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家長喜歡給孩子貼標籤,我們的任務是幫孩子撕掉標籤。
兩年前,某個九月的傍晚,一場強颱風剛剛過去。
觀城的大街小巷,溼淋淋的路面,樹枝倒折垂地,積水漫過窨井蓋,行人捋起褲腳趟著水過馬路,店鋪、景觀燈、廣告牌、住宅樓的陽臺、屋頂,到處殘留風雨肆虐後的痕跡。
快六點的時候,風定了,樹止不動,西面的天空烏雲消散,一道光穿透厚厚的雲團,灰藍、絳紫、糅合著酡紅、橘金,層層湧向天際。
岑藍攥著小巧的手提包,走在去心視野公司的路上。
她穿一身薄薄煙青色的工作套裙,看上去約三十幾歲年紀,五官娟秀,黑髮微卷披在雙肩,一看就是知識白領。不過今天她走路有點匆匆忙忙的,這使她整個人像上了發條的機械鬧鐘,失去平日風擺楊柳的韻致。
是的,這幾天,她心裡也在刮颱風,一場強度不小的颱風。重要的事情說三遍:兒子出問題了,是心理問題,心理問題!
班主任說:小杰同學這種怪異的行為有四五天了。
用b2鉛筆對準太陽穴猛戳,又移到鼻翼,下巴,「嗒嗒嗒」動作急促,快速,把好好一張小臉當馬蜂窩戳,直到皮膚髮紅,直到「啪」地一聲,英語老師甩下課本,神色嚴峻地站到桌前。
像上了癮,這孩子的古怪行為,批評,教育全沒用,第二天的英語課,b2鉛筆又對準太陽穴「篤、篤、篤」開始工作,前額、鼻翼、下巴,同學們齊刷刷轉頭看他,第三天,第四天……
岑藍的耳朵裡「嗡」地一聲,得了多動症?!
班主任又說:上學期啊,隔壁班有個男生拿刀片玩,後來刮手掌,手腕,去醫院檢查說得了強迫症,這學期還沒來上學過呢。
她腦子裡「轟」地一聲,渾身都熱燥起來。
什麼?小杰有心理問題?邵豐的眼睛從子彈橫飛,血花四濺的電腦螢幕轉過來,緊繃的肌肉鬆動了下,說:好笑,我看你才有心理問題,你是該好好去查一查啦!
——好,我不和你說,一看他擺出這副架勢,她掉頭走開。
從北極島回來後,邵豐就抱走枕蓆在書房睡覺,睡覺也算了,你愛睡哪去睡哪,樂得清靜,煩的是看不完的諜戰劇,天天「噼噼啪啪」,槍彈聲炸藥聲,動靜大聲響也大,不管會不會影響到兒子。聒噪,是的,這個男人和無聊的諜戰劇一樣聒噪。
餐桌上方的圓頂燈投下黃暈的光,她坐在桌前,神情悒鬱。小杰聽到了他們的爭執,悄悄開條門縫張望,像一隻警惕的小松鼠,又悄悄把門關上,「喀嚓」一聲輕輕落鎖。
這一天岑藍是無意中路過閱覽室的,對,她在觀城的圖書館工作。在閱覽室,她撿到一張讀者丟棄的《觀城晚報》,上面黑粗的大標題很醒目:父母怎麼和學齡孩子溝通?怎麼解讀孩子的反常行為?媽媽的焦慮怎麼調節?後面有一個心理諮詢專家熱線。
有救啦!她像撿到寶貝,挾著報紙跑出閱覽室,想了想,沒有回辦公室,繞到圖書館北面的小樹林去打電話。這個心理諮詢專家熱線,通了將近40分鐘。
對方是個男士,他平和又沉穩的語調,讓她懸著的心踏實落地。
她記得當時丟擲了一連串的問題,她的表達完全可以用語無倫次來形容,他可能覺察到她的焦急,在電話裡笑笑,沒有立即回答。她感到有點赧然,腦子裡出現一幅畫面:他握著聽筒,面露微笑,身體坦然地靠在椅背上,等待她情緒的平復。
你的兒子幾歲?讀幾年級?他問。
11歲,讀四年級。她答。
你很敏銳,他說:一個家庭,親子關係怎麼樣?夫妻關係怎麼樣?是什麼導致孩子情緒外化?這些是需要先作個評估的。
從你的敘述來看,孩子應該沒什麼問題。多動症首先是心理出了問題,行為才偏離常模。他又說:呵呵,家長喜歡給孩子貼標籤,我們的任務是幫孩子撕掉標籤。
她琢磨著這話有道理,可怎麼來解釋怪異的行為呢?
