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我準備出門,老張又來找我,說:「李律師,不是那麼回事!房子肯定會建的,料都備好了,就像做飯,水已經開了,米要下鍋,怎麼會不建呢?房子建起,四間,就得置換兩套樓房,對不對?村裡都是這樣辦的。」
我不得不承認,老張說的有道理,要是不借給村裡,房子肯定要建的。
「可事實是確實沒建啊。」我不知道如何說了。
「他們借走了嘛!怎麼建?房子肯定是要建的,怎麼會不建呢?要建的。」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老張一臉愁容,案件研討會上十幾位律師的發言讓他很有壓力,初來找我時的自信與把握蕩然無存,一遍遍地重複那句話:要建的,要建的。那樣子像說給我聽,又像說給他自己。
我找到房峰,將案子的情況給他彙報了一下。
我說:「事情能不能這樣辦?我們出面找一下村裡,談談,如果他們能給老張補償會更好,調解一下,老張也別說兩套一百四十萬元,一套或七十萬元也行?」
房峰說這個主意很好,他可以給老張所在的三社群的上級——王島街道辦事處說說,那是他的顧問單位,其實,我找他也是這個意思。
我給老張講了一下我的意見,老張很樂意,他認可房子沒建,那就賠一套或七十萬元,也公平合理。
「咱也是通情達理的人。」他說。
那是一個海風很大的春天的下午,我只身前往三社群去談老張的事。本來約好和房峰一起去,但他臨時有事,去司法局開會了。想拉上楊曉玲,她又陪劉文良去看守所會見,只好一人前往三社群,也算孤身探虎穴。
三社群是全市舊村改造的示範小區,沿海邊建起一幢幢漂亮的高樓。小區內規劃很好,村委會、村民活動中心、家委會、物業服務中心、幼兒園、區內超市等一應俱全,從外面看,你根本想不到它是一個農民社群。我聽房峰說過,這幾年開發海景房,社群的地賣得非常火,村裡有的是錢,另外還有些對外投資,什麼旅遊酒店工程勞務,發展都非常好,在王島街道辦事處下轄的十五個社群中,三社群是實力最強的一個。
我到的時候,社群趙主任和王書記已經等在那裡。在裝修高檔的三樓會議室裡,二人給我自豪地談起三社群的基本情況、發展現狀和遠景規劃。那情形好像我是某級領導前來視察,在聽他們彙報工作。有幾次,我想打斷他們,告訴他們我是受村民張民安的委託,來談他準建證借用賠償問題。但是我發現,我根本插不進話,他們已經習慣於以這種方式接待客人,我只好耐心地聽他們講完。「村裡現有居民二千八十二位,二一年全村收入一點一億元,人均純收入三萬七千五百八十二元,全村基本實現了全民免費醫療、幼兒免費入園,六十歲以上的居民每月都發放養老金,每年還組織村民外出旅遊,對於取得的這些成績,我們覺得……」典型的某級領導作報告,我感覺我必須要打斷他們了,否則一下午聽不完。
「三社群取得的成績有目共睹,這都是在村委的正確領導下,與在座的二位當家人的努力分不開,我代表我個人,對二位表示崇高的敬意。」
說完了,我轉到老張的事上:「在發展的過程中,也產生了一些歷史遺留的問題,如果這些問題得不到妥善處理,將直接影響到村裡下一步的發展,也不利於和諧社群的建設。比如,村民張民安提出,當年村裡曾借他的《宅基地建設許可證》,但是後來一直沒有歸還,致使本人沒有建房,因此,得按現有政策,賠償其七十平米房子兩套或人民幣一百四十萬元。」
我將影印好的老張的借條和授權委託遞給書記和主任。王主任一看就急了:「不行,李律師,不能開這個口子。你不瞭解村裡的情況!現在村裡類似老張這種問題的有三十多戶,當年為了獲得更多的補償,拆遷訊息出來後,一夜之間蓋起了多少房子?都想用臨時搭建的簡易房換樓房,哪有那樣的好事呢?村裡有的是錢和房子,可不能給他們。」
「老張的情況和這些不一樣,村裡借了他的準建證沒還。」
「借了不假,可他房子根本沒建,談什麼補償?再說,他家的老房子拆遷,已經補了,還要什麼?當年區裡定的統一政策,有證(農村宅基地使用證)無房,有房無證,都不補償,必須兩樣同時具備,然後才籤協議。」
趙書記說:「我插一句話,李律師,你不知道,村裡對張民安太照顧了,知道他兒子下不了床,所有政策都對他傾斜,當年選房時,沒讓他抓號,看上哪套選哪套。逢年過節,米麵油都給他家送,區裡每年的困難戶慰問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去年考慮到他兒子的特殊情況,村裡除了承擔醫藥費外,還額外撥給生活費每月一千七百元,我們覺得夠可以了,人心不足,真不知道老張是怎麼想的!」
我說:「這是兩回事啊,照顧他和借他的準建證不是同一件事!」
王主任說:「沒什麼區別,老張提的補兩套房或一百四十萬元的條件根本不可能,他願意告去告!」
看來談判是談不下去了,一點餘地沒有。
出了村委會,我給老張打了個電話,說了一下談判的情況。老張說:「李律師,你到家裡來吧,咱們當面談,村委會後面這棟樓的二單元301。」
我按老張說的,來到他家,進了門大吃一驚,房子裡一股很難聞的味道,地上擺滿了東西,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房子還是毛坯房,除裝了門,沒有其他裝修。門後還有幾樣農具漁網,表明他們曾經的身份。和樓外光鮮的外表相比,裡面還處於原始階段,你不得不承認,雖然住上了高樓,他們依然是農民,地地道道的農民,他們的身份並沒有因為住上樓房而改變。
老張好不容易給我騰出沙發的一角。一個還穿著棉衣的女人從裡屋出來,眼神痴呆地看了下我,轉身進去倒了一杯水,那個杯子很久沒洗了,黑乎乎的。一間臥室的門開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躺在床上打遊戲,看也沒看我們一眼。
我給老張說了和村裡談判的情況。我說:「村裡給了你那麼多的照顧,都屬實嗎?」
老張嘆口氣,兩行渾濁的淚水從眼眶流出。他說:「是,這些都是屬實的」。
大概是六年前,老張的兒子張順剛考上大學,那年的暑假,他從學校回來。村裡正在舉行一場籃球賽,村民和邊防哨所的官兵聯誼,那場球村民贏了海防官兵。大家非常高興,一起到村裡的漁夫酒店吃飯,大家誇張順球打得好,喝了不少啤酒,回來時坐著村裡的皮卡車,人多,張順坐邊上,不知道怎麼顛了一下,張順從車廂掉了出來,傷了腰椎,北京、上海的醫院都去了,最終沒有站起來。
「要不你考慮一下,現實就是這樣,和村裡的關係僵了,以後的日子……」
「你是律師,那麼我問一下,我順子從車裡摔出來,村裡有沒有責任?他們給生活費、護理費是不是應該的?」
「詳細情況我不瞭解,感覺村裡有責任,但也不是全部責任,主要還是順子喝了酒,防範不足。」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這事就這麼處理了,我很感激村裡對我的照顧,可和借我的準建證有什麼關係呢?」
「是兩個法律關係,我想好了,既然他們不願意談判,那我們就起訴,雖然有關拆遷的案件法院不立案,但我們打借用物不歸還的賠償,該立案吧?」
「好好,我等你的訊息,有什麼事您給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