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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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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艱難訴訟,管鎮玉和所裡合夥人買的魯南銀行債務案件勝訴了。劉文良很興奮,說當年投了不到一千萬,這會能賺五六倍,等執行下來就數錢了。他還說我當年過於保守,不看好那案子,現在後悔了吧!其實,案件勝訴應該沒問題,我早就看出來了。齊魯電子廠以土地抵押向銀行借款,到期還不了,官司當然能打贏,問題是能執行回來嗎?齊魯電子廠是魯南市最大的國有企業,政府曾出面干預,想改制,也數易其主,一度還想上市融資,但最後還是沒有盤活——我心想,等著看吧,錢拿到手才是硬道理。

管鎮玉奔走在青城、魯南和省城之間,有時候還去北京,動用了他能動用的一切關係,齊魯電子廠的土地終於要拍賣了。就在那時,一件驚人的事情發生了,管鎮玉和劉文良開的車發生車禍,管鎮玉當場死亡,劉文良輕傷,右腿骨折。

我到醫院去看劉文良,他頭上纏著繃帶,見了我苦笑,只搖頭:「我感覺不是車禍,李正,太蹊蹺了。傍晚,我們從魯南市出來後,天下起了小雨,我中午喝點酒,老管開著車,我總覺得有輛越野一直跟著我們。我說要不住下來,明天走?老管說住什麼?兩個小時就能到家。後來我就睡著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只感覺人被猛地拋了起來,頭劇烈疼了一下,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最後他說:「我敢肯定,不是車禍,老管曾說,有人勸他不要參與齊魯電子廠的案件。」

劉文良的話讓我默然無語。

從醫院裡出來後,我就去了海邊,管鎮玉的死亡讓我極度震驚,雖然沒有證據,劉文良分析謀殺的可能性並非沒有。我想到了自己的處境,賈作章現在進行的訴訟複雜而艱難,不知將會是何種結果,他時時監控著我;還有張平,如果他知道一切真相……想著想著,我就不敢往下想了。

這時電話響了,一個陌生號碼。「請您在漁夫海鮮吃飯。」

那是一個我無比熟悉而親切的聲音。「是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電話那頭開始笑:「沒想到你聽出我來了。」

我心想,你咳嗽一聲我都能聽出來,心中一陣激動。

收起釣魚竿,我趕往漁夫酒店,那是我們兩個第一次單獨吃飯的地方。楊曉玲遠遠地站在酒店門口等我,她的頭髮剪短了,身穿黑色的西服職業裝,手裡拎著公文包,一年多沒見,好像比以前瘦了,那樣子很像我做過的一個夢。

專案組撤銷,公安不立案,民事訴訟有可能無窮無盡。內憂外困的張平一次次去北京上訪。在信訪辦的門口連續待了一個月後,接待人員終於看了他的材料。他們覺得張平的問題是法律上能解決的事,於是推薦他去了北京一家著名律師事務所,在那裡,他與楊曉玲意外相遇,這可能就是所謂的緣分。楊曉玲把張平介紹給了所主任——著名律師程子明。程子明瞭解案情後,讓張平請楊曉玲代理,她熟悉情況,法律上的事由他把關,必要時他親自出庭。就這樣,在離開了青城一年後,楊曉玲又回來了,她成了張平的代理律師。

楊曉玲已經提前點好了菜,有鼓眼魚、大蝦、扇貝和海螺,都是我們以前喜歡吃的。

我突然有些心酸,說:「楊大律師,您怎麼會想起請我吃飯?」

楊曉玲怔怔地望著我,眼圈紅了:「你早把我忘記了。」

想來也是,我為什麼沒主動和她聯絡呢?我答應過要像親妹妹一樣照顧她。

「我是來向你請教的,賈作章肯定諮詢過你了,現在我們之間訴訟、仲裁、聽證,還有反訴,五六個案子,後面還有時學舉等十多人準備起訴,我很亂,想請你給我指點。」楊曉玲抬起頭說。

