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市裡將遺囑及早前拿的手稿交給唐麗娜,她說:「這個什麼時候出示呢?」
我說繼承從被繼承人死亡開始,最好在死亡後當眾宣佈。
大概過了一個星期,唐麗娜跟我說,經過和林詩音,還有她母親及政協學校的領導商議,她們決定拔去唐鳴祖的呼吸機,她準備在那時宣讀遺囑,最好讓我也去一下。我知道這個事與我脫不開干係,但不能以律師的身份出現。在醫院的門口,我告訴她,遺囑由她母親於燕宣佈,不要對人說起我的身份,有人問起,就說:「朋友。」唐麗娜點點頭。
那天在高幹病房,聚集了很多人。他們趕來和唐鳴祖告別,有單位的,有私人,也有他的學生。唐鳴祖已經沒有任何意識,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就像是一具物體,無法將他與一個活人聯絡到一起。只有床頭的監視儀器證明他還是個活人。
當氧氣管拔了後,於燕將那份公證了的遺囑拿出來。她宣讀後,傳給政協和學校的代表看,最後到了林詩音的手中。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中。林詩音盯著遺囑足足看了有數分鐘,大家都在等她說什麼。我想就算她提出反對,也是正常的;退一步說,這份遺囑是真的,為了爭奪遺產,她提出相反意見或不認可,也在情理之中。這樣的事情很多。令人意外的是,她什麼也沒說,又還給了於燕。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我看了唐麗娜一眼,她也在看著我,那意思我懂:初戰告捷。
單位出面組織靈堂及追悼會的事,一切好像平靜地結束了。我心裡還是不踏實,雖然林詩音沒有說什麼,但遺產的爭奪有可能在以後提出。只要在今天的靈堂上不出現爭執,以後到法院什麼都好說。
唐鳴祖的遺像掛了起來,他看上去儒雅慈祥,但哪裡知道,遺產的爭奪早就開始了。生前精心安排,死後有幾個又是按自己的意願去做的呢?我辦過好幾個繼承案件,都是這樣。
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電話突然響了,是我的那個私號,自從我辦了新號後,那個業務電話我晚上基本關機。這個電話響起,一定有什麼大事。
我一看是唐麗娜。「李律師,你趕緊來吧?」
我問:「什麼事?」
她說:「林詩音死了。」
我大吃一驚,急忙穿衣往外走,張擇香不讓我去,拉著我說:「有什麼事還不能明天說?」
「死人了。」
她嚇得穿著睡衣從床上坐起。
我來到地下車庫,將車發動起來,一看,時間是凌晨三點過一點。晚上的街道,車輛很少,昏暗的路燈使街道更加安靜。我開著e250,以最高限速沿海邊大道直奔嶗山唐鳴祖的院子。
唐麗娜已經等在門口。我說:「別人知道嗎?」
她搖搖頭說:「暫時還沒有。」
唐麗娜和林詩音關係很不錯,兩人年紀差不多,有很多共同話題。唐鳴祖對這個孫女也很喜歡,他院子房間多,唐麗娜有時也住那裡。
唐麗娜說,林詩音從醫院回來後就有些反常,不怎麼說話。其實,對於姥爺的去世,大家都是知道的,按說不會那麼悲傷。她還是擔心遺囑的事,很晚了睡不著,看見林詩音的房間燈亮著,可能她也沒睡。她想探聽下林詩音的口氣,所以就去她的房間。敲了很長時間門,沒人開,她叫來保姆開啟門,發現林詩音安靜地躺在床上,但人已經冰涼,顯然去世多時了。
唐麗娜說,她嚇得要死,然後就給我打了電話。
我隨唐麗娜進到林詩音的臥室,發現林詩音像睡著了一樣躺在床上。她衣著整齊,神情安詳,看來早有準備。床頭有一個安眠藥的瓶子,下面有兩頁用毛筆小楷書寫的紙。
親愛的音音:
我不久將離開人世,閻老大叫我了,想到要將你一人留下,我就心如刀割。認識你的時候,是三十一年前,在臺大海洋系的課堂上,你穿一身藍色的連衣裙,認真地聽我講課。
我一生漂泊,繫於時局,榮也於斯,辱也於斯。所幸人到晚年,還能回到故里,回到我小時候玩耍的院落。遊魂初定,卻又要離開,而且是永遠離開,讓人實難忍心,但造物如此,又有什麼辦法?我只能在那邊等你了。
