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過三十,就感覺時間過得特別快,一轉眼一年就過去了。感覺是剛剛脫了夏裝,一點過渡都沒有,就又穿上了冬天的衣服。又到年尾,大街上一派過節的氣氛。房峰提前兩星期就發了通知,讓我們做好年終總結準備工作,並說「要有書面的」,還說總結會上將有重大改革事項公佈。不就是一個小律師事務所嘛,搞得和大機關似的,我最討厭這種形式主義,讓楊曉玲從網上下載了一個,隨便改了下,交上去。
房峰將開會的地點定在海天名人酒店,會議就像一些企業的年會,總結過去,展望未來,其實是大家聚一起大撮一頓。半年前,他對所裡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廣招律師。同一個所專職律師、兼職律師、掛靠律師、實習律師都有。剛畢業取得執業資格的發工資;專職律師按創收比例提成,達到一定收費數額,可申請做合夥人;掛靠提供辦公場所的收一萬元;不提供辦公場所只掛名的交五千元。每年的律師註冊費、社保都由律師本人承擔。我曾經對他這種只收錢不管理的做法頗有微詞。房峰手一揮,像政治家那樣說:「先發展。」我算了一下,每年他只人頭費就能收三十萬元,看來,當老闆的和當員工的想法就是不一樣啊!
平時不見,開會時「呼啦啦」一下來了三十多人,有的從沒見過。因業績突出,我、劉文良被批准加入合夥人。開會前房峰還向我們介紹了一位新人——管鎮玉。說是新人,那是說他的律師年齡短,實際年歲比所裡的任何人都大。五年前的管鎮玉是區法院主管業務的副院長,後來又到政府法制辦當主任,在職法學博士,我還看見過他發表的論文,不過是否本人所寫就不得而知了。老管(我們後來都這樣叫他,他也不生氣,一切職務沒了,他也沒法在我們這些人面前擺譜)今年五十五歲,升不上去了,內退,等到六十歲辦手續。現在雖然不上班,一切待遇不變。怪不得有那麼多人願意考公務員,不上班照樣拿工資!房峰不知道從哪裡得到訊息,把他挖過來,也可能是管鎮玉自己找的房峰。他們這些人退下來,可以從司法局弄一個法律工作證,從事法律工作,對外自稱律師。這些人連司法考試都沒通過,辦案的能力可想而知,但他們有關係。我們的很多事情都有個雙軌制,法律工作者本是歷史的產物,讓那些有法律從業經驗的人發揮餘熱。可後來,一些不具備法律執業能力的人,憑此混進律師隊伍,仗著曾經在公檢法工作的經歷,對內行賄送禮,對外招搖撞騙,律師的名聲都被他們敗壞了。開會前,房峰安排我們見了面。在他辦公室,我看見牆上掛著他和前任市長的合影,桌子上還擺著幾張與中國法學界權威教授的合影,來頭實在不小。從管鎮玉辦公室出來,我拍拍劉文良肩膀說:「見世面了吧!」他朝我一笑,低聲說:「拉虎皮,扯大旗。」
會餐的過程很熱鬧,都喝了不少酒,有些律師還表演了自己排練的節目,有唱歌的、跳舞的,大家一直玩到很晚。
第二天我還在睡夢中,就接到房峰的電話。不知道委託人什麼時候會有事,我養成了二十四小時不關機的習慣。他說:「永慶玻璃張平剛給我來電話,說有個案子,我們倆一起去,你不用開車,我過來接你。」本想著今早沒事,睡個懶覺呢!