「你是來自京城的大律師,還用請教我?」

「你永遠是我的老師,我現在是沒辦法了,所以才來求助於你。」

「我不想一見面就談工作,談案件,我現在是一個海邊垂釣者,已經遠離了律師行業。說說你在北京都辦了些什麼案件?」

「我知道你會幫助我,難道你看著讓賈作章那樣的人得逞?作為法律人,你秉持的正義是什麼?」

楊曉玲的話讓我很矛盾。一方面我希望正義能夠戰勝邪惡;另一方面,以我和賈作章目前的關係,如果我幫張平,他知道後會怎樣?我想起了管鎮玉和劉文良的遭遇,我太瞭解賈作章的為人了,但這些話不能告訴她。

「問題是我怎麼才能幫你?我幫你也不一定就幫得贏啊!既然已經請了程子明,還是聽他的意見吧。」

「這合同、借款資料都是你起草的,沒有人比你更清楚奧秘所在。」

那合同的確費了我幾個月的時間,有利與不利我都考慮過,連它的死穴在哪我都知道,為了規避法律上的不利,我曾絞盡腦汁。

賈作章聽到張平的代理人是楊曉玲後,非常興奮:「我記得那小丫頭,她和你關係非同一般,再說徒弟怎麼能勝得了師傅?」

我說:「勝敗取決於事實和法律,這不是打架比功夫,與師徒關係無關。從人的角度說,要是換了其他人好說,但楊曉玲是個驢脾氣,認死理,我太瞭解她了,她絕對不會被我們收買。當初她就極力反對我參與你的案件才去的北京。她是個另類,每天把正義掛嘴上。」

「你是沒有發現她人性的弱點。」賈作章說。

我想起楊曉玲對我的信任或者說愛。

「她不是很喜歡你嗎?李正,這就是機會。」

我不知道賈作章說的機會是什麼意思。

「你去找她。讓她在法律上配合,輸給我們。她喜歡你,又是個大齡單身女孩,這就是她人性的弱點。你許諾會和老婆離婚,會娶她,甚至假戲真做,和你老婆離婚。你老婆那邊就說當下只能這樣,不這樣做有人會對你兒子下手!」

賈作章的話讓我大吃一驚,或許他就是這麼想的,所有的交易條件都安排好了,而我只能接受。我錯看了他,我原以為天世海貿易,我不要半點好處,他會放過我,現在看來絕沒那麼簡單,賈作章是志在必得。為此,他什麼都能做出來。

我給自己點上一支菸,說:「訴訟的事沒那麼簡單,楊曉玲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她後面還有大律師程子明,說輸就輸給我們?你得給我時間。」

「好,李正。你也別怪我啊!我那樣做是為咱們兩個好,因為你這個人心太軟,成不了大事,所以我才監視你,以後你會明白的。男人不狠,後悔終生!另外,告訴你,我已經找到了主管業務的劉副院長。你知道石小軍後面的人是誰?現在我告訴你,是田衛紅,你的那個苦主,投訴他們夫妻的人多了後,她已經不代理案子了,但是利用老公的關係,仍然在操作案件。你把法律上的事做好,最後還是我們勝,讓張平輸得心服口服。」

賈作章的話讓我一宿未眠。他的那些話其實是對我講的,我必須接受,否則他會對我及李子下手。他向我發出了最後的通牒,哪怕求也得讓楊曉玲讓步,從而成全他。這傢伙太卑鄙!或許我只能去求楊曉玲,讓她配合我,輸給我們,以換取我及家人的人身安全。我怎麼向楊曉玲張嘴呢?賈作章你他媽的真狠啊!以前我還把他當大哥看待,他給我即墨的別墅,還讓我感激不盡。原來他是有目的的,和天世海上億元的資產相比,那棟別墅實在不算什麼。世上哪有什麼兄弟情誼?有的只是利益。

