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愛情,好像流沙,你越掙扎,越剩不下什麼……
除了淚水,還有苦澀的回憶罷了。
畢業季,一切的行李都成了累贅,男男女女,恨不得將一切都全盤甩賣給不諳世事的學弟學妹們,不知是為了湊足回家的路費,還是要跟大學裡的人徹底一刀兩斷。
宿舍樓樓道里滿地狼藉,情書上滿是鞋印與泥濘,似乎,它們已經成為歷史長河中的一葉扁舟,無情的浪打來,已沒有繼續存在的理由。
天空陰陰的,似乎讀懂了男男女女的悲傷與無奈,也許,天空只是累了,想要衝刷掉男男女女虛偽的面具。
「放開我……你無恥!」女生宿舍樓下,女孩冷漠地掙脫男孩的懷抱。
「難道我們的愛情在你看來就這麼一文不值嗎?」男孩還在挽救這段愛情,也許,他只是想給自己一個買醉的理由。
「愛情,不就是誰傷誰的事嘛……你認真了,就輸了!」女孩依舊冷冰冰地闡述著她的愛情觀。
天空一記悶雷,要下雨了。
男男女女紛紛小跑起來,只有男孩和女孩依舊沉浸在他們愛情的最後一分鐘裡。
「如果……我是說如果……」
「沒有如果,別再幼稚了好嗎?」女孩不耐煩地說,「我先回去了,你也回去吧,別淋雨,照顧好自己!」
女孩轉身就走,頭也不回,臉上掛著水珠。
難道女孩也有不捨,也有依戀?錯,只不過下雨了,一滴雨滴恰巧掉落在她的臉龐上罷了。
男孩的心在滴血,不懂為何女孩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句話是要他照顧好自己,難道女孩不知道,沒有她的世界,男孩又怎麼會照顧好自己呢?
心裡的疤痕,也許只有時間能夠癒合吧,而現在雨水的沖刷,僅僅是要你痛得更刻骨銘心一些而已吧。
雨水也打進了308宿舍,石清硯起身,關上窗戶。
雨水沖刷著玻璃,朦朧中,石清硯只能看到男孩在雨中咆哮,撕心裂肺地咆哮,儘管,無論男孩多麼努力,他的咆哮依舊無情地淹沒在「唰唰……」的大雨聲中。
儘管聽不到,但石清硯懂得男孩的痛,即使聽得到,男孩的痛又會有誰來撫慰?
你,註定是我人生的過客……
如果是一週前,石清硯也許會奮不顧身地衝下樓,與那個男孩一同淋雨,一起痛快地哭一場,為青春而瘋狂,但一週後的今天,她的臉上滿是笑意與幸福,儘管雨水再猛烈,儘管男孩的痛她剛剛經歷過。
石清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很多時候她就在你的身邊沉默著,你不會留意。但若其他人離去,只剩下她和你,你一定不會錯過她那雙清澈的眼睛,眼底盡是浪漫無邊的花園,而她,就如同玫瑰叢中的一朵菊花,淡雅清新,毫不張揚。
狼多肉少的大學校園不乏形形色色的男生莫名其妙地跟石清硯表白,他們壓根兒不需要了解石清硯到底是誰,她的過去,以及她的現在,也壓根不懂得如何欣賞她那雙美麗動人的眼眸。他們就如同非洲草原上的雄獅或獵豹,求偶似乎只是他們的本能,他們活下去的動力。
唯有一個同系的男生,戴著斯文的眼鏡,揹著手,忐忑地站在石清硯的身前,操著東北味的普通話:「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嬌羞。」
石清硯甚是驚奇:「你,你也讀徐志摩的詩?」
男生扶了扶眼鏡,故作鎮定地說:「嗯,他的詩蠻不錯的。」
石清硯沒有意識到男生是在對她表白,不是她不渴望愛情,而是她渴望的愛情遠在天邊。
男生尷尬地聳了聳肩:「所以,我們,是不是……」
石清硯突然看到了一個人,不再理會那個男生,靜靜地跟在那個人身後。
