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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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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小糖。」陳墨金左手拿著電話放在耳邊沒動,蹲下身子,右手一把將女兒抱了起來,嘟著嘴發出「噓」的聲音。

陳小糖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笑成了月牙,左手拿著一個毛線團,右手伸出食指放到嘴巴前,也嘟著嘴發出「噓」的聲音,爸爸在打電話,她懂事的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吵鬧。

「嘟——嘟——」電話依然沒有人接,陳墨金皺了皺眉,放下電話,重新播了幾個號碼,又將聽筒放到了耳邊。

陳小糖雙手扒拉著手裡的毛線團,眼睛卻盯著爸爸拿著電話的手。

這次沒響幾聲,聽筒裡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你好,哪位?」

陳墨金忙道:「張院,是我,陳墨金。聽說北鋼集團破產了?」

對面沉默了片刻,聲音裡似乎透露出無奈和悲鳴:「下午剛公佈的。」

陳墨金深吸口氣:「那可是數萬崗位工人啊!」

對面苦笑:「是啊,可是能怎麼辦呢?北鋼集團還算好了,雖然破產,可還留有一百多人的善後工作小組,進行破產清算,大部分資產會合併到我們秋鋼集團,少部分員工也會直接調到秋鋼集團工作,兩萬多人則沒辦法,只有安排下崗。現在北鋼集團破產,還有我們秋鋼集團接手他們的爛攤子,可我們秋鋼集團,現在也是自身難保啊!不找到鋼鐵之外的出路,我們秋鋼集團,也會有這一天的!」

陳墨金心裡一顫,看著臂彎上好奇玩毛線球的女兒,一時間覺得心裡堵得慌,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電話對面還在繼續說著什麼,陳墨金卻完全沒有聽進去了,甚至什麼時候掛掉的電話,自己都不清楚。

腦海裡許許多多的念頭在流轉,抱著陳小糖,來到了陽臺上,盯著一盆蘆薈發呆。

陳墨金想到了下午在秋風大學門口見到的那個叫顧凡新的小夥子,想到了顧凡新那個微胖的同學,他們應該都是北鋼集團剛招沒多久的員工,現在卻不得不面臨下崗。陳墨金又自己的妻子秦月,方才在廚房裡準備晚餐的那道身影,她是九三年秋風紡織廠的下崗女工,那時候她才二十四歲,可已經是秋風紡織廠的車間主任了,勉強算紡織廠的中層幹部,可廠子一夜間說破產就破產,數千員工絕大部分都直接下崗,秦月當時也不能接受下崗的事實,陳墨金開導了秦月許久,才讓秦月振作了起來。隨後,秦月和陳墨金便有了陳小糖,秦月這四年,也就暫時在家裡照顧女兒了。

陳墨金又想到剛才秋鋼集團科研設計院張院長的話,鋼鐵產業多年產能過剩、競爭激烈,從非鋼產業探索出路現在是幾乎國內所有鋼鐵企業的心病,今天,北鋼集團撐不住了,倒了,正如張院長所言,秋鋼集團若找不到出路,遲早也有這一天!

一股奇怪的心緒冒了出來,陳墨金髮現詫異的發現自己心底竟然沒有多少擔憂和悲涼,按理來說,秋鋼集團若是也走上了破產的路,或是需要裁減員工,安排大量人員下崗,那這便是不少家庭的悲劇,自己這個秋鋼集團的生產副總工程師,也可能面臨下崗——可自己為什麼反而隱隱有些期待下崗?

是厭倦了這日復一日的枯燥工作嗎?

下崗之後,自己能重新選擇一個有意義的事業!

陳墨金髮現自己全身,甚至有雞皮疙瘩冒了出來,自己是不是有些偏激了?這可是一個月4五百塊的高薪工作啊!這可是多少人都羨慕不來的高階職位啊!就算秋鋼集團有大量員工下崗,也多半輪不到自己啊!

如今這個年代,多少人為了不下崗,想盡了辦法,自己卻還想著要主動下崗,好尋求突破?

