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我已經瞭解到那煤礦名叫小梁溝,山西那邊我也有幾個朋友,你們就等我訊息吧!宮朝林聽見我說小梁溝三個字也感到詫異,好像我很有門路,其實這都是公開的資訊,他們哪裡知道。
躺在西去的火車上,百無聊賴,想著如何把這個案子辦好。走的時候,我已經安排楊曉玲去調查青城的三家公司。這一年多來,我已經感受到她思維清晰,辦事幹練,工作能力很強,以後將是不錯的搭檔。我從宮雪父親給的錢裡抽了三千元給她,說是差旅費,她非常開心!可和她的關係真讓人糾結。我感覺到她對我的好感,以後這關係如何相處?人家時時喊我哥,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就當她的哥吧。正想著,電話響了,對方問道:「你是誰?」
我感到莫名其妙,說:「我是我。」
對方也遲疑了一下說:「我是中院民五庭的梁法官,你代理的常勇訴東船重工有限公司的案子調解一下吧?」原來是法官啊,怪不得打電話這麼牛。
「我們願意啊。」
「那你明天到我這裡來一下。」梁法官在那邊說。
「我在山西出差,來不了,要不等我回來?」
「那好吧,我直接和當事人聯絡。」說著掛了電話。
民事案件執行難,中國法院的民事判決書有時候連張手紙都不如。如果被執行人沒有房子或其他財產,一點辦法都沒有,最多拘留十五天,還不能連續使用。即使有財產,執行起來還要申請、聽證、評估、拍賣,非常麻煩,錢沒拿到,先倒貼進一部分。長此一來,很多人欠債欠得理直氣壯:「判吧,大爺什麼也沒有,能怎麼樣?」這種狀況極大地削弱了司法的公信,也助長了違法。最近又出來一個新政策,如果被執行人只有一套房子,且面積在七十平米以下,也不能執行。要我看,誰要是不執行法院的判決,全判刑坐牢,或趕到大街上去,估計司法的公信會馬上樹立起來。常勇的案子能調解,適當讓下步,拿到錢才是硬道理。
長路漫漫,耳邊全是鐵軌的「咣噹」聲,睡了一會兒沒睡著,從包裡摸出一本書,是網上買的美國著名刑辯大律師德肖維茨的《法律創世紀》,翻幾頁,又合上。思緒又轉到宮雪的案子上來,此去山西,人生地不熟,安全第一。註冊資金千萬以上的公司檔案有可能在省工商局,晉中能不去就不去!我突然想起上大學時同宿舍的老三牛一兵,他是山西人,當年畢業後分到檢察院,時間不長就辭職了,我去部隊後再沒聯絡。我試著撥過去,電話通了,我說:「幹什麼呢?我明天早上七點到太原。」
「老四!」牛一兵馬上聽出我的聲音,很興奮,當年我在宿舍排行老四,「哪趟車?我去接你。」我說:「t72。」
這趟車上人不多,我上面的中鋪上鋪都沒人,對面坐一女的,想搭訕幾句,她一副警覺的樣子,好像我是個壞人,看了下她長得又不怎麼樣,索性拉倒,一個人灌了三瓶青城啤酒,漸漸睡去。
一覺醒來,已經到太原,天灰濛濛的。牛一兵到月臺來接我,他比上學時胖多了。我倆相互看了一下,來了一次極為煽情的擁抱。
畢業後有十一個年頭沒有見面了,他原先瘦得像個猴子,而今大腹便便、腦滿腸肥。十年前我就料到了他不會在檢察院混下去。他是那種在任何地方都要給領導當領導的人,上學時老師在上面講一句,他能在下面說三句。「我只服從法律」是他的口頭禪。輔導員管不了他,每門課都是涉險過關,還掛了幾門,但是這傢伙神通廣大,總能做通老師的工作,最後得個及格,畢業時如願拿到畢業證和學位證。大一時,我倆的《司法文書寫作》都不及格,他五十四分,我比他考得稍好點,五十九分。當時成了法學院的笑柄,據說自開這門課後就沒有低於八十分的。我們一級竟然有兩人不及格,連教研室主任都驚動了。那時候牛一兵是校通訊社的記者,經常在校報上激揚文字,年紀輕輕文筆老到,在法學院頗有點名氣。他非常看不起剛剛中文系研究生畢業的寫作老師王世康,並認為寫作這門課根本不用開。用他的話說:「寫作是一個人的內心活動,與作者的生活、認識及感受有關,你甚至可以模仿,但不能去教,談寫作方法純粹是扯淡,哪個作家是教出來的?」年少輕狂,凡事他都持一副批評口氣。
後來我們分析王世康為什麼和我們過不去。牛一兵的原因很簡單,從不上課,從不交作業,還目中無人。而我,真是想不起來什麼地方得罪了他。後來睡在我上鋪的老二李健說可能是那次上課得罪了王世康。我轉彎抹角才想起來,剛開學那會他給我們講柳青的《創業史》,卻把裡面的人物弄錯了,也怪我年輕不諳世事,當場指出了幾個錯誤,並且說「柳青寫《創業史》時還是個高中生」。大家對這門課一直不感興趣,見到此機會,決不放過,一陣起鬨,王世康站在講臺上下不來,臉像肉鋪櫃檯上的豬肝,一片青一片紅。當時逞口舌之快,圖一時之氣,哪知早已埋下禍根。不過他也有點太狠了,給我一個不上不下的五十九分!十一年後,這依然是我心頭無法了卻的疼。但王世康後來肯定後悔了,牛一兵把他整慘了。他騎車從操場經過,牛一兵遠遠指著他罵「王世康我肏你媽」。王世康從車上下來,環視四周,牛一兵早已經不見了蹤影。
一天晚上,我酣然睡得正香,牛一兵把我一把拉了起來,說老四你穿上衣服跟我走就是了。迷糊中我來到樓道,他把自己的飯碗開啟讓我看了一下,那是我們入學時學校統一配發的大瓷碗,上面還有一個蓋子。一股濃烈的臭味衝來,我看見碗裡面裝滿了大便,噁心得趕緊捂住自己的鼻子。他說:「走,給王世康送去!」那時年輕,總覺得這種事好玩,沒想到會給別人帶來多大的後果,說幹就幹。我倆來到王世康住的筒子樓,他把大便全倒在王世康的門前。彼時王世康的老婆腆個大肚子,牛一兵在門縫裡塞了個紙條,上書:「王世康做壞事,生個小孩沒屁眼。」王世康可能猜到是何人所為,後來見我倆果然很客氣,補考時還主動給我們到教研室要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