情緒平復了,行為也會消失的。他說,從大量案例來看,孩子出狀況,暴露的往往是家庭問題。想一想,近來家裡發生過什麼?你們夫妻倆關係如何?
北極島!她條例反射般地聯想到北極島!北極島那晚發生的不堪啟齒的一幕!難道當時小杰看到了什麼?
呃,這就是傳說中的讀心術嗎?雖然隔了一條看不見的電話線,她卻感到像被人點了穴,後背滲出「噝噝」的冷汗來。
這一帶是建築工地,避開堆積的鋼架鋁管和板材,再蹚過一段水窪地,前面高聳的寫字樓裡就是心視野公司。她抬頭看了看晚霞裡亮起燈光的那棟樓,猜測心視野在哪個位置。
這個心理專家叫方德澤,是觀城心視野心理健康服務公司負責人。
十字路口亮起紅燈,她停住腳步,順手攏了把頭髮,又理了下裙子,心想,見面後怎麼說?他會問什麼?是小杰的問題還是她的問題?不管他怎麼出手,她都要去接招,沒有退路了,她再次無意識地攥住手提包。
手機響,一個年輕女孩自稱是方德澤的助手叫羅娜,她說,因為臨時接到通知,方主任要去省城處理一個心理危機干預,所以諮詢要推遲。如有需要,可以換其他諮詢師接診。
啊,這樣啊,她心頭掠過失望,這一路來積攢的勇氣從體內消失了。她又抬頭看了看晚霞裡亮起燈光的那棟樓,然後在亮著綠燈的十字路口掉頭離開。
不知為什麼,她沒有刪掉這個熱線號碼,她有一種預感,她與這個陌生的心理專家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2有個聲音在寂靜中響起:你是不是又焦慮了?她悚然一驚。
兩年後某個早春,風吹來寒冽,天色有點發灰,似乎要下雨,她攏緊圍巾,抬腕看了看錶,已經六點多了。
終於等到小杰出來,晃著高個子,低著腦袋玩手機。岑藍遞給他麵包牛奶,他推開,她問他今天上課怎麼樣?他不耐煩地說就這樣,她又問他下週考什麼?他不答,目不轉睛地兩拇指飛動。
小杰同學13歲了,6月初要小升初考試。畢業班的孩子辛苦,天天起早摸黑,脾氣也大起來,像他爸。這爺倆,爹是一大爆破筒,現在可好,小的也快變成一爆破筒了。
娘倆穿過馬路回家去,對面駛來電瓶車,岑藍拉他一把,他嚷嚷說:你幹什麼啊。她說:走路不許玩手機,說了多少遍不長記性。我剛才問你話還沒回答我。他衝她大叫:你就知道問學習,婆婆媽媽的,更年期啊。她站住,氣得大聲說:邵詩傑,你在說什麼?你再說一遍!不等他答話,她奪下他的手機「啪」地摔在地上。
晚上,邵豐倒沒有衝她冷嘲熱諷,只是說了一句:燒錢吧你,我再去給他買一個。她說:別買了,都是你慣的。他說:天天讀書,人也快讀傻了,還不讓他玩玩手機啊。她說:玩手機就沒心思學習,你沒看春節就因為買了新手機,天天玩,這樣下去怎麼辦,再不抓緊他怎麼考重點二中?他說:重點不重點有那麼要緊嗎?地段中學怎麼啦,老子高中畢業,現在不是混得好好的?她說:你是你,他是他,現階段學習難道不是他最重要的事?你不希望兒子以後比你有出息嗎?他不響了,他一聽她搬出那套頭頭是道的理論就頭大,好,好,隨你怎麼折騰,別怪小杰看你煩,婆婆媽媽的還知識女性,切,我看你是越來越像你媽了,他不耐煩地背過身,一會兒鼾聲大響。她睜著眼睛,頭腦清晰,沒有睡意。
有個聲音在寂靜中響起:你是不是又焦慮了?她悚然一驚。