那個人高高的個子,一身正裝,皮鞋擦得一塵不染,手裡拿著幾本書,大步地走著,可手中的書幾乎停留在空中,不曾有一絲擺動。這個人,在大學校園,與青澀的、滿臉青春痘的面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是那麼成熟穩重,散發著剛出鍋熱騰騰的大米飯逼人的香氣,這香氣,讓校園飢餓少女們無比嚮往,即使沒有任何下飯菜,也能吃出滿漢全席的快感。
這個人,正是石清硯的現當代文學老師兼班主任。
02
教室裡,人不是很多,石清硯依舊坐在自己常坐的座位上,教室右側第六排第六個座位,至於選擇這個位置的理由,僅僅是因為石清硯覺得這個角度的現當代文學老師最帥。
石清硯痴情地看著現當代文學老師,一動不動。
周圍有女生在議論著石清硯的舉動,但石清硯根本無暇顧及,因為她知道,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上課鈴聲響起,教室裡依舊有大片空座。
「同學們,今天我們來學習一首徐志摩的詩……」
石清硯像觸電一般,小心臟「咚咚咚」亂跳著,像是現當代文學老師正捧著她的臉,目光柔情,性感的嘴唇緩緩向自己逼來。
石清硯迎合著,她是多麼嚮往那夢幻的一吻,即使是蜻蜓點水,也算是不錯的畢業禮物。
可做夢是沒有錯的,但在教室裡做夢,那就有些不妥了。
石清硯眼睛微閉,努著小嘴,顯然是等不到夢幻一吻的,相反,是無情的嘲笑,以及幾個貴族學生拿著手機「咔咔」的拍照聲。
石清硯如夢初醒,嚇了一個激靈。
同學們笑得更加肆無忌憚了。
現當代文學老師依舊站在講臺上,依舊是那麼迷人的身影,散發著熱騰騰的香氣。他看向石清硯,石清硯正不知所措地盯著現當代文學老師,四目相對,石清硯這次真的是觸電了,電暈在課桌上。
暗戀了四年,這還是第一次與現當代老師四目對視。這一場景,石清硯不知在夢中演練過多少次,他攬著她的腰,把她緊緊控制著,她嬌嗔地低著頭,心內卻要他再用力,再用力一些,他伸出一隻手,將她的頭緊緊埋在他的胸膛,感受著他的呼吸,感受著他胸膛的溫暖,他們四目相視,那溫柔徹底將她融化,她閉上眼,等待著……
可真的發生的時候,僅僅是遠遠的四目對視而已,她卻已經招架不住了。
當石清硯清醒過來的時候,她已躺在宿舍裡,映入眼簾的是黃芳水汪汪的大眼睛。
黃芳幸災樂禍地說:「喲,大明星,你可算是醒了。」
「我,我這是怎麼了?」石清硯極力掩飾著。
黃芳肆無忌憚地大笑著,指著電腦:「別跟我這兒裝了,為了紅,你也是拼了。」
石清硯內心忐忑,爬到宿舍裡唯一一臺笨重的電腦前,滑動著滑鼠。
顯然,論壇裡的帖子、評論已經被石清硯刷屏了,更有甚者竟然是全程直播……
「朋友,託您的福,我也算是火了一把呢。」
石清硯嘆了口氣,坐了起來,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這一切就這樣發生了。
當暗戀成為一種習慣,卑微早已根植在骨子裡,刮骨療毒都抹不乾淨。
石清硯的卑微,沒有人能讀懂,整整四年,她不敢靠近,不敢對視,更別提表白了。
可即將畢業了,卻鬼使神差地來到大一的教室中,搞出如此轟動的瘋狂的事件,也許,這就是天意,也許,這就是對自己默默四年的愛的回報。
石清硯看著電腦裡的照片,豆大的眼淚掉落下來。她有一肚子的委屈,為了他,她錯失了本該擁有的戀愛,只剩下自由想象的夢境。儘管夢境很美,也抵不住流著淚的清晨。
03
一記悶雷,整個世界彷彿都在震動。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歪歪扭扭地流淌著,像是男孩的淚水,而男孩早已無了蹤影。也許,咆哮得累了,也許,傷痕在咆哮過後,就神奇地自愈了,沒有留下一絲印記。
因為雨水,夜幕來得比以往更早一些,宿舍裡死一般的寂靜。舍友們紛紛踏上了返鄉的火車,而黃芳則搬去男友家,此時,不知是否正在雨夜中纏綿。