「爸爸,媽媽叫我們吃飯了!」

陳小糖喊了好幾句爸爸,陳墨金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一時沒有反應,陳小糖只好一隻手抱著毛線團,另一隻手戳了戳陳墨金的臉。

「嗯。好!吃飯!」咧了咧嘴笑了下,陳墨金伸手摸了摸陳小糖的腦袋,抱著女兒往客廳走去。

正端著一盤菜從廚房出來的秦樂,瞪了眼陳墨金,皺眉道:「這是怎麼了?回來就魂不守舍的?喊了那麼多次都不答應?」

陳墨金看了看放下菜雙手在胸前圍裙上擦拭的妻子,將陳小糖放到椅子上,撥出口氣,低聲道:「北鋼集團,破產了,兩萬多員工,下崗了!」

秦樂身子僵在原地,片刻後伸手準備去那飯碗,手卻顫抖的差點兒沒把碗給碰到地上。

陳墨金嘆了口氣,起身幫妻子將碗筷擺好,從半球電飯鍋裡給女兒舀了半碗飯遞過去,抬了抬下吧示意女兒開始吃飯,又回頭看了看失神坐下的妻子,搖頭道:「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不過你看,九三年你就下崗了,如今我們的日子不依然好好的?其他下崗的人也一樣,這年頭,再怎麼樣,也不至於餓死,就是去大街上擺個攤賣酸辣粉麻辣串,還不能討個生計嗎?所以你也別在意了,來來來,吃飯。」

說著,把一碗大米飯擺到了秦月的面前。

秦月緩慢拿起筷子,眼神似乎沒有焦點,也沒有伸出筷子去夾菜。

陳小糖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媽媽,懂事的沒有說話,伸出被小手握到了前端的筷子,自顧自的朝桌上的土豆絲伸去,在碟子裡扒拉了好幾下,才顫顫巍巍的夾起了一根土豆絲,放回到自己面前的碗裡,而後低下頭大口的便朝嘴裡扒拉米飯。

陳墨金掃了眼女兒,又看了看拿著筷子不動的秦月,夾了一戳土豆絲,放到了秦月的碗裡,秦月才轉過頭,微微皺眉,快速的問道:「北鋼集團說倒閉就倒閉了,那你們秋鋼呢?不會也快倒閉了吧?這幾年到底是怎麼了?啊?怎麼那麼多企業說破產就破產,那麼多員工說下崗就下崗,陳墨金,你要是也下崗了,那我們這個家該怎麼辦啊?」

陳墨金拿著筷子按了按手:「什麼怎麼辦?真要有那一天,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下崗了就活不成了嗎?」

秦月忽然放下筷子,瞪向陳墨金:「你什麼意思?你就盼著下崗是不是?好啊陳墨金,我說你怎麼之前一直給我抱怨你現在工作枯燥,什麼天天畫圖紙,什麼沒有意義,你是不是一直給我鋪墊來著?到時候好主動申請下崗?」

陳墨金撫了撫額頭,嘆息道:「沒有的事兒!我說你胡思亂想個什麼勁兒!趕緊吃飯!現在是北鋼集團破產了,不是我們秋鋼!再說了,秋鋼就算要下崗裁員,也輪不到我!」

陳小糖低著頭自顧自的吃飯,大眼睛滴溜溜的瞟瞟爸爸,又瞟瞟媽媽,頭上一對小辮子晃盪過來,晃盪過去,沒發出任何聲音。

早晨的陽光總是讓人神清氣爽的,尤其是冬日的早晨。

陳墨金從廠子分配的房子出門上班,步行不到三分鐘,來到廠子大門口的時候,看著秋鋼集團鑲嵌著五顏六色指甲蓋大小裝飾的大門,又看著形形色色,絡繹不絕進入大門上班的員工,看不出他們臉上有什麼表情,也看不出,他們對這份工作,是喜歡,是擔憂,還是其他什麼。

若是秋鋼和北鋼集團一樣,真的只能破產倒閉,那這些員工,又該何去何從?