她不明白,為什麼在邵豐眼裡,天下無大事,一部諜戰劇就可以優哉遊哉;而在她眼裡,兒子一點芝麻小事,都是不容忽視的大事。兩年前,他們夫妻關係一度僵冷,瀕臨離婚;兩年後,她的親子關係又出問題——我的生活到底出了什麼錯?她快絕望了。
這個週日,她在陽臺洗小杰的耐克球鞋,才穿幾天又髒得沒天理,她用牙刷沾了洗滌劑,細細地搓洗髮黑的鞋墊。
門鎖「咔嗒」一聲,邵豐回來了,邊換拖鞋邊說:是,是,劉總,您批評得對。客戶是指定不走中轉船走直運船的,我沒把好關。剛才我已經開過會。您看,能不能再給我點時間,我一定把這事搞定?
掛掉電話,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手機一扔,閉上眼睛罵了句。
小杰從書房探出頭,說:爸,你回來啦,很累呀?
是啊,邵豐說:賣身鈿不好嫌吶,領導客戶他媽的兩頭受氣。說著睜開眼問:你在幹啥,作業做完了?小心你媽檢查。
嘿,我給你放鬆放鬆,小杰答非所問,走到沙發後面說:爸,你閉上眼睛坐直嘍,伸手在他肩膀上像模像樣地按摩,嘴裡說:聽從我的指令,保證讓你舒服。想象你的頭在放鬆,脖子以下開始放鬆,還有胸口,腹部也在放鬆……現在是不是舒服多了?
咦,邵豐抬頭看看兒子:你這是從哪裡學來的招數?
哈哈,這叫放鬆療法,小杰得意地打個響指說:今天我們上了一堂心理減壓輔導課,這個療法把我們全放倒了,蒜頭孫呼呼大睡,傑克喬打呼嚕,我,他們說我流口水啦,哈哈哈。
喂,你爺倆在搞什麼鬼?小杰,作業做完啦?岑藍人在陽臺,眼睛時刻關注客廳的動靜。
媽,小杰衝她說:你幫我找找這個催眠大師,不愧是專家,太牛了,我想單獨再去體驗一把。
什麼專家?她隨口問,抬頭把洗乾淨的球鞋夾在高高的晾衣竿上。
是心理專家,姓方,叫方德澤。我們叫他方叔叔。
什麼!她扭過頭,一隻球鞋沒夾牢,「啪」地掉到地上。
該來的還是來了。岑藍邊想著邊握著手機朝小樹林走。兩年前,她在那裡撥通陌生的心理熱線,一個電話打了將近40分鐘;兩年後,她又去小樹林打這個熱線電話;後來她每次給方德澤打電話,就去那片小樹林。
這次,在兒子升學考這樁大事上,她能得到他的指點嗎?他能幫小杰順利度過人生第一場大考嗎……
又是一堆沒完沒了的問題,她不禁笑了起來。好吧,她承認心理醫生不是巫師,不是測字看相的江湖先生,什麼也別想,聽專家說才是王道。
ok,電話很快接通了,可是她的笑還沒完全展開,便像一把摺扇,又生生地收攏回去。
3他對聲音有很強的辨識力,言為心聲,是的,他擅長傾聽心聲。
方德澤是被一陣吵架聲驚醒的。
昨晚,隔壁小兩口來了幫朋友,年輕人k歌、喝酒、跳舞、鬧到半夜才歇。大腦中樞神經興奮,深更半夜的,兩人又「哼哼唧唧」地忙活,那女的分貝一會高一會低,一會細長一會急促,波段時斷時續,那個折騰。
說起來,這個小區樣樣好,就是隔音設施不好,特別夜深人靜,每次隔壁臥室響起動靜,他就想到自己。雪芬還像個孩子,玩心重,隨心所欲,他只好一遍遍地關照她說:注意點,你聽到隔壁什麼動靜,人家也聽到你什麼動靜,明白嗎?她雲鬢松亂,臉紅得像一顆熟透的櫻桃果,嘴裡說:這個時候,你還管別人,討厭,討厭!伸出粉拳頭擂他的胸口。