快到天明時我才睡去。不久鬧鐘響起,李子起床上學的時間到了,我索性起床。李子迷迷糊糊地起床洗臉刷牙,我在旁邊看著他,和所有的父母一樣,我不會讓他人動李子一個指頭。

喝了一碗小米粥,稍微振作些。我仍然想著案子的事,官司的結果不外乎兩種,勝或敗。調解或是第三種結果,雙方都接受。但張平和賈作章之間的股權訴訟,非此即彼,無法調解,這條路是死的。既然勝訴不了,結果只能輸,輸了會是什麼結果呢——我忽然有了主意,讓官司輸,而且要輸得不動聲色,那樣就可以打敗賈作章,股權和公司重新回到張平手中,那本來就是他的。做了這麼多年律師,從來的目的就一個字:贏。現在卻要追求輸,這還是第一次。然而,令人擔心的是,有了賈作章的背後運作,恐怕要輸都很難。

海邊思考幾天後,我去找賈作章。「賈總,我決定親自代理案件,那合同本來是我起草,沒有人比我更熟悉案情。石律師雖然很優秀,但我不放心。」

「對啊!李正,你早應該這樣了。」賈作章拍拍我的肩膀說,「我希望那天說的話你不要放心上,我們是兄弟,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是,我那是婦人之仁,有時候需要賈兄您的指點。」

我特意叫賈作章賈兄,以示從今天起我們關係的變化,以前我最多叫他賈主任。賈作章對我的轉變非常滿意,他要請我喝茶,我說要及早辦理委託手續。他說:「你趕緊去,李少海的簽名及信諾公司的章由我來蓋。」

從賈作章處出來,我仍然去海邊釣魚,下了竿後,給自己點上一支菸。天氣晴朗,海上風平浪靜,沙灘上幾個人懶懶地曬著太陽。很快浮子下沉,有魚咬鉤了。我猛地一甩竿,一條半尺長的牙片活蹦亂跳地露出水面。有人拼命鼓掌,我一看是楊曉玲,她戴著墨鏡,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身邊。

她摘下墨鏡,問道:「哥,你們那合同?」

我將魚從鉤上摘下來扔進桶裡,說:「你要是看我釣魚或敘舊就坐下,要談案子,對不起,恕不奉陪。」

楊曉玲一言不發,我知道她來找我的目的。

陽光落在海面上,海浪輕輕地湧動著,而根據漲潮規律,再過不久,這平靜的海面將翻騰起強勁的浪花,一直衝向遠處的岸邊,任何人都無法阻擋。

石小軍拿來法院通知開庭的傳票,即他提出的天世海無權將倉庫租賃給兩物流公司的案件。我決定先不出面,讓他去探聽一下虛實。庭開了不到一小時,石小軍就回來了。他說楊曉玲提出了中止審理的申請,其理由是雙方之間的股權訴訟沒有結案,公司究竟是誰的無法知曉,倆租賃糾紛案件自然得中止審理。這是程式上的問題,楊曉玲的提議非常正確。法庭在審查了楊曉玲出具的股權糾紛案件立案通知書後,當場中止了兩案的審理。石小軍有點灰心喪氣,他帶來的唯一有價值的資訊是,這兩個案件在李勁風手中。這樣的訴訟當時我就覺得沒實際意義。當然他可能有自己的想法,他可以從賈作章那收點律師費。

不久,工商那邊聽證的時間確定了下來。「李正,這次你得親自出馬,石律師還是年輕了點。」兩個訴物流公司的案件中止審理,讓賈作章對石小軍很不滿意,其實,那是程式上的事,誰也沒有辦法,關鍵還是股權案件,如果將來的訴訟確定股權及公司屬於信諾公司,兩個中止的訴訟案件可以恢復審理,也能勝訴,但賈作章不這麼看,他認為石小軍能力差。

聽證會在工商局三樓的會議室舉行,他們的條件不錯,大螢幕,電子同步傳輸。張平一看我是信諾公司的代理人,先是吃驚,接著指著我鼻子罵:「李正,怎麼是你?我早就想到了,和賈作章勾結一起,媽的!」

說完他站起來說:「主持人,李正不能代理信諾公司,他原來是我的法律顧問,利益衝突。真卑鄙,原被告通吃。」

聽證主持人是工商局法治科的科長,一個謝頂的中年人,他轉過頭來問我:「有這事?」

我平靜地回答:「兩年前,正義律師事務所確實是張總的法律顧問,但現在不是,我們之間沒有法律服務合同。」張平是我們所的客戶,但是這兩年,他總是拖欠律師費,我在所裡查過,我們之間並沒有簽訂合同。因為彼此非常熟悉,有時他直接把錢給了房峰,去年他被賈作章坑得血本無歸,我們的律師費也沒付。