石清硯依舊看向窗外,雖然窗外什麼都看不見。她不想開燈,她想在黑暗中,就這樣結束自己的大學生涯。雖然,心有不甘,雖然,她不確定,剛認識幾天的翟永鵬是否能夠取代現當代文學老師在她心中的位置。
現在回想起來,這個翟永鵬也許是黃芳的刻意安排。就在出醜的第二天晚上,石清硯被黃芳莫名其妙地拉到了一個酒吧,說是什麼老鄉會,到現在,石清硯也不知道這個老鄉會,為什麼參加的人來自天南海北。
這些不是重點,重點是那天晚上,石清硯被黃芳推到翟永鵬的身邊,而黃芳則與男友淹沒在舞池之中。
沉浸在暗戀之痛,或是失戀之苦的石清硯,完全被眼下的霓虹燈閃暈了雙眼,她看不清身邊這個男人的面龐,只知道,他很高大,臂膀很結實。
他們喝酒,音樂聲太大,彼此聽不見對方在說什麼,只是喝酒。
暫不論石清硯酒量如何,就論她目前的內心,酒精只是她醉的一個小小導火索吧。
石清硯不記得自己喝了多少,喝的什麼,只知道他們的距離越來越近。
音樂在跳,如同心跳,歡呼尖叫聲,刺激著每一個人的神經,忽明忽暗的燈光,晃過不同的嘴臉,讓人產生莫名的遐想。
石清硯只覺得一隻大手,抵在自己的腰間。她想要掙脫,卻不捨這觸電般的感覺,這一刻,她突然發現,自己是多麼想要擺脫自己的卑微,是多麼享受異性對自己的著迷。
黃芳在舞池中央盡情地扭動著,她脫去外套,露出性感迷人的肚臍,以及讓人垂涎的事業線。男人們歡呼著,女人們尖叫著,這一切,對於石清硯來說,是第一次的感官刺激,她有些透不過氣來,她想要出去透透風。
雨後的星城,空氣裡瀰漫著曖昧的氣息。
一攤積水,給了翟永鵬將石清硯攬入懷抱的機會。
石清硯沒有抵抗,她享受著這個高大的男人對自己的著迷。也許,這是卑微後,急於體驗的女王快感吧。
翟永鵬將石清硯的頭輕輕抬起,溫柔地注視著石清硯既清澈又有些迷離的雙眼。
石清硯眨眨眼,努力想要分清此刻是夢境,還是現實。
酒精的催化,讓石清硯堅定地認為,此刻就是夢境,而對面的男人,就是夢中自己的白馬王子。
「吻我……」石清硯小聲地喃喃道。
翟永鵬自然聽命,先是蜻蜓點水,之後便是翻雲覆雨。
石清硯享受著,迎合著,可眼角卻湧出淚來,她多麼希望自己不要如此清醒,就當是一場夢,又該多好,她只想體驗一次被愛的感覺。
翟永鵬繼續擁吻著,雙手在石清硯背後遊走。
酒吧後衚衕如此的清靜,沒有任何打擾,也許,這就是天意,沒有石清硯出醜的事件,翟永鵬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石清硯這麼一個人;如果不是黃芳的男友,翟永鵬也無論如何都不知道怎麼能夠有機會認識石清硯。
可現在,這個女孩正在任憑他的擁吻,論壇中石清硯的照片讓翟永鵬一眼就愛上了這個女孩,而現在,他知道,任憑他的擁吻,並不是因為她也愛著自己。
接下來的幾天,翟永鵬的窮追猛打,讓石清硯毫無招架之力。
愛對了是愛情,愛錯了是青春。
原本認為自己沒有愛情的青春,突然有了陽光的普照,豈有再抗拒的理由呢?更何況,翟永鵬是在讀醫學博士,1.8米的挺拔身材,健壯的臂膀能給石清硯帶來足夠的安全感。而且,雖然翟永鵬學歷高,可他卻不是書呆子,智商和情商都相當高。
一件一件感動內心的小關懷,一個一個叩開心靈的小驚喜,讓沒有品嚐過愛情的石清硯瞭解到了愛情的滋味。她不僅迅速愛上了翟永鵬,更是對他無比依賴,無比順從。
這樣一個孤獨的、黑暗的、令人感傷的雨夜,若他能立刻、馬上出現在石清硯的眼前,相信石清硯會放下一切顧忌,為愛瘋狂。
可情商高到不行的翟永鵬居然真的就在此刻推門而入,雨水順著頭髮滴答滴答地掉落著,石清硯激動的淚水狂奔,一頭撲進翟永鵬的懷抱。
他們擁吻著,此刻與上次完全不同,石清硯此刻的淚水,已經沒有了悲傷……
雨更瘋狂了,瘋狂地拍打著窗,彷彿是導演在瘋狂地喊「咔」。
如果現在結束,也許就不會有傷害,如果再繼續,也許只會剩下無盡的傷痛。
但此刻,墜入愛河的男女,又有誰會想到纏綿後的傷害呢?