昨天她在醫院值夜班,他整理個案到很晚,又被隔壁干擾,後半夜兩點多才沉沉睡去。
樓下起了喧譁,他起身拉開窗簾,看到車庫庫主和停車車主,一個嗓門高壯,一個架勢彪悍,看樣子要從嘴巴打鬥升級到肢體實戰,他拉攏窗簾。
這是一個有聲世界。從早晨睜開第一眼開始,不管你願不願意,各種聲音從各個方向彙集過來衝擊耳膜。
刷牙的時候,對門「啪」地開啟,小男孩腳步聲一溜跑下樓,女主人尖利的喊叫緊跟其後:好好聽課不許做小動作!不許講話!放學不許亂跑!
車庫前,遛狗的老太太喘著氣跟他招呼:方主任早啊,哎呀,寶貝,慢點,等等外婆啊!
小區廣場,婦女們在跳早場舞,音響上萬赫茲,像一盆潑出的水濺溼耳朵: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怎麼愛你都不嫌多!紅紅的小臉兒溫暖我的心窩,點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火!
大門口,車輛頭尾銜接成長龍,有車主探頭和保安說話,喇叭聲迅速響起,此起彼伏,持續地尖叫,像拉響一級警報。
這是一個多麼龐雜的有聲世界。
他對聲音有很強的辨識力,言為心聲,是的,他擅長傾聽心聲——他是一名職業心理師。
翻開助手羅娜遞來的工作計劃單:預約諮詢,團體輔導課,心協會議,個案督導,再加記者採訪,網路課程推廣……好嘛,又是安排滿滿的一週。
上午兩個案例。
模樣清瘦,衣著樸素的女教師不安地站在等候廳。一年前她感到吞嚥困難,去6家醫院檢查,反覆做b超10多次,均顯示無病理性疾病,可她堅信喉嚨裡長了瘤,吃不下飯,睡不好覺,體重減輕,精神差。
這又是一例因配偶有外遇而引發的心理問題。比較特殊的是,她的公務員丈夫是個同性戀者。
「是的,我很難受,我的丈夫是一個同性戀者。
是的,我很難受,我的丈夫是一個同性戀者!
是的,我很難受,我的丈夫是一個同性戀者!!」
方德澤引導她大聲說出這句話並大聲重複,年輕女教師像啞了,張了張嘴就是吐不出來,這一年來,她沒有對任何人說出這句話,它在她的咽喉裡發酵、腐爛。
腮幫子肌肉一次次艱難地擠壓,終於聲音軟軟地出來,從無力到有力,隨著述說的不可控制,胸腔激烈起伏,喉嚨裡發出長長的幾乎令人慾嘔的嘶叫,她趴在廢紙簍前身體痙攣,一陣乾嘔。
身體是一個人情緒的管道,咽喉出問題與表達受壓制有關——她在吞嚥著不為人知的憤怒和屈辱。
接下來的工作是制定個性化方案,陪伴尋找體內的新生力量。像小時候人人玩過的萬花筒,轉一轉,眯起眼睛換個角度看,開始意識、情緒、行為及身體的轉化。
第二個案例是11歲男孩,戴副近視眼鏡,小腦袋頭髮稀疏,媽媽說大概兩個月前,每次做作業,發現桌底下有他掉的頭髮,考試前脫髮更多,去醫院看病,醫生配了藥同時建議做心理諮詢。
這是他近些天來接待的第6個低齡孩童。
對於專業人士來說,這些都不是問題。做完諮詢,他準備去接妻子汪雪芬,晚上說好去父母空吃飯的。收起資料,關閉電腦,剛準備離開,桌上的座機響起,於是他拎起電話筒說:你好。
你好,一個柔和的女聲,輕輕問:請問是方主任嗎?
