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就是好啊!」陳墨金看著身旁抱著一束玫瑰花,不斷用「摩絲」整理髮型的年輕小夥兒,心中暗自感嘆。
兩人中間長凳上的兩瓶「秋風可樂」成了楚河漢界,陳墨金心想這小夥兒準備還挺充分。可明顯那不太合身的西裝,外加侷促不安的模樣,又讓陳墨金暗自搖頭。
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本打算起身進入秋風大學,可陳墨金忽然有些好奇起來,想看看身旁這小夥兒在等一個什麼樣的姑娘,也想看看他這表白能否成功。
將長凳上的公文包開啟,陳墨金取出一疊圖紙,本想趁這時間再仔細核對核對,可在膝蓋上攤開圖紙的瞬間,陳墨金便感到了一陣厭煩,心中一股難言的情緒,宛若一團瘴氣不斷從胃裡衝擊著喉管。
陳墨金只好閉上眼,合上圖紙,右手抬起揉動著太陽穴。
「大哥,您是冶金工程師?」
身邊傳來一個略帶興奮的聲音,陳墨金疑惑的睜開眼睛,轉過頭,發現抱著玫瑰花的小夥兒正雙目放光的看著自己。
遲疑了一下,陳墨金點點頭。
小夥兒咧嘴一笑,沒有抱花的右手在西裝上擦了擦,而後伸到了陳墨金的面前:「大哥你好,我叫顧凡新,也是冶金工程師,主要研究煉鐵新工藝、煉鐵裝置研發等,剛剛結束在北鋼集團的實習,馬上就要成為北鋼集團的正式員工了!」
陳墨金有些沒明白這個叫做顧凡新的小夥兒為啥這麼熱情,伸出右手去輕輕握了握,勉強笑道:「哦,那恭喜你啊。」
顧凡新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大哥別介意,我是見到你剛才拿出的圖紙,發現咱們是同行,情不自禁,情不自禁,嘿嘿。」
陳墨金搖了搖頭,苦笑著自言自語:「研究新工藝,新裝置,這個方向好。總比我這每天都畫這些差不多的圖紙好。」
後面半句,陳墨金的聲音小到自己都聽不怎麼清楚。
「啊?」顧凡新沒有聽清。
陳墨金反應過來,轉移話題:「你是要表白?」
顧凡新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摸了摸散發著濃烈香味的髮型,眼神朝著秋風大學校門口看去,嘿嘿道:「這不轉正了嗎,以後每個月工資都有六百塊了,所以我終於鼓起勇氣來了!」
陳墨金有些意外:「北鋼集團工程師的工資才六百塊?」
顧凡新瞪大眼:「很少嗎?我才剛轉正,能拿六百已經很不錯了,去年全國人均月工資還不到五百呢!」
停了片刻,顧凡新的情緒似乎有些低落:「真的已經很好了,我爸媽一輩子在山裡忙活,一年的收成加起來都沒有一千塊,這還是最近幾年收成好,我上高中的時候,學費都湊不出來。」
「算了不說這些,現在日子總算慢慢好起來了,我一個月能存四百塊,寄回家給爸媽,他們也不用那麼辛苦了。」
說到這裡,顧凡新看了看手裡的玫瑰花,又拍拍額頭:「要是應子學妹答應做我女朋友,嗯,我每個月和她約會幾次,還要送些小禮物,那再留一百塊吧,寄三百回家,也不錯了!」
聽著顧凡新獨自計算起來,陳墨金抿了抿嘴唇,無意識的將手中的圖紙疊好放進了公文包,看著不遠處的秋風大學校門,心想怪不得這小夥子的西裝不合身了,看樣子不是借來的,就是租的了。
「應該快回來了,應子學妹大多時候都是這個時候回學校。」旁邊顧凡新說了一句,聲音有些顫抖。
陳墨金也是精神一振,目光朝著校門口對面的公交站掃去。
「滴滴——滴滴——滴滴——」bb機的聲音傳來,顧凡新有些好奇加羨慕的轉頭,陳墨金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只有三個按鍵的波導尋呼機看了起來。
