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研究了一個方案,讓魏九搭宮雪的車進入她家的小區。貴府花園是全市安保最嚴的小區之一。保安定時巡邏,攝像頭到處都是,非本小區車輛根本無法進入。王維中用交易煤礦得來的錢,在貴府花園九號樓買了八套房。十樓以上全是他們家的,每戶面積二百四十平米。他和孔愛花住十樓,對門是王宇和宮雪,而上面又是宮雪父母宮朝林夫婦。進單元門的101後來也買了下來,住著司機和傭人。從外面看,整棟樓與其他居民樓沒有什麼區別。
我仍然約宮雪在楊曉玲家見面,我把聘請偵探的事給宮雪詳細說了,並讓她看了我代她與魏九簽訂的協議。宮雪說那個錢她會給我,讓我和魏九等她的電話,她藉口買東西出來,然後將我們帶進小區。
送走了宮家父女,我又返回楊曉玲家,因賈作章十二套房子的案件,我和楊曉玲產生了分歧。我想給她解釋一下,隨著時間的增長,她慢慢會理解的。生存壓力和司法現狀會給她補上學校沒有學到的一課。十一年前,剛走出校門的我和她一樣,一身正氣,滿腔熱血,而現在呢?人是現實的人。
「哥,賈作章的事,你還是再考慮一下?」沒想到她先提起了。
楊曉玲換一身淺色的家居服,身上有一絲淡淡的香水味,她把一杯水遞到我手中。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怎麼說呢?」
「我就是擔心。」她的話讓我非常感動,這是個能與我生死與共的人。雖然她批評我,和我激烈爭吵,但內心裡把我當最親的人,我的安危就是她的安危。我不禁感動萬分,接過她遞來的水。
電話突然響了,執著地響個半天,我看了一下就摁了。楊曉玲說:「你怎麼不接?」我把手機遞給她:「賈作章的,我知道他找我幹什麼!」
「你真的打算做?」
我給自己點上一支菸。
我已經想過了,我只是個代理人,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參加。那份《工礦產品購銷合同》也是機打空白,合同內容、收據和欠條都讓賈作章用手書寫,我一個字沒有。和所裡的《委託代理合同》手續齊全,簽字蓋章,發票一分錢不少。退一步,出事先由律師事務所頂著,律師對外執業是以律師事務所的名義。賈作章是和所裡簽訂的合同,又不是和我李正,出事與我一點關係沒有。如果涉嫌犯罪,實在脫不開干係,就來個死不承認——反正你找不到我的證據,所有的東西都是委託人提交的。那時只有賈作章自己的供述,誰會相信?
這幾年我備受沒錢的煎熬,深知沒錢就沒有自由。每當一覺醒來,想起還有幾十萬元的房貸沒還清,我就喘不過氣來。雖然風險巨大,我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辦完這個案子,二十四萬元到手,壓了我七八年的房貸就還清了,至於他答應十二套房子中的一套,我倒沒想。
我掐滅煙,拎起包,頭也不回地去找賈作章。楊曉玲滿臉失望地看著我,決定了的事,誰也改變不了我。
我把準備齊全的材料一份份交給賈作章,看著讓他在委託合同上籤上自己的名字,摁上手印,收據和欠條讓他自己去寫。辦完了,賈作章留我喝茶,我說:「昨晚寫了一晚上的代理詞,沒休息好,可能有點感冒,我得回去。你把時學舉叫來,讓他簽字按手印就行,我得走了,所裡還有人等著,事全趕到一起了。」說完就拎起包站起來。
賈作章笑眯眯地說:「李律師真是大忙人啊!」我心想,你他媽想詐騙他人的房子,我是同謀,讓我留下和受害人見面,除非腦子進水了。
我反覆思考過,除了在法庭上,堅決不和這個時學舉私下見面。
出門時我說:「發票和賬戶都放那兒了,趕緊把錢打過來啊!房主任說了,本來是見錢才開發票的。」
這是個是非之地。我發動起車,猛踩一腳油門,離開了寶信會計師事務所。
手機又響了,我看也沒看就接了,原來是宮雪。「李律師,你和偵探在家世客等著,我一會兒過去。」
本來想回家睡覺,不幸被我言中,這事真來了。給魏九打了個電話,想考驗他一下,說:「二十分鐘後家世客樓下星巴克見!」
沿太平路的單行線下去到家世客超市,我估計最多就是十分鐘,而魏九從海爾路過來,不堵車也得半小時。
我慢悠悠地將車開到四樓的露天停車場,吸了一支菸,又坐電梯下到一樓的星巴克,點了一杯咖啡,等待魏九與宮雪到來。
剛坐下不久,魏九像從地底冒出來一樣坐到我旁邊。
「李律師。」他摘下頭上的運動帽,把一個黑包放在小桌上,又把身邊的紙盒往裡挪了挪。
我嚇了一跳,這傢伙從哪裡出來,這麼快?但什麼沒說,招招手,叫服務員送來一杯咖啡。「什麼裝置?這麼大的個紙箱!」
魏九把嘴唇對在杯子上,一邊喝,一邊漫不經心地將大廳掃了一遍說:「哦,是個淨水器!」
魏九穿一身黑色運動服,一副休閒的樣子。他喝了一口咖啡,把放在桌子上的帽子又拿起戴上。我沒有心情說話,想起從楊曉玲家出來的情景,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那種無聲的失落遠勝和我激烈的爭吵,還有那麼一點點的——鄙視。當把一切交給賈作章後,我開始後怕,萬一出事呢?我會被吊銷律師資格證,會在全市被通報,我得去坐牢,一切的一切會玩完,我想起了張擇香和李子,他們兩個將怎樣生活?一個完整的家會頃刻間坍塌,沒有人比律師更知道判刑的嚴重後果,想到這裡,我突然感覺身上莫名發冷!