聽證暫時休會,主持人及聽證員到外面去討論張平提出的代理資格問題。

楊曉玲不停地看我,顯然她也沒想到我會是代理人。她找過我很多次,我都沒有告訴她我將代理賈作章一方的李少海或信諾擔保公司出庭。

聽證員回來後,主持人駁回了張平的異議,理由是我只要有李少海及信諾金融擔保有限公司的授權即可代理,至於我曾經是天世海貿易的法律顧問,違反了執業規定,張平可向司法部門投訴。

聽證繼續進行,張平氣得臉色鐵青。楊曉玲作為申請人,向法庭出具了一份法院查封天世海貿易有限公司股權的裁定,請求工商機關不予增資。

這太意外了!有了法院的查封還增什麼資?工商聽證草草結束。

楊曉玲這一著確實厲害!她向法院提出了凍結天世海貿易股權的申請並提供擔保,法院向工商下達了凍結股權的裁定。

賈作章非常生氣。令我不解的是,下達的查封裁定應當同時向信諾公司送達,怎麼會不知道呢?我讓石小軍打電話向法院詢問,石小軍回來說:「法院說向信諾公司郵寄送達的,但又被退回來了,地址有誤。」賈作章的寶信會計事務所搬家後,信諾公司的地址也變了,自然無法送達。無論如何,有了查封的裁定,增資的事又泡湯了。

接下來,天世海貿易請求李少海返還股權的仲裁案件開庭。當時我起草的合同爭議解決方式是仲裁。

我如法炮製,提出中止仲裁的申請。理由:一、股權已經不在李少海名下,根據雙方間的《股權轉讓合同》,張平一百二十天內沒有贖回,李少海有權處分股權,他已經將其轉讓給了信諾金融擔保有限公司。二、雙方間的股權訴訟還未開庭,誰是真正的所有權人無法確定,仲裁應當中止。

仲裁員經過短暫的商議後決定休庭,等待雙方股權案件的結果。張平很生氣,但也沒有辦法。聽證等於我們輸了,仲裁扳回一局,算是打成平手,關鍵看股權訴訟了,然而,股權訴訟卻遲遲不開庭。

有天晚上,我困得要死,賈作章帶我們出去玩,說是犒勞我們,先洗澡後唱歌,回到酒店的包房裡,他又點了四瓶一九八四年藏的法國進口白蘭地。高興之餘,他拿出一張匯單,說:「劉鋒已經被我搞定了,兩百萬元我通過他老婆田衛紅的律師事務所打給他,你們兩個當律師的也就是前面演演戲!」

賈作章的話讓我震驚,我原想著在股權訴訟時輸給張平,那時法院的判決下來,賈作章也沒辦法,現在他買通了劉鋒,官司想輸都難。

我從沒見過賈作章喝那麼多酒,後來他躺在沙發上睡了,石小軍更是趴桌子上睡著了。矇矓中,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長時間,起來上廁所,看見掉在桌子底下的那張兩百萬的匯單。這是罪證啊!我裝作繫鞋帶,迅速將其塞進鞋裡。一看錶,是早上五點多鐘,我再沒睡著,兩眼盯著天花板到天亮。我起來到酒店外面吃了點早餐,看路邊有個代售機票的,過去讓他們把那張匯單影印了一份。回到酒店,賈作章和石小軍還睡著,我往床頭一躺,將匯單扔在桌子下。

由於牽連那兩個租賃糾紛案件,李勁風成了股權糾紛案件合議庭成員之一。我決定從她那裡獲取些資訊,現在我和她關係不錯,上次買房她還借了我十五萬。我從沒有利用這層關係找她辦過事,也沒操縱過案件,向她打聽些訊息應該可以吧。

下午五點鐘,我趕到陽光幼兒園,李勁風總在那時去接女兒。我在車上抽菸,看到李勁風出現就下車迎過去。

「李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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