這是波導公司今年剛推出的最新款尋呼機,要2五百塊左右,顧凡新似乎明白剛才這個同行大哥為什麼會驚訝自己只有六百塊工資了。
看完訊息的陳墨金站了起來,將尋呼機放回了公文包,對顧凡新道:「我得走了,祝你表白成功!」
笑了笑,陳墨金朝著秋風大學門口走去,剛才尋呼機來訊息,就是熊教授詢問自己到哪兒了,本想看看這小夥子表白的結果,看來只能錯過了。
「嗯!我努力!」顧凡新站了起來,深吸口氣,越靠近李應子回校的時間,他越緊張,方才主動找身邊的陳墨金攀談,也是為了緩解自己緊張的情緒。
進入秋風大學,走在這陌生又有些熟悉的道路上,陳墨金心緒翻轉。
多想回到十年前,回到剛進入大學的時候啊!再不濟,回到剛畢業的時候也好。
那樣自己就能夠重新作出選擇了。
之前在校門口碰到那個抱著玫瑰花準備表白的小夥子,陳墨金不由想到了自己。
十年前,自己不也是剛剛畢業,懵懵懂懂,為了工作穩定,為了拿高工資,選擇了秋鋼集團當時最為看重的煉鋼生產與管理方向,工作是穩定了,工資也一年年增長,如今一個月能拿4五百塊,在單位的職級也一步步提升,成家了,女兒也五歲了,住著單位集資的房子,有一臺去年購買的北京二零二零汽車,六萬多塊,前不久又新配置了一臺波導尋呼機,家裡還有四萬多存款,真正是過上了令人羨慕的好日子。
當然了,陳墨金其實還可以買一臺「大哥大」的,這兩年秋鋼集團生出一股歪風,似乎擁有一臺「大哥大」,就是身份地位的象徵,好些個領導都拿著一塊沉重巨大的「大哥大」上下班,陳墨金不屑一顧。
他對這些虛妄的滿足毫無興趣,甚至。陳墨金這一兩年來,一股心底的聲音,不斷的閃現出來,就如剛才在校門口,看到圖紙的一瞬間,那噴湧而出的煩悶和排斥一樣——陳墨金,對他現在的工作,已經毫無興趣,甚至是開始厭煩了!
煉鋼生產與管理,是秋鋼集團的重要崗位,他現在可是秋鋼集團負責煉鋼生產的副總工程師,責任重大。可責任重大,就意味著不能出錯,必須確保生產的穩定,確保管理的正常。
因此,除了每天到相同的車間,檢視相同的流程,檢查相同的產品,陳墨金就只得待在辦公室,不厭其煩的畫著差不多的圖紙——自家工廠用的、兄弟單位需要的、合作伙伴需要的、科研機構需要的、集團設計院需要的、大學教授需要的。
這不,今天這難得的離開公司,就是親自給秋風大學熊教授送圖紙來了,這疊圖紙他先後畫過十幾遍了,每一遍都有略微需要調整的地方,還不能偷懶直接呼叫之前的。
這樣的工作,說句枯燥,毫不為過。
要是當年自己選擇的也是新工藝研發、新裝置研發,或許每天做的事情就能不一樣了吧?想想看,一個個新工藝從自己手裡誕生,一個個新裝置被自己研發出來,那多有成就?若是提高了集團的生產工藝,就可能提升生產效率,提升產品質量,這才是有意義的事情啊!
在現在這個崗位一成不變的工作,和一個機器人有什麼兩樣?
陳墨金捏了捏拳頭,忽然有些羨慕起校門口遇見的那個小夥子了,年輕,有活力,充滿幹勁。
「陳總工?哎呀你終於到了。」
心裡正胡思亂想,已經來到了熊教授的辦公室,陳墨金不得不打起精神,拿出圖紙,開始給熊教授講解了起來。
等到陳墨金離開秋風大學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出校門的時候,陳墨金朝著之前休息的長凳方向看去,有些好奇那小夥子表白的結果呢,也不知道成功了沒。
長凳上的身影讓陳墨金一愣,之前那小夥子,竟然還坐在那裡!
這天都快黑了,已經兩個小時了吧?那姑娘沒有出現嗎?
