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學時,我讀《聯邦黨人文集》,漢密爾頓在論及法官的獨立性時說:「就人類天性之一般情況而言,對某人的生活有控制權,等於對其意志有控制權。」我扔下書喟然長嘆,誰控制了我們的生活,誰就控制了我們的意志。
我出生在西北一個小山村,從小挑水砍柴,養豬餵羊,五歲入學,全然不知讀書為何用,一年級兩年,二年級兩年。有一次暑假,我們天不亮就出發,走了三十里山路去買西瓜,肩膀磨破了,腳上起了一個大血泡,走起路來一拐一瘸,疼得鑽心。父親在路邊折了一個山刺,給我挑破了,說:「娃,你想一輩子不做苦力,只有一個辦法,好好讀書。」從此,我發奮讀書,課本背得滾瓜爛熟,成績突飛猛進。俗話說,有錢難買幼時貧,現在看來那話絕對不假。老師說「此子可教也」,遂跳一級,從四年級直接到六年級。初三時可以上高中,父親說你就別想著上大學了,先考個中專掙錢吧。農村人重眼前利益,都想上中專,招收分數就特高,我沒戲,於是又去讀高中。高二時厭煩沒完沒了地寫作業,遂改學文科。那時正是青春叛逆期,天天串到一中去踢球。晚上九點下自習,還要被班主任趕著去教室加班。一白天的學習,腦袋已經大了,哪還有精力加班?我躺在宿舍睡覺,班主任就來趕,等他一走,繼續睡覺,就像貓抓老鼠,成績時好時壞。高考時,班主任說李正能考上,他就去上吊,我卻稀裡糊塗考上了。本想去學歷史,但我們班主任沒去上吊,卻私自把我的志願改了,說報政法院校日後可當官穿制服,大蓋帽兩頭翹,吃了原告吃被告,學歷史只能和他一樣當老師,臭老九有什麼出息?
反正說什麼都晚了,學政法就政法吧。一進校門卻發現自己對這些「權利」「社會契約」「統治階級的意志」一頭霧水,各門功課一無是處,勉強及格。大二時一位學兄說,你這樣不行啊!將來要靠這個吃飯,你至少得把《刑法》《民法》學一下吧?君不聞「得《刑法》者得諸侯,得《民法》者得天下」。學法律的人都知道這兩門課的重要性。那時《刑法》已經修完,剛好及格,看來得諸侯是不可能的了,那就得天下吧。一定要把《民法》學好了,但一看當時王利明老師的書《民法總論》《民法債權》,比小時候讀的《說岳全傳》還厚,什麼時候讀完?於是拿起一本梁彗星老師的《民法》,薄薄的一冊,這個好。我又按圖索驥,從圖書館借來他引用的臺灣法學家、日本法學家、德國法學家的著作與《案例彙編》研讀。「認識一個民族,就去讀他們的民法」,「在民法慈祥般的眼裡,每一個個人就是整個國家」。當讀到這些經典時,我深深地愛上了《民法》。每日泡圖書館,連陪于娜娜玩的時間都沒有。她常常生氣地說:「哥哥,你要讀研還是考博啊?」修完考試,連自己都沒想到得了全級最高的九十分。老師說她的學生還有這麼厲害的!讓班長通知要見一下我。見了面,她說:「怎麼沒見過你上過課啊?」我心裡說:「要是上課能考這個成績嗎?」
畢業那會兒,我知道自己幹不了這個。老爸也說:「你這個專業不好,一紙文書下來,人頭要落地,千萬不能進公檢法。」那時候試點畢業生雙向選擇,我剛經歷了失戀的打擊,有個去青藏高原當兵的機會,只想走得越遠越好,於是毅然決然地選擇了部隊。開始說是能進軍事法院、軍事檢察院,去了才知道因為裁軍精簡機構,我們單位的這些部門已經在半年前移交地方軍區,那麼只能下連隊帶兵。軍裝穿起容易脫下難,想後悔來不及了。
我從排長做起,那些小戰士不服氣,想欺侮我這個文弱書生。我從小幹農活,雖然瘦,但胳膊腿有力氣,對付這些小戰士綽綽有餘,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幾乎和每個戰士打了個遍,最後他們老實了,服管了。我從一二一學起,跑步,射擊,五公里越野,樣樣不差。
當了三年的排長,後來在機關混一年多,做宣傳幹事,寫一些吹牛的文章。二年調到基地給領導當了五年秘書,實在幹不下去了!我還是想說,一個人會深受其所學專業的影響,我的意識裡全是權利、平等、自由,而部隊恰恰是隻講服從的地方。當秘書跟當太監差不多,領導貪汙腐敗,收錢玩女人,要你熟視無睹,覺得一切正常,你還得給他們寫材料:「王主任數十年清正廉潔,兩袖清風,是個講原則的領導……」你難道不噁心?