我是,他問:你是哪位?
我,對方似乎被他語氣裡的警戒與冷靜鎮住,頓了頓說:我姓岑,想帶孩子來做心理諮詢。
你怎麼有這個電話號碼?
……我從報紙上看到的。
哪張報紙?他繼續問。
《觀城晚報》,這個號碼不是心理諮詢專家熱線嗎?
哦,他恍然,說:這是兩年前的事,這個號碼早已不對外公開,是我的私人座機。你,還留著兩年前的號碼?
幾天後,岑藍走進那幢高聳的寫字樓,見到了方德澤。
他穿藏青色的薄呢西裝,亞麻白襯衫,一條卡其色休閒長褲,五官周正,身板穩健,頭髮可能剛理過,鬢角有點短,露出一截青白的頭皮。吸引她注意的是他的眼神,深邃又明亮,犀利又沉穩。
羅娜介紹說,這是方主任。
四目對視,她一驚,好像聽到身體哪個部位暗中「嗒達」一聲。
那天她穿了件杏粉的羊絨衫,一條修身黑褲,她跟他走進10平方大的諮詢室,門在身後閉合,他們隔著小圓桌坐下。
她看著他,他平靜地坐在她對面,整個人溫和而強大。
4「不,我更認為低階婚姻在保障無能與無賴。」
第一次諮詢,他和她差點談崩。
他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有個初三男生,三好學生,班幹部,老師家長說他又乖又聽話,可他對我說:醫生,我想殺人!
我沒有休息天,休息天讓加強班佔了,我一想到要去加強班就煩躁,吃飯像吃草沒一點味道,那傻叉還堆著假笑一個勁問,寶貝媽媽燒得好不好吃啊?我一想到她餓鬼撲食般盯著分數表和排名單就噁心。你問我爸?他就是一頭耕地的牛,除了賺錢,什麼都不管。我是在去加強班的路上開始恨了,恨什麼?我什麼都恨,我用腳狠狠地踢路邊的石子,把它們踢得遠遠地看不見,我不停地拗樹枝,把枝葉攔腰折斷,用腳尖死命踩小草,把它們踩出汁液;後來看到走過的路人都仇恨,每個人都想給上一拳!當我坐在加強班,我不知道老師在起勁地講什麼,她與我無關,我有強烈的念頭,想一掌滅了她!我還想掀翻課桌,把資料撕個稀巴爛,把這個地方放火燒光,我要把他們打死,一個都不留活口,醫生!
她用手捂住嘴,被這個極端的案例嚇住了。
當然這只是個別,需要心理干預。他對她一笑說,不過現在的孩子普遍有心理壓力,一方面來自學習,一方面來自父母。他又話鋒一轉說:你的兒子很敏感也很在意你們,高強度的學習是不是超過他的承受力?有沒有傾聽過他的感受?
她低下頭,眼圈變紅。
他又問:許多媽媽愛控制孩子,你說他變了,你害怕他變?你的不安全感來自哪裡?