陳墨金朝長凳走去,還沒靠近,就皺起了眉頭,因為這小夥子手裡的玫瑰花已經凌亂不堪,花瓣片片散落四周,小夥子整個人癱軟半靠在長凳上,雙眼無神的盯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眼眸子裡,下午見過的活力光彩,也似乎暗了下來。
看來是表白失敗了,被姑娘拒絕了吧。
陳墨金有心想要安慰安慰,又看到長凳上,兩瓶「秋風可樂」的玻璃瓶歪倒著,可樂倒是被喝完了。咦?這小夥子看起來喝醉了一般,難不成表白失敗,自己喝可樂喝醉了?
「你。顧。顧什麼來著,顧同學?」陳墨金凝眉,喊了一聲。
秋風大學校門口,雖已是七點過了,進進出出的同學們依然絡繹不絕,近些年流行起來的牛仔褲、迷你裙,在這些大學生上尤為常見,也有不少大學生穿著喇叭褲和蝙蝠衫,如顧凡新一般穿西裝的,反而幾乎沒有。
顧凡新身子一動不動,眼神依然呆呆的看著天空,只不過,陳墨金髮現,他一雙手,竟然死死的攥成拳頭。
再次皺了皺眉,陳墨金心裡嘆了口氣,看來這小夥子被打擊得不輕,正猶豫要不要再喊一喊,忽然旁邊衝過來一個微胖的身影,風風火火的。
「凡新,快!喝點兒金銀花水,我去旁邊藥店求來的,醫生說能幫你順順氣。」
陳墨金仔細一看,才發現是一個和顧凡新差不多大的小夥子,腦袋圓圓的,穿著一件土黃色的麻布外套,他手裡端著一碗清亮的水,來到長凳邊就開始拉顧凡新,發現拉不動,著急的就直接將碗裡的水朝顧凡新的嘴裡灌。
陳墨金忍不住出聲:「同學,他這是。表白失敗被打擊了嗎?」
這個微胖小夥子這才發現旁邊還站著一個人,疑惑的回頭看向陳墨金。
「是這樣的,下午我和這位顧同學在這裡聊了聊,他說要給一個姑娘表白。」陳墨金解釋了一句。
微胖小夥子長嘆口氣,噼裡啪啦一陣拍自己大腿:「表什麼白啊,都怪我,之前應子學妹回來,我沒發現,攔住了正準備去表白的顧凡新,告訴他轉不了正了,他一急,又看到還有個帥哥親密的護送應子學妹回來,人就站不住了,兩瓶可樂被他當酒喝了,還真就醉了,我去藥店說,醫生還不信,不肯給我解酒藥,只能端碗金銀花水過來了。」
陳墨金一愣:「轉不了正了?為何?顧同學不是說已經轉正了嗎?」
微胖小夥子咬牙悲憤:「是啊!本來已經轉正了,合同都簽了,凡新今天下午專門請假準備來給應子學妹表白,結果下午開會,領導直接宣佈集團倒閉了,所有員工都自動下崗了!」
陳墨金心頭一顫:「怎麼可能?那可是北鋼集團,怎麼會倒閉?」
話剛出口,陳墨金內心已是冒出巨大的悲意,又想起前段時間,公司內流傳的小道訊息,不由立刻抬腳朝公交站走去,剛走兩步又轉身返回,對微胖小夥子道:「同學,照顧好顧同學,告訴他,下崗沒什麼,天塌不下來!只要肯努力,就餓不死!」
說完,自顧自的便快步朝公交站跑去。
八點一刻左右,陳墨金急衝衝的回到家,文公包往涼椅上一甩,端起飯桌上印著「東方紅」三個字的搪瓷茶盅,「咕嚕嚕」的喝了幾大口涼茶,就走到磁帶播放機旁,抓起電話,按下幾個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還沒有接通,廚房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墨金回來了?」
陳墨金聽著電話聽筒裡傳來「嘟——嘟——」的聲音,沒有回話。
「爸爸!」倒是臥室快速的衝出來一個纖瘦的黑色身影,扎著兩個辮子的小丫頭一下子撲到了陳墨金的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