我也沒有什麼,浪得虛名,承蒙厚愛,那些作品書稿有出版社出就給他們,要不要錢無所謂,資料讓程正高、王楠她們拿走。這個院子還是你給我看著,讓麗娜陪著你。秋天後你要少穿裙子,這裡和桃園不一樣,溼氣重,防止得關節炎。學校的房子就給於燕吧!她那邊上班也方便,你們別吵架。她就那個性格,我常常覺得很對不起她們。你也不要太計較,以後能走動就走動一下,我再也沒有親人了,你也孤零零一人。我只能在下面為你祝福,也不知道有沒有下面。
院子裡的那兩株玉蘭,你一定要看好了,那是我奶奶留下來的,看不好她會生氣的。書房裡的那把竹椅一定要給我留著,萬一我還能回來,讓我在那裡坐坐。後事一定要從簡,別搞那些排場,我就是一枚身不由己的卒子,死了還要被他們利用。我一生沒離開過海,燒了後就撒在太清宮前的海水裡。那件乾隆年間的絹繡《道德經》給玉虛道長。那副紫砂茶具給王教授,壺的蓋子摔碎後,用銅箍上了。有點漏氣,那裡面有個故事,他看了會知道。我們倆常吵架,平生知己,他算一個。清明後,王文宣老人會送來新採的嶗山綠,你多給他點錢,以後就不要送了。
鳴祖
丁亥十月五日
這才是真正的遺囑,也就是唐麗娜說的林詩音手中的那份遺囑。再也沒有人和唐麗娜爭財產了。林詩音以這種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正是: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我快速將遺囑折起來交給唐麗娜,然後叫她出來說:「報警。」
唐麗娜跟在我身後,問道:「報警?警察會發現我們的遺囑是假的嗎?」
「現在真正的遺囑在你手中,只要你不出示,沒有人會知道,就算知道,林詩音已經死了,沒有人和你爭了。他們只會認為,外公去世,深深打擊了林詩音,她是追隨外公去了,沒有人會懷疑。」
我掏出自己的打火機給唐麗娜,那份遺囑留著還是不放心。「燒了。」
唐麗娜明白我說的「燒了」是什麼。
她從兜裡拿出那兩頁黃黃的紙,想點燃,但手總是顫抖著,沒法完成。我過去幫了她一下,她才點著了,看著遺囑化為灰燼,我站起來說:「打電話,報警,後面的事單位和學校會處理的,我得離開這裡。」
從唐家小院出來,天已經大亮,正是上班的時間,路上車很多。開著車,我眼前總是浮現出林詩音的面容。什麼使她自殺呢?是唐鳴祖的去世,讓她對這個世界無所眷戀?還是醫院裡,那份公證了的遺囑讓她感覺人世間的險惡?她凝視於燕給的遺囑數分鐘,會認為那是唐鳴祖的字型?是唐鳴祖請公證員到醫院裡來做的遺囑公證?我想林詩音絕對知道那份遺囑是假的,她熟悉唐鳴祖的字型與為人,無論如何不會有一份公證的遺囑,但她在醫院裡為什麼沒有提出異議?
林詩音已經死了,沒有人知道,這永遠成了一個謎!
以後再也沒有人追究那份遺囑真假的事,我心裡卻沒有一絲喜悅,但願林詩音的死與我沒有關係。
一八四年頒發的《法國民法典》被譽為法律王國裡的王冠,這部法律現在仍在沿用,世界上很多國家以其為藍本,編寫自己國家的民法典。拿破崙本人也曾自豪地說:「我在歐洲戰場上四十多場戰役,會隨滑鐵盧一戰被人忘記,但我的民法典會拯救法蘭西,會使我流芳百世。」但他也曾經這樣說律師,「對於脆弱的人性來說,從事法律工作是一種太痛苦的經歷,使自己習慣於扭曲的事實,併為不公正的成功而狂歡,最後幾乎無法辨別是非。」
我突然非常厭惡自己的律師工作。
不知道如何將車開回所裡的,過阿里山路口時,我差一點和一車相撞,好像闖了紅燈。那傢伙把頭從車窗伸出來罵:「找死啊,會不會開車?」回到辦公室,我感到極度疲倦,全身發冷。
楊曉玲把寫好的查封永慶玻璃的《訴前保全申請書》放我桌子上,看著蜷縮在椅子上的我,說:「怎麼啦?」
「林詩音死了。」
她吃驚地張大嘴巴:「什麼時候?」
「今天凌晨,在她住的地方服藥自殺。」
我等待她對我疾風暴雨般的指責,可她什麼也沒說,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半天才說:「你們安全了,她的死成全了你們,你應該高興。」
楊曉玲滿臉的鄙視,我沒有勇氣看她,在她眼裡,我感覺自己豬狗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