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清硯想象著,此刻,未來的一切未知都是如此美好。
如果,我們都能活在想象之中,又該有多好呢!
車窗外,由平原漸漸變成了連綿的山脈,雖然仍然是漫山遍野的綠色,但想象了一路的未來生活,可能只能停留在想象之中了吧。
同行的一共有16位大學生,八男八女,他們彼此都不認識,石清硯只對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感覺很是面熟,潛意識裡告訴她,這個男生她一定見過。
這個男生也注意到了石清硯,興奮地跑到了石清硯身前。
「喲,真巧,你也被分配到這了啊!」
「你……是……」石清硯疑惑著,進一步肯定了自己最初的判斷。
「喲,您可真是貴人多忘事,你不記得我了?」男生清爽地調侃著,滿腔東北大子味。
「徐志摩?」石清硯似乎想起來了,但不確定,這個男生跟傻乎乎、一本正經在自己面前念徐志摩詩的是同一個人。
男生不好意思地笑,又裝著蹩腳的普通話:「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嬌羞。」
石清硯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讓她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上一次這樣笑的自己,又是何年何月呢?
也不知是因為畢業了,還是因為眼前的這個男生,還是因為這遠離城市的大山。
「石清硯,你好,我叫徐嘉良。」男生自報家門,伸出了一隻粗獷的大手。
生活中,總會有那麼一個人,莫名其妙地對你好。他也許不圖你的任何回報,甚至連一句最簡單的「謝謝」都不需要,更不需要你花時間來陪他度過他的悲傷。
也許,你壓根兒不會知道你的生活中,有這樣一個人,這就是他存在於你生活中的意義所在。
等了許久,依然沒見接站的人。
16位大學生只能提著笨重的行李,根據當地老鄉的指引,摸索前往鄉鎮中學。
一路都是鄉間土路,當到達鄉鎮中學的時候,同學們一個個都是灰頭土臉的。
一個滿頭白髮,臉龐黝黑,但很健碩的小老頭從學校裡一路小跑出來的時候,同學們終於如釋重負,總算是見到親人啦。
小老頭是鄉鎮中學的後勤主任,大夥兒都管他叫王頭,負責的事務還是蠻多的,具體就是除了教學不歸他管,其他的學校裡小到換個燈泡、看個大門,大到養豬、種菜,師生們的一日三餐,都是他分內的工作,而他的助手,就只有他老伴兒一個人。
「你們怎麼自己走來了啊,學校安排我去車站接你們呢。」
徐嘉良不知什麼時候成了代表了,迎上前去:「王頭,我們在車站等了三小時了,實在是不敢再等了,要不我們還不得露宿火車站啊。」
一行人跟著哈哈地笑,完全忘記了一路的艱辛。
王頭一臉無奈:「哎呀,學校這拖拉機又出毛病了,正修著呢……」
話音未落,學校牆根處就發出「咚咚咚」拖拉機啟動的聲音,緊接著傳來王頭老伴兒興奮的叫聲:「老頭子,老頭子,好啦,拖拉機好啦!」
王頭一臉尷尬的笑。
而每個人都已意識到,未來的生活將會何等的艱辛。
06
生活的艱辛,是會被愛情稀釋的,每週一封的情書,增添了生活的色彩。
翟永鵬勾勒著未來,在未來,他們擁有一個小家,擁有一個可愛的孩子。
石清硯計算著,還有287天,翟永鵬就能拿到博士學位了,就能進入一家大醫院當一名主治醫師了,而這將是一切美好開始的日子。
可突然,有一週,石清硯沒有收到翟永鵬的來信。也許,工作太忙,沒時間寫吧……
又過了一週,石清硯還是沒有收到翟永鵬的來信。石清硯拜託徐嘉良去郵局幫她看看,是不是她的信,被遺落在了某個角落。