魏九坐著也一言不發。大廳裡播放著惠特尼·休斯頓的《我將永遠愛你》,我非常喜歡她的歌,早上從網上看到訊息,說她在自己的住所被發現死亡,死因可能是自殺或吸毒。斯人已去,迷人的音樂還在人間迴響。她為什麼要自殺?我只記得她一生有過三次婚姻,好像都不幸,這次死亡也與愛有關。選擇結束生命,這是她的權利,沒有人能夠干涉,對那些各種各樣的猜測報道,我嗤之以鼻,她為自己而活,並在厭惡時結束自己的生命,而你們有這個勇氣嗎?至少我沒有。
下午坐在家世客的星巴克裡,思考愛與死對我來說是一種奢侈。更多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就如同一部不停運轉的機器,為生活而奔波,一刻不敢停下,哪怕這樣坐下來聽聽音樂,聞聞咖啡的香味。其實,我也想到違法的嚴重後果,可有什麼辦法呢?
多數人的人生,只是為生存而生存著。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我抬起頭,卻發現宮雪已經進來坐在我們面前。
魏九說他可以在幾分鐘內把定位儀裝好,如果碰見熟人,就說是安裝淨水器的,到時宮雪可以產品不滿意為由提出更換,然後,他安全出來。
「那李律師要不要去?」
「人多眼雜,他在這裡等著,我很快就回來!」
我正尋思如何找個藉口不去!魏九主動解救了我。看著他們出了大廳,我把包往身後一放,裹緊衣服,靠著沙發扶手假寐。一杯熱咖啡後,身體漸漸暖了。
迷糊中,手機震動了一下,我看是李麗發來的一條簡訊:「李律師,在不在所裡?我來找你!」自從代理了她的離婚案子後,屁大點事她也要問問我,說是諮詢律師。我又不是她的私人法律顧問,陪聊還要付費呢,何況俺是律師。我翻了個身,又繼續睡,卻無法睡著,突然想起去山西前,她那個叫張美麗的姐妹有個房產案子,回來後一直忙,沒有約見,差一點忘了。想了一下,給她回了一條資訊:「我在開庭,抱歉!明天聯絡。」又睡過去。
不知道何時魏九進來了,我說:「成功了?這麼快!」
「那當然!」他盯著我說,「我知道你為什麼不讓我和委託人見面,這麼大的主,李律師案子發了,不要忘記弟兄們啊!」
「什麼意思?」
他壓低聲音說:「地下停車場裡並排四輛車,這女的那輛寶馬,一輛賓士商務,一輛別克林蔭大道,他老公開一輛瑪莎拉蒂gt,值兩百多萬吧!估計全市也沒有幾輛。」
「這個我還真不知道,那車雖然他老公開,也有可能登記在父母名下,那就不是夫妻共同財產,你的調查費已經裝進兜裡了,我還一分錢沒見呢!離婚案件中律師的收費由夫妻共同財產決定。目前,我們還在調查階段,無法知道他們有多少財產,談何收費?他們兩人這麼年輕,財產有可能全在父母名下。總之,至少現在,我一分律師費也沒收,騙你這個。」我下意識地揮動了一下右手小拇指。與宮雪還沒有談收費問題,對魏九的答覆,我非常堅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