擦了把臉,迷迷糊糊走到小區門口,房峰早等在那裡,他的車裡開著空調,很熱乎,鑽進去又睡了。
房峰說:「永慶玻璃欠別人一批貨款,被人起訴了,標的是三百四十萬元,張平很著急,不知道怎麼辦。」
一聽有案子,我來了精神。
「永慶玻璃的法律顧問費該漲了吧!多少年了,不但給他的永慶玻璃做顧問,還有他女兒的天世海貿易,他本人,他家庭,差點沒把他家的寵物也寫上!打包才收三萬元。」
「你怎麼總嫌顧問費少呢?這案子來了,我們多收點不就來了。」
「咱倆說好了,等會兒律師費由我談,最後你拍板,這樣既給你面子,咱們收費還不低,你總是談不上價!」
「好!好!」
說著到了永慶玻璃有限公司,張平在辦公室裡等我們。他說收到傳票和起訴狀後,一夜沒睡。
他把訴狀遞給房峰,房峰掃了一眼又給了我。我看到是江蘇一家公司把永慶玻璃訴到了法院,要求付石英砂款及違約金總計三百四十二萬元。
我又看了一下雙方簽訂的合同,有關確認送貨欠款的傳真等證據都沒有問題。
「兩位律師,你們看怎麼辦?」
我說:「沒辦法,給人家錢唄!」
「現在沒錢啊!這個賬我是認的,我給他們說等等,給我一點時間,沒想到,他們真起訴了。」
「你有什麼財產?官司肯定要敗訴,把神仙請來也幫不了你,下一步要防止他們執行你的財產,說不定對方馬上會提出保全查封。」
「這個不行啊,我八十噸貨是要出口馬來西亞的,法院查封后我交不了貨,那就違約,賠得更多。」
房峰說:「那怎麼辦?要不和對方談談?等你這批貨發了收回款再給他們。」
張平搖搖頭說:「發了貨也收不到錢,馬來西亞那邊錢我們已經收了,只是沒交貨,就這已經延期一個月了,對方不追究我違約責任就不錯了。」
「趕在查封前運走?」
「兄弟啊,那是八十噸啊,不是八十公斤,說運走就運走,遠洋公司排不上船,最快也是下個月,還一次發不完。」
「那就沒辦法了?」
我說:「永慶還有什麼財產?要不以其他東西擔保!」
張平:「剩下就這個廠子了,還拖欠著工人工資,停產一個多月了,只要這批貨發出去我就不幹了,開機就賠,我所有的錢都壓在土地上了,又抽不回來,本來想著轉行,誰知道……唉!」
我說:「辦法倒不是沒有。」
張平和房峰把目光轉向我。
我說:「我記得簽訂法律顧問合同時,你給我們的服務主體是:永慶玻璃,還有你女兒掛名的天世海貿易公司、你本人及家庭成員,不如以天世海貿易公司的名義起訴永慶玻璃公司,我們主動提請法院,把庫房裡的貨先查封了,至少這些貨原告是運不到江蘇了,而且,這個訴訟要做得大,遠大於三百四十二萬元,最好是上千萬,超過你廠子土地貨物的總值,讓法院把你這工廠的土地也凍結了。在凍結前,先要辦理抵押,將土地以借款名義抵押給天世海貿易,然後申請永慶玻璃破產。破產時,廠房和地遲早會被拍賣,先還工人的工資,這是永遠跑不了的。拍賣後償還債務,抵押優先,錢得給天世海貿易,對你來說左口袋裝到右口袋,沒有變化,江蘇的這家公司估計到時候什麼也得不到,即便申報債權也沒用。破產就是合法逃債!」
一口氣講了那麼多,房峰和張平兩人同時看著我,半天不說話!
我繼續說:「這叫苦肉計,兵法雲,人不自害,其害必真。天世海貿易申請法院查封,誰還會懷疑?至少這些貨是保住了,你不至於違約,只要天世海貿易沒有異議,就不會有麻煩,甚至在破產清算前,反擔保又解除查封把貨發走,主動權都在天世海貿易手中。江蘇的這個企業不用擔心,在青城訴訟,他們的資訊哪有我們掌握及時?從目前的情況看,他們至少沒有辦訴前保全,這是半吊子律師乾的活,不過,他們也有可能在訴訟中提出,那時候就晚了。因此,我們必須趕在他們之前。」
聽了我的話,張平久久不語,突然,他拍了一下桌子,從沙發上站起來說:「破產就破產,我早都不想幹了!百分之十七的增值稅,百分之二十五企業所得稅,還有亂七八糟的費用,你說做企業能賺錢嗎?前幾年還可以,我們是出口導向型的經濟模式;金融危機後,出口萎縮,誰要是再生產,那隻能賠得更多!」
春江水暖鴨先知,經濟不好,企業感覺最為明顯。不過有一個行業並未受到影響,反而業績大漲,這個行業就是律師業。
張平坐下來後又說:「那查封后呢?」
我說:「這種查封在法律上叫訴前保全,天世海必須在十五日內提起訴訟,形成債權,然後申請永慶玻璃破產,那時天世海貿易的訴訟,以及江蘇那家企業對你的起訴都要終止,由法院組織成立清算組,公告申報債權,企業的一切事務,由清算組接管。」
「這倒是個辦法,實不相瞞,永慶還欠有好幾家的債務,破產了,一了百了。」
「當務之急是時間,得和時間賽跑,提出保全申請,辦理抵押,到土地部門備案,起草合同與法律文書等等,刻不容緩。」
「費用有多少?我現在是一分錢也拿不出啊!」
「破產案件的訴訟費是減半收取的,還可以緩交,到時候從破產費用中扣除。天世海查封和起訴費用比較高,保全費最高不超過五千元,訴訟費以起訴數額來定,外加律師費,差不多五六十萬吧!」我算了一下,向法院交的費用加起來不超過十萬元,但律師費用不能低了。
「五十萬元,媽的,這要在以前還叫個數?我最擔心的是工人,他們天天圍著你,到政府去鬧,實在讓人頭痛。今天你們來之前已經打發走了一撥,再說,我也真不想坑他們,很多都是一起出來的,在車間做苦力,三班倒,家裡有孩子有老人。」
「工人是最不好對付的。上個月我們處理的宇樸公司工人案件,他們遊行示威,政府施壓,要是處理不好,直接影響到後面的破產程式。」
「能不能有什麼辦法,先把工人的事解決了?其他都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