雖然明知是徒勞,徐嘉良還是答應了,並在數日後,真的帶回來一封來自翟永鵬的信。
石清硯捧著信,如獲珍寶,迫不及待地拆開信,可僅僅幾秒鐘,石清硯的臉便僵硬得面無血色,如此之快,以至於徐嘉良都沒來得及走出石清硯的房間。
信紙不經意地從石清硯手中滑落,她沒有理會,只是僵在那裡,因為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徐嘉良似乎對一切早已預知,沒有絲毫吃驚,俯身拾起信紙:
清硯:
你好。
我想了很久,覺得我們不合適,你現在在鄉鎮,而我的工作以後一定是要在大城市的。我們沒辦法在一起,我已經有了女朋友,她是我的同學。
對不起,我是你生命中的過客,不是歸人。祝你幸福。
翟永鵬
2004年11月7日
徐嘉良默默地折起信紙,裝回了信封,放進了書桌抽屜裡。
又將石清硯扳倒在她的床上,為她蓋好了被子。
石清硯如同一個木偶一樣,沒有抵抗,也沒有配合,完全失去了生命一般,只是那雙清澈的雙眼變得混濁,才能證明她的生命依然存在。
徐嘉良關上燈,退出了石清硯的房間。
黑暗,是可怕的,但它又是那麼的善良,將一切「黑暗」的瞬間淹沒在黑暗之中。
這一夜,沒有人知道石清硯是如何度過的,她安靜地在黑暗中等待著光明。
幸好,我們這個世界,黑暗總是與光明共存,我們無法逃避黑暗,但是我們永遠可以選擇擁抱光明。
鄉間的清晨最美,伴隨著公雞的鳴叫,新的一天如期而至。
石清硯紅腫著雙眼,開啟門,迎接刺眼的晨光。
一剎那間,她什麼都看不見,只看到一張車票飄在空中。石清硯抓住車票,迎出去的時候,只看見徐嘉良的背影越來越遠。
就這樣,石清硯又踏上了去往星城的列車,帶著那枚戒指,還有他給她的小熊。
見面要說些什麼?說些什麼又能改變什麼?
這些石清硯統統不知道,可又有誰會知道呢?
愛情,就像三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愛情,也像西遊,九九八十一難,方才取得真愛;但,愛情最像水滸,管你有多轟轟烈烈,最終都得被生活招安。
星城的天空依舊灰灰的,不知是因為石清硯的故地重遊,還是天空已經習慣了灰色。
石清硯站在翟永鵬宿舍樓下,她恨不得馬上見到他,但她又怕得不行,怕一見面,一切就成了回憶。
清晨的校園,人來人往。
每個人都要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沒有人注意石清硯的到來,沒有人關心,她站在深秋的清晨裡有多久。
石清硯手腳已被凍得麻木,但她渴望天氣能再冷一些,能將她的心一同麻痺。
翟永鵬穿著白大褂,走出宿舍樓門,離石清硯越來越近。
石清硯聽見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聲,如同翟永鵬的腳步,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
腳步聲戛然而止,但心跳卻想要衝破胸膛的束縛,讓鮮血迸濺,來祭奠這即將逝去的愛情。
她看向他白大褂下碩大的腳,他仰頭望向遠方。
她不說話,他也不說話,但彼此卻在複雜地交流著。
周圍依舊人來人往,沒有人停下來,因為他們也不懂得愛情。
石清硯舉起麻木的手,手裡攥著小熊,小熊抱著那枚戒指。
儘管仰著頭,可還是不能阻止眼淚的滾落,恰巧滴落在他伸出欲接小熊和戒指的手上。
眼淚是溫熱的,溫暖著麻木的手,而麻木的心,已死。
石清硯轉身,想要離去,因為她不想看到翟永鵬的眼淚,更不想讓自己的眼淚暴露在翟永鵬的面前。
「清硯,是我對不起你!」翟永鵬終於開口,儘管他知道,這並不能緩解她的傷痛。
「她是誰?」石清硯強忍著淚水。