要知道,在成長期,父母強勢的一方會造成孩子性格上的偏差。
不,她抬起頭,臉紅紅的,眼睛像黑寶石浸著晶亮的水,她正視他說:我沒有,我不是這樣的人。
他們目光對峙,幾秒後刀鋒入鞘,他收回目光站起來,她也站起來,她在心裡沮喪地說了聲:完啦,談砸了。
你在幹啥?她撥通閨蜜肖樺的手機問。今天是第二次諮詢。
前臺無人,她坐在那裡無聊地拿支筆亂畫,剛巧今天肖樺在公司值班,也無聊著。
什麼,陪小杰做心理諮詢?肖樺說:現在的孩子啊,都享受心理醫生的待遇了,真夠奢侈。
是啊,少爺成了老大,全家圍著他轉,他爸出錢我出力,岑藍說,不過,這個心理醫生不對頭!
剛才進來時,透過百葉簾,她看到方德澤坐在辦公室皮椅上打電話,似乎是跟熟人聊天,笑呵呵地說,嗬,又自尋煩惱了,天天愁眉苦臉,美女也要變醜女嘍。
肖樺反問她:這個心理醫生帥不帥?岑藍說:帥?不,還算順眼吧。肖樺說:能入你的法眼肯定不俗。這樣的男人,有女人去接近也是正常的,私人電話關你啥事。
不是,岑藍畫畫的筆停頓一下,說:我的意思是工作場合打曖昧電話有損形象,他是心理醫生啊。
心理醫生也是人,你呀,別把人家神化啦。
哼,要不是小杰堅持來,我才不想見這個人。
為什麼?
我和他像兩隻刺蝟,一對話就各不相讓,搞得前世有仇似的。
哈哈,是嗎?有點意思。
諮詢室門開小杰出來,方德澤說,孩子狀態不錯,可以回去了。
她說:我在家怎麼配合他?成績下滑怎麼辦?您知道,六月就要畢業考了。
他看看她,再次做出「請」的姿勢。
你對孩子有什麼期望,你想讓他將來過怎麼樣的生活?她剛坐下,他雙目炯炯,單刀直入。
她說:也沒有什麼期望,只是,希望他將來能按自己的意願生活。
讓他按自己的意願生活?
是的。
他看看她,點頭,又問:在你的敘述中,孩子他爸的角色缺席,能談一談你們的關係麼?
她沉默半晌,說:關係一般,沒什麼好說,性格有差異。
呵呵,方德澤笑說:我知道,大街上隨便抓個人來問,都會說:我對婚姻不滿意,老婆是別人家的好,這是中國特色的婚姻。
她也笑了,說:是的。中國特色的婚姻,契約式性質,本質上就是交易,交易性質的婚姻是低階階段的婚姻。
社會發展不同階段,產生不同屬性的婚姻,婚姻本質上就是一個契約,不好說契約就等於交易,就一定是低階婚姻,看怎麼來界定。是吧?
您的意思,低階婚姻本質上也是合情合理的?不,我更認為低階婚姻在保障無能與無賴,讓無賴更無賴。
我沒有說合情合理,我只是承認它的存在,他朝她微笑:你看,一個家庭,如果夫妻倆的狀態沒調整好,首先受到影響的會是誰?
她脫口而出:孩子。
他沒有說話。
我想知道,她清清嗓音,說:孩子和您說了什麼,他對父母有什麼想法或要求?