那時候,我一個月工資一千四百五十元,張擇香在一個企業當會計,每月六百二十元,我們日子過得緊巴巴。我父母都在農村,時不時得接濟點,我一寄錢,張擇香就不高興,想著法和我吵架,總讓我感覺沒錢就矮人三分。再看周圍的同學朋友,買房的買房,買車的買車,而我除了一身軍裝外,什麼也沒有。當職務到副團時,我下決心離開部隊,出去掙錢。我岳父母及張擇香極力反對,他們覺得部隊穩定,我要是好好幹下去,找領導活動活動,極可能謀個位子乾乾。他們等了我十年,眼看有收穫了,而我卻要離開。但我去意已決,誰也攔不住我,二六年底,二話不說遞了轉業報告。
到了地方才知道錢並不是那麼好掙。在部隊上幹了七八年政治工作,到地方誰聽你這個?去幹體力活吧,手又無縛雞之力。看了一篇創業勵志的書,說美國有個叫馬克·愛德華的人,從街頭擦鞋做起,十年後開了三百零九家連鎖店,成為億萬富翁。我想做中國的馬克·愛德華,從擦鞋做起。我激動地將這個創意告訴張擇香,並不顧她反對上街考察。晚上,岳母打來電話:「你少給我丟臉。你去擦鞋,我怎麼上街?」我剛鼓起的信心又一下子洩了氣,難啊!突然想起剛畢業時還考了一個律師工作證,雖然每年註冊,但基本沒辦過案子。房峰正在籌備建律師事務所,忽悠了一下,我就從大西北來了青城。剛來的時候,人生地不熟,從實習律師做起,每月工資兩千元,張擇香沒找到合適的工作,李子又小,她就在家照顧,日子過得非常艱難。
當律師兩年後,我基本實現了經濟的自由,生活的壓力陡然減輕。
有位實習律師曾問我,怎樣迅速成長為一位經濟自主的律師?我的感受是,在目前中國這樣的司法環境裡,當律師必須做到:嘴巴要甜,臉皮要厚,腳步要勤。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但有個底線,不能違法。我說的不能違法,你懂的!規則和程式上必須符合法律的規定。當我看到考取律師的學生,還每天趴在桌子上看專業書時,我對他們的未來充滿了擔憂。功夫在法庭之外。律師是和人打交道的藝術,贏得委託人的信任,這是律師工作的重中之重。我曾經辦過一個案子,敗訴了,我的委託人不但沒有指責我,反而安慰我!他認為是那個法官枉法裁判,因為司法太黑暗了。我總認為有什麼樣的司法環境,就有什麼樣的律師。
看了一下我的開庭檔期,居然有八天沒有一個案件開庭!這就是做律師的好處,我有大把的時間用來做些屬於自己的事,打心裡喜歡這種自由。和張擇香把我們新買的房子收拾了一下,買了些窗簾日用品等。我哥哥打來電話,說父親身體不太好。我讓張擇香打一萬塊錢過去,她二話沒說就辦了。她對我的關懷無微不至,我想把沙發的方向移一下,很久不運動,腰閃了一下,她乾脆讓我什麼活不用幹,唉!這就是一個男人地位提升的結果。彷彿十一年前,那個溫柔體貼的張擇香又回來了。
帶李子去學琴,四年了,我第一次陪他上鋼琴課。張擇香對李子期望高,孩子有壓力。我卻不當回事,放鬆的李子反而彈得非常好,王教授佈置的那個曲子,他一氣呵成。從王教授家裡出來,路過一玩具店,李子想要個奧特曼機器人,我二話沒說就給他買了。李子拿著玩具,興奮地跑在前面。
路過五四廣場,有不少遊人。今天的天氣不錯,豔陽高照,海風習習。孩子們快樂地跑來跑去,幾個老人悠閒地在海邊放風箏,我在廣場邊上的長凳上坐下,享受冬日陽光的愛撫,李子很快融入到一群孩子中間。他是個男孩,今後我要多帶一下,以前工作太忙,沒時間和他一起玩,他整天和張擇香在一起,性格有點安靜,像個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