翟永鵬從背後抱住石清硯,淚水瘋狂地滴落在石清硯的額頭、肩膀、臉頰,混雜在石清硯的淚水中一同滾落在腳下。
石清硯扳開翟永鵬的臂膀,堅定地向前走,頭也不回。
「她是我導師的侄女,她爸是星城人民醫院院長,工作的事……」翟永鵬坦白著,但這一切對石清硯來說,已失去了意義。
石清硯未等翟永鵬說完,點了點頭,越走越遠,只剩下翟永鵬和抱著戒指的小熊。
07
火車穿梭在兩地之間,不在乎沿途的風景和車廂裡的你。
回到鄉鎮車站,已是午後,48個小時的奔波,外加沒吃一口東西,沒喝一口水,此時的石清硯,已是強拖著身軀遊走在站臺之上。
接站的人四處尋找著自己的親朋,而石清硯知道,自己註定是孤獨的一個人,但她又如此渴望能有人來安慰。
委屈、悲傷、心痛的淚水模糊了雙眼,朦朧中,她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石清硯暈倒在徐嘉良的懷裡,徐嘉良似乎早已知道,安靜地讓她睡著。
石清硯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清晨,書桌上擺著食物,但她吃不下。
她放心不下自己的學生,從床上爬起來,來到教室外,遠遠的,就聽見孩子們晨讀的聲音,這聲音,給了她力量,而透過窗戶映入眼簾的,是徐嘉良消瘦的身影。
石清硯和徐嘉良坐在山頭,看著夕陽西下。
徐嘉良沒有問,只是簡單的回答。
「信,你是不是早就讀過了?」
「是!」
「車票是你給我買的?」
「沒錯!」
「你怎麼知道我什麼時候回來?」
「一天就一趟!」
「課一直是你替我代的?」
「嗯,孩子們有我!」
「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如果沒有金錢,沒有地位,就不配選擇愛情的話,那不如去大城市闖一闖!」
「那你怎麼不去闖?」
「孩子們需要我,你替我去闖!」
夕陽紅紅的,映得無比浪漫。浪漫得虛幻了現實,浪漫得不相信下一刻叫作黑夜。
石清硯站起來,扯著嗓子喊:「你不就是因為我分配到了鄉鎮,回不了大城市才跟我分手的嗎?我一定要重新回到大城市,闖出一片天地來讓你看看,讓你後悔!」
呼喊聲迴盪在山間,震痛著徐嘉良的心。
當胖胖的校長知道石清硯要辭職去上海的時候,一臉的吃驚,語重心長:「辭職?你剛被提拔了團支部書記,前途一片光明,一個女孩子家,不要老跟自己過不去。」
「我已經決定了,不管您同不同意,我都要走!」
石清硯說得很堅定,似乎這是她的人生,她有權決定未來,而全然不用顧忌自己的學生們、同事們和徐嘉良。
此刻,石清硯是自私的,如同翟永鵬為了前途而選擇背叛一般,而徐嘉良是不自私的,就像一個人手裡一隻鴿子飛走了,他從心裡祝福那鴿子的飛翔。
分別的時刻,又一次折磨著石清硯。
為了避免感傷,車站站臺,只有徐嘉良一個人。
徐嘉良遞給石清硯一張信紙,囑咐她上車再看。
石清硯點點頭,不說話,她不知道說些什麼,能夠讓彼此都能好過些。
火車刺耳的鳴笛聲,衝破了內心最後的防線。
石清硯快速轉身上了火車,徐嘉良在站臺挪著步子,尋找著石清硯的身影。
石清硯坐定,看向徐嘉良,止不住地淚流,低下了頭,默默地說了聲「謝謝」。
徐嘉良也在流淚,卻哈哈大笑起來,一口東北大子味: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嬌羞。
火車緩慢地爬行著,奔向未知的上海與未知的未來。
石清硯開啟信紙,放聲痛哭。
信紙上赫然六個大字:「受傷時,請回家。」空白處,籤滿全班81名同學的名字。
痛哭吧,石清硯,你不歇斯底里筋疲力盡,怎麼才能破繭成蝶涅槃重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