心裡冒出這個念頭,隨後又只能是搖了搖頭,陳墨金走進公司大門,一路上和相熟的人打著招呼,幾乎所有人都面帶微笑,沒有人提到北鋼集團的事情,甚至也沒見任何人有擔憂或是懷疑的情緒。

來到辦公室,陳墨金走到木椅上坐下,先是習慣性的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盅去洗了洗,而後從抽屜中拿出一包牛皮紙包著的沱茶,用小錘子敲下一塊,放進茶盅裡,而後再順手提著辦公桌邊的紅色保溫壺,朝著公司的開水處走去。

可剛沒走兩步,陳墨金忽然身子一定,左偏頭看了看手裡的茶盅,右偏頭看了看手上的保溫開水壺,而後又洩氣了一般,微微佝僂著身子,回到了辦公桌,放下開水壺和茶盅,整個身子就癱在了椅子上,雙手用力的揉了揉臉,苦笑道:「陳墨金啊,陳墨金!你才31歲啊!正當青壯啊!怎麼現在活得和一個四五十歲的中老年人的一樣了!」

說完,陳墨金忽然又坐直身子,將面前的茶盅掃到一邊,雙眼盯著辦公桌上好幾個書架,右手顫抖著指來指去,嘴裡唸唸有詞:「圖紙圖紙。全是你們這些圖紙,我畫了十年的圖紙了!是,我的工資越來越高,我的職級越來越高,可你們這些圖紙,和十年前,有多大區別?北鋼集團倒閉了,北鋼集團用的還不是你們這些圖紙來生產的?」

陳墨金忽然想到昨天下午,那個在秋剛大學門口被兩瓶秋風可樂給醉倒的小夥子顧凡新,北鋼集團都開始招聘新工藝和新裝置開發工程師了,自己在秋鋼集團,怎麼十年都在原地踏步?

「秋鋼科研設計院的工程師們,這麼多年了,就沒拿出點兒新裝置和新工藝嗎?」陳墨金忍不住抱怨了聲。

「誰說沒有?」門口忽然傳來一個有些磁性的男中音,陳墨金愕然抬頭一看,發現說曹操曹操到,秋鋼科研設計院的張良棟院長,正端著一杯熱茶,笑吟吟的站在門口。

慌忙站起來,陳墨金乾咳一聲:「那個。張院,進來坐進來坐!」

張良棟身穿一件深青色的中山服,身形有些壯碩,腰背挺得筆直,手裡也端著一個白色搪瓷茶盅,剛剛才去開水處泡了茶,大踏步走進陳墨金的辦公室,臉上帶著微笑,盯著陳墨金輕輕道:「剛才一個人嘀嘀咕咕什麼玩意兒啊?」

「沒。」陳墨金伸手指了指辦公桌旁的椅子,沒力氣般的坐回自己椅子上。

張良棟將茶盅放到桌子上,看了看陳墨金加了茶葉卻沒接開水的茶盅,又看了看地上放著的開水壺,勾了勾嘴角,沒有理會陳墨金讓自己坐下的手勢,反而來到陳墨金辦公桌的正面,微微低頭看著陳墨金,試探道:「怎麼了?北鋼集團的事兒,讓你開始擔心起來了?昨天匆匆忙忙給我打電話,我就知道你有事兒!」

陳墨金沒有看張良棟的眼睛,微微搖了搖頭。

張良棟拍了拍陳墨金書架上的圖紙,眯了眯眼,笑道:「你啊,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不可能擔憂秋鋼集團破不破產,也不擔憂自己會不會下崗,我看,你小子是心思根本沒在這兒了吧?」

陳墨金有些無語,自己都三十一了,多久沒聽到人叫自己小子了?抬眼瞥了瞥張良棟,心裡倒是服氣,這張院,已經五十多歲了,是秋鋼集團真正的元老了,在秋鋼集團工作了大半輩子,如今正是秋鋼集團科研設計院的院長,帶領著科研設計院的科研力量,為整個集團帶來新技術、新裝置、新專案的開發。

見到陳墨金瞥了瞥自己,張良棟有些好笑,貌似漫不經心,慢慢挪步到床邊,有些自言自語一般:「一個月前,集團董事長讓我帶隊去了趟歐洲,給集團探索非鋼產業的出路和方向,我們考察了歐洲好幾個國家,嘿,你還別說,我還真有了點兒發現。」

陳墨金偏了偏頭,看了看張院的側身,又低頭盯著書桌上自己的圖紙,集團的出路,不該自己操心,連自己的未來和方向,現在都一團亂麻呢!