對不起,這個得保密,他客氣地說:有一點,他非常愛你們,也在乎你們。如果說需要做什麼,一,合理安排學習強度,嘗試讓他自我管理。二,這段時間,儘量不在孩子面前衝突。
她抬起頭,他們目光交匯,她站了起來。
5一個人,不要在自身能量低的情況下找伴侶。
這個週六岑藍要加班,出門前,她惦記著今天的諮詢。
小杰說:媽你放心,我和方叔叔可聊得來啦。他上次表揚我家庭作業完成漂亮。什麼,還有家庭作業?說說,做什麼啊?保密,這是我倆的秘密,小杰得意地衝她眨眼,伸出兩手像滑翔機一樣從客廳飛去陽臺。
這孩子,自從她砍掉作文補習,同意他參加校羽毛球隊後,學習的勁頭反而上來,平時也會幫忙做點家務,看來小爆破筒要被成功除爆了。
週六,省領導來館視察,她陪著老館長全程接待,不知為什麼有點心神不定,似乎她和方德澤之間沒有一個儀式上的道別,不算再見。她很矛盾,一方面,她承認他有水平;另一方面,他的犀利敏銳,喜怒無常讓她心生警戒。
可這個人物時不時在媒體上出現。比如北方大地震,他帶領心理援助協會成員遠赴第一線;觀城一樁人命綁架案,他參與現場對罪犯的心理攻堅戰,成功救下人質;《觀城晚報》的婚戀專欄也有他的心理點評。
這些訊息在提醒岑藍,她與這個人物接觸過,且有過深談。那些畫面與記憶,情節與對話,像伏在深海的巨鯨,時不時浮出水面,濺起一串串浪花。
她拿起手機,再次看著那個熱線電話,若有所思。
他們又見面了,隔著一條長長的走道。
他夾在報道學員當中抬頭四顧,她低頭假裝看書,聽到一陣腳步往前走過來,在她桌前停了停,像發出一個遲疑的探詢的訊號,因為沒有收到反應,腳步又輕輕地移開。
她看到他心不在焉地站在欄杆前,時不時扭頭看走廊,她在三三兩兩的學員中步子輕曼,隔了十餘米距離,他向她投來目光,微笑招呼說:你來啦。
她說:方主任好。
很高興看到你,他說:我說過你是一塊好料,不學這個可惜了。
是嗎?她反問:怎麼聽上去您比我還有信心。
那當然,他反應敏捷,說:這點眼光沒有,我還當什麼心理導師。
她「撲哧」笑出聲。
「你好,我可以坐這裡嗎?
胸牌名字:蘇喬麥。音樂教師及校心理輔導員。岑藍看看她,長條臉蛋,膚色有點黃,兩頰散開紅紅的青春痘,眼睛很亮,笑起來春風昭昭。
下課了,方德澤被學員圍著問長問短,他的目光又一次越過眾人投過來,那目光像春雨後的一泓水潭,又有山林煙嵐的淡淡溫和,等她走近,他說:中午一起吃飯吧。
菜端上桌,蘇喬麥「哇」了聲,說:方主任真懂營養搭配啊。小鄭說:他本來就是醫生,內科醫生。小鄭是個胖乎乎的小夥子,負責網路營銷管理。啊?岑藍很意外。方說:是的,我在社群醫院呆過,後來改行。蘇喬麥說:聽說學醫很枯燥。學醫很奇妙,方德澤說:症狀跟著教材走,學到哪裡病到哪裡,等學完畢業,ok,一身的病才沒了。三人都笑了。蘇喬麥問:方主任,當醫生不容易,當心理醫生是不是更難呢?方德澤說:任何一個行業都是風險與機遇並存的。岑藍又問:有人說心理醫生是接納別人的垃圾筒,您怎麼看?方德澤放下筷子,挺直腰板問:你們看,我像一垃圾筒嗎?他們哈哈大笑。
這話是邵豐說的。有一天,岑藍整理書櫃理出一堆舊書,什麼《男性的困惑》、《婦女心理學》、《青年心理問答》。邵豐嚷嚷說:別動,這是我的書。岑藍很奇怪,他嘿嘿一笑說:心理學那套我研究過。所以告訴你,學學玩玩可以,真當心理醫生,就成別人的垃圾筒了。岑藍不以為然說:那你當初學它做什麼?追大美女嘛。沒正經,岑藍說。你不信?好,他對岑藍說:我來考考你,心理學說人有口欲期、肛欲期,你學到沒?岑藍一撇嘴說:就知道這些東西,問問你自己是什麼期吧。我?他一字一句地說:我是性——欲——期。
