意,我左右不了。不過你放心,我會跟她打招呼的。」何總說著話,把擱在茶几上的信封朝她這邊推了推。
他把我當成了妓女!一個下賤的、沒頭腦的婊子!從公寓裡出來,肖璐才感覺到真正的冷,也是這種冷,迫使她,鞭策她走到了今天。然而現在,這件難以啟齒的事卻公佈於眾,她沒想到那個蠢笨又膽小的男人會有偷偷拍照,並拿出來欣賞的嗜好,沒想到當年她逼著他交出「卓越」的時候,他沒有動用這件武器,偏偏是現在,偏偏是今天!為什麼?因為錢,因為利益,因為一個已經告別中年、邁入老年的男人不再在意自己的聲譽……可是始作俑者又是誰?她面對的敵人除了蘇翠萍、羅海珍之外,還有誰?肖璐張大了嘴巴,手中的咖啡杯掉落到地上。
從這天開始,肖璐就不再拋頭露面了。她既沒去瑜伽館,也沒想出任何可以解決問題的辦法。在這期間,孫永龍倒是回來了一趟,她本以為丈夫願意幫她渡過難關,封住媒體的嘴,但孫永龍卻在這個問題上保持著放任不管的態度。
「這次不是因為我,是在扇你的耳刮子!」在他離開之前,她再次動用了以往的策略。
「從前是這樣,但很快就不會了。」他陰沉沉地笑了笑,說事到如今,解決他們之間最好的辦法,就是好聚好散。
孫永龍離開之後,扶住門檻的她再難站穩身子了。她很容易又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便是丈夫之所以不願幫她擺平醜聞,是因為需要在他們簽署離婚協議的時候,拿到更多的籌碼。人,就算向來是菩薩心腸的人,一旦危及切身利益,都會變得那樣現實;人,一旦失去了可以利用的價值,就連狗都可以站在你的屋樑上拉屎!
現在,躺在光滑地板上的肖璐是感到真正的絕望了,朝向南的絕望,桑賈伊當年的絕望以及蘇翠萍的絕望一股腦兒湧現心頭,也是從這一刻開始,她才瞭解到自己做了些什麼。可是太晚了,她什麼都不在乎了,她現在僅存的美貌或許還能買到短暫的快樂,如果能夠動用,又為何不再嘗試一回?她從地板上爬了起來,給私人司機撥去了電話,她知道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喜歡她,敬畏她,他從來都不會拒絕她的任何要求,哪怕她凌晨打電話叫他起來開車送她。於是,這天他又按照她的吩咐來接她,一直把她送到她指定的賓館裡。然後他看見女主人做出了一件讓他為之膽寒卻又無法抗拒的事:她命令他去浴室裡洗澡,然後親自解開他的浴巾,在他身上抹上香草調配的油膏,再讓他趴在她身上。
「桑賈伊,說你愛我!」等到他從她的身上下來,她對他說。
「我愛你。」他用莫名其妙卻又機械性的聲音說。
「再說一遍,大聲點。」
「我愛你!」
「哦,你這個可憐的孩子,不要再離開我了。我受不了,真的,除了你之外,我找不到任何可以說話的人了。」她突然一把摟住他的脖子,放聲大哭起來,然後又用被淚水打得溼漉漉的臉蛋摩挲著他的鼻子、眼睛、額頭和下巴。在找到些許安慰之後,她才開始問他近來是否又聽到些什麼,她迫切地盼望噩夢早些結束,盼望著一覺醒來,她又能面對新的一天。
「肖姐,他們還在說你壞話。不過我不信,就算有誰拿刀捅我,我也不會相信,卓卡也不會相信。」年輕的司機對她說。
「卓卡幫我說話了?她怎麼說的?」她睜大眼睛,用力抓住他的胳膊。
「她什麼也沒說,但可以看得出來,她不願聽到人們那樣談論你。」
「這不可能,在心底裡,她恨我!」肖璐固執地搖著頭,就像要用力甩開某些吸附在她身上的東西一樣。
「卓卡真的很關心你。不管你信不信,她都在想盡辦法幫你。」年輕的司機用手指抹著她睫毛上的淚水,而她卻用力扭過頭,把挺直的鼻樑扎進了賓館床單柔軟的褶子裡。
三、黑色轎車
在對待肖璐的事情上,或許只有卓卡是持反對意見的。從桑賈伊歸來並回到蘇翠萍身邊的那天開始,她就眼看著日暮將落的肖璐不再出現在人們的視野裡。起初,她並不覺得這有何異樣,但等到她看到蘇翠萍和葉氏姊妹頻繁出入「梵鏡」,而羅海珍也儼然成為「梵鏡瑜伽」新主人的時候,她才懷疑肖璐從一開始,就墜入了一張密不透風的蛛網。對於一個不喜歡跟人發生爭端的人來說,卓卡並不打算介入,何況這些年來的經歷已經讓她懂得,不管結果如何,每一場戰爭的結束都意味著另一場戰爭的開始,每一次跌倒後爬起來的那個人,又會韜光養晦地攢聚所有力量,進行另一次的反攻和復仇。但這次卓卡預料錯了,當關於肖璐的醜聞公佈於眾,而又有傳聞說孫永龍已經封凍了她的資產,準備跟她協議離婚的時候,肖璐已經沒有與此抗衡的資本。畢竟,她不是故事裡那位每隔幾十年就可以恢復童顏的「天山童姥」,在她誘人且富有彈性的肉身下,潛藏的僅僅是一個樹敵過多、容顏即逝的凡人。而今天,即便卓卡依然對往事耿耿於懷,但她以為事情走到今天這一步,已經太過了。
肖璐的醜聞被公佈於眾的那天,也是卓卡去單身公寓找蘇翠萍的那天。單身公寓如今儼然成了一個恩愛的鳥巢,因為在第一時間給她開門的不是蘇翠萍,而是桑賈伊。等到卓卡進去,蘇翠萍便拉著印度人的手走到她跟前,笑著對她說:「你來的正是時候,本打算親自通知你的。」蘇翠萍說著話,跟桑賈伊相視一笑,然後歪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們打算……」看到他們這樣,卓卡很快就猜到了秘密。
「今年元旦就舉辦婚禮,怎麼樣,不說二話吧?」蘇翠萍一邊說,一邊從那摞請柬中抽出一張,交到卓卡手裡。
「一定來,提前祝你們幸福。」卓卡也笑了起來。
「傻姑娘,別背課文了,說真的,你什麼時候跟鑫塵結婚啊。」蘇翠萍說著話,手挽手地把她領到陽臺上,然後告訴她哪裡會種薔薇花,哪裡會種天竺葵,而桑賈伊卻想讓整個陽臺的架子上都爬滿葡萄藤。等他們有了一個寶寶之後,他們還商議著另買一套江景房,因為已經在中國紮根的桑賈伊是那樣一個多愁善感的人,見不到恆河的他只能看「滾滾長江東逝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