張良棟也沒有理會陳墨金的反應,繼續說道:「都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我這次算是體會到了,去了歐洲一趟,才瞭解到,在歐洲好多國家,環保產業,已經佔到了他們國家生產總值的百分之二十以上。」說到這裡,張良棟轉身,看著陳墨金,嚴肅的問道,「可是墨金,你知道在中國,這個數字是多少嗎?」

陳墨金微微皺眉,搖頭道:「是多少?」

「百分之一不到!」張良棟快速回答,繼而慢慢走近陳墨金,聲音微微大了起來繼續說道,「而且你應該很清楚,歐洲國家過去百年來,大力發展工業、重工業,造成了大量的環境汙染,可如今呢,歐洲已經意識到了環境汙染對大自然,對生態造成的破壞,所以不管是政府,還是民眾,對環境汙染治理,都非常看重,這才有了歐洲大力發展的環保產業,這才有了佔比生產總值高達百分之二十的環保產業!」

張良棟來到陳墨金的辦公桌前,說話聲音越來越大,語速也越來越快,陳墨金感覺自己面前站著的,已經不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老年人,二十一個散發著金色光芒的宏偉巨人!陳墨金情不自禁的慢慢站了起來,雙耳只傳來張院那直擊心靈的話!

「可再看看我們中國?建國後的幾十年,不就是在走歐美過去的道路嗎?大力發展工業,重工業,是,現在我們是在這些方面差不多追趕上來了,可環境保護呢?北鋼集團為什麼倒閉破產?如今國內的鋼鐵企業,哪個活得不艱辛?產能過剩,競爭壓力巨大,昨天是北鋼集團倒了,誰知道我們秋鋼能堅持到哪一天?不探索非鋼出路,等待我們秋鋼集團的,就是北鋼昨天的下場!」

是,就連陳墨金昨天聽聞北鋼集團破產,都能想到這些,張院和秋鋼集團的高層領導,肯定早就想到了這些。

張良棟繼續道:「所以,再瞭解到歐洲環保產業的規模後,我發現環保產業在中國大有可為,如今國內重視環保的人並不多,可國內的環保問題卻日益嚴重,政府目前已經有了要大力發展環保產業的苗頭,若是我們秋鋼集團這個時候進入環保產業,必將探索到一條出路!從歐洲考察回來後,我就已經向集團領導提出申請了,可集團領導們也猶豫不決,一直沒有定論,直到昨天北鋼集團倒閉,董事長半夜給我打了電話,當場拍板,同意了我的方案!」

陳墨金眼睛微微長大。

張良棟深吸一口氣,身子似乎再度筆直了一些:「所以,我今天一大早,就來找你了!」

陳墨金一愣:「找我?」

張良棟點點頭,笑道:「你小子,十年前進秋鋼,我就注意到了,勤勤懇懇踏踏實實就不說了,十年來你從一個基礎崗位的小員工,成為分管生產的副總工程師,我可是完全看在眼裡,你的能力毋庸置疑,你的人品,你的擔當,我都完全放心,最重要的是,我這一兩年,是發現你小子的小秘密了啊!」

張院這麼誇自己,陳墨金還有些不好意思,聽到最後一句,又有些侷促起來:「什麼小秘密?」

張良棟抬手指了指陳墨金,又端起桌上的茶盅,開啟蓋子,喝了一口熱茶,這才笑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的小鳩鳩?我看啊,你是早就厭煩了這裡的工作了吧?」

陳墨金有些驚訝又有些惶恐的看著張院,剛才張院說他心思沒在這裡,他還沒反映過來什麼意思,現在張院說得這麼清楚了,他才意識到,原來自己這段日子,真的將心中的想法,表現得誰都知道了嗎?昨天妻子秦月也說,發現自己早就不想幹這個工作了,如今張院也說早就發現了,是不是自己身邊每一個人,其實都看出來了,自己早就不願意幹這只會畫枯燥的圖紙的工作了?只有自己還傻乎乎的自欺欺人,以為自己還在糾結這樣那樣!

「你呀!」張院長微微搖頭,笑了笑,而後又撥出口氣,板起臉,站直了身體,鄭重的看著陳墨金,伸出右手,一字一句道,「墨金,來設計院,和我一起幹環保吧!」

陳墨金身子一抖,愣愣的看著張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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