也許,只有雨水,看透了一切,所以,它瘋狂地拍打著窗,每一間宿舍的窗。
但,雨水終究還是徒勞的,它放棄了,流著淚離開了,只剩下月光,記錄著最後的美好。
月光透過窗,映進308宿舍,映在石清硯被愛情滋潤的臉頰上。
翟永鵬穿好衣服,輕輕吻著石清硯熟睡的臉頰,留下一封信,離開了。
一片陰雲飄過,遮住了月亮,大地失去了光明,恰好掩蓋了月亮的眼淚。
04
星城的火車站,男男女女在站臺上緊緊相擁,女孩子哭成了淚人,她們深知,這次分別也許終將成為青春的記憶。
石清硯早早地登上了火車,放置好了行李,準備迎接人生的第一份工作——鄉鎮中學高二語文老師。
她嘴角彎彎微笑著,心想熬了四年終於畢業了,終於可以離開這所大學了,終於再也不用受星城那座大火爐的煎熬了,當然,還有一個更加重要的原因——昨晚的纏綿以及翟永鵬留下的一封信和一枚銀色的戒指。
她抿了一下齊耳短髮,繼而端詳著自己手上那枚銀色的精緻戒指,纖長的可媲美手模的手指,戴著這枚小小的戒指,居然也感到一種超凡脫俗的美。石清硯的眼睛裡流露出羞答答的笑意,雖然這次她被分配到一所鄉鎮高中,離開了繁華的大都市,但她相信,再過一年,她的白馬王子就會來接她的,因為在那封信的最後,翟永鵬給出了承諾。
世界上怎麼會有那麼多人喜歡承諾?又有那麼多人愛聽承諾呢?如果做不到,還不如不要說了!
但此刻,翟永鵬的承諾,是如此的美好,他浪漫地寫在了信紙上,更深深烙進了石清硯的心中,這一瞬間,石清硯相信了,石清硯幸福著,這也許就足夠了。
年輕的我們有很多事情都無法做到,很多承諾無法實現。其實,當時的我們並沒有錯,只不過,時間慢慢地流逝了,如此而已。
至少,這一刻,石清硯可以微笑著離開,滿懷著希望,帶著一個終將破碎的夢,開啟人生新的篇章。
翟永鵬今早有個重要的研討會需要參加,所以沒能來送石清硯。石清硯理解,因為她愛的,是翟永鵬的才華,她憧憬的,也是與翟永鵬一同奮鬥的生活。這一刻,她暗暗下定決心,自己以後要做個賢妻良母,輔佐老公成名成家,幫他照顧好父母家庭,中文系畢業的女生不是都被這麼教育的嗎?連老師們都說自己的這張文憑是將來待嫁而沽的資本。
火車的鳴笛,吹響了分離的號角,這一刻,終將還是來到了。
無論再不捨,無論還有多少話語沒有囑託,這一刻,終究還是要脫離情人的懷抱。
哭泣和淚水,讓情人一同與你傷懷,而流著淚的笑卻最折磨著青春的心靈。
明知此刻的分別就是永別,明明分別後的永別就是自己的選擇,為何還要哭泣,只是要證明,彼此,曾經愛過;笑著流淚,是想證明,離開你,我會過得更好。
星城的天空已經倦了,它不再哭泣,只是陰沉著臉,沒有一絲的風,燥熱的空氣也許就是它內心積壓的煩躁與不屑。
轟隆隆……
火車終於啟動了,緩緩地……
石清硯收起翟永鵬的信,小心翼翼地放進錢夾裡,彷彿她已經預料到,這份愛情是多麼的脆弱,需要她加以百倍的呵護卻依然逃不掉破碎的結局。
05
火車的速度越來越快,呼嘯在田野之中,遠離了城市的喧囂。
石清硯此刻才能確認,大學真的已經成為過去,高二語文老師,她的學生都長什麼樣子呢?學校裡的設施是否齊全呢?教導主任該不會是一個固執的老頭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