方德澤右手舉筷,左手拿調羹勺湯,一左一右用得溜,她多看幾眼,方德澤馬上發現了,對她說:我是左撇子。小時候左手提筷子,老被我爸打,改正了。可左手拿調羹改不過來,到現在還這樣。
左撇子右腦發達,情商高,岑藍說,好像國外有好幾任總統也是左撇子。
可惜我這輩子成不了總統。方德澤對她一笑,喝口湯。
岑藍吃完,把筷子並齊擱在飯碗上面,方德澤也把筷子並齊擱在飯碗上面,兩副碗筷像兩個人整齊地排列著,她想,這個有什麼暗示呢?她看了看坐在旁邊的他,他穿一件天空藍的襯衫,自己身上是一條梨花白的縐紗裙,兩人並肩而坐,離得這麼近。
他的手修長,乾淨,有力,不管是擅長左手還是右手,不管是當內科醫生還是心理醫生,這個男人不尋常,她暗暗給他下了判斷。
次日上午方德澤沒有來上課,聽說有個大人物來找他諮詢,課改到了下午。
中午,岑藍仍和蘇喬麥一起吃飯。喬麥問她,怎麼想到來考心理諮詢師?她說是兒子出了狀況,通過諮詢改變挺多的,還考上了重點二中,自己也受益不少,所以來報名學習。
喬麥告訴她,她之前在心視野做過諮詢,也是通過諮詢喜歡上這門學科。記得當時是副主任陶麗娟接待的。她因為失戀,家人又逼著相親很苦悶,想隨便找個人安頓算了,陶老師一句話點醒她,岑藍問她陶老師說了什麼?
她說:一個人,不要在自身能量低的情況下找伴侶。
什麼是能量?岑藍沒聽懂,又似乎有點懂。
穿過長長的走廊,她們倚著欄杆交談,她的頭時不時地往走廊那端看,像被隔空的魔杖點了穴。但方德澤並沒有出現。
莫名的等待,整個下午變得有些漫長。
6盜墓者挖到的是價值連城的古董,他挖到的是困擾當事人的心靈拐點。
上午九點,這個大人物準時出現在等候大廳。鐵灰色夾克,拉鏈拉到脖頸,筆挺的黑色長褲,中等個,戴墨鏡。從窗外照進來的光線在墨鏡上反射一下,又暗了下去。
這個來訪者,是馬霖馬老爺子親自來電話招呼的。
他看上去大約50歲出頭,拒絕填寫個人資料,也拒絕做任何測量表,無視前臺人員的詢問,直接大步跨進諮詢室。在諮詢室,他目光狐疑,彎腰轉身,角角落落地察看有沒有錄影和錄音裝置,看上去不像是一個來求助的來訪者,倒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偵探長。
他是觀城國土資源局副局長。
兩年前,原國土資源局局長投江自殺,案情到現在還不明。不管兩者有無關聯,方德澤還是迅速把這個跳出來的念頭壓了下去,不作假設,不作預想,不作猜測,是諮詢師的準則。
對方摘掉墨鏡,露出一張疲憊老態的臉,皮膚鬆弛,眉頭緊鎖,泡腫的王志文式的兩大眼袋。眼皮耷拉,像兩道佈滿皺褶的門簾,掩蓋一雙深不可測的眼睛,那門簾看上去沉重無力,像隨時要掛下來。
我這個怪病啊,說出來沒人信。東扯西扯,時間大約過去10分鐘,他清清嗓子進入正題:不敢乘飛機,登機前心慌,脈搏加快,手心出汗。
這個情形,最早是什麼時候有的呢?
最早?大概是兩年前吧,當時我和局長從北京飛美國——他突然戛然而止。
談話陷入沉默。沉默是一個十字路口,決定著下一步的走向,是上坡還是下坡?方德澤沒有貿然出手干涉,他在等待。
牆上的壁鐘「嘀嗒嘀嗒」地響,在靜默中特別刺耳,他撐起兩道門簾瞟了下那惱人的壁鐘,說:我去醫院檢查,指標都正常,醫生說我是神經系統毛病,叫植物神經紊亂症,配了一堆藥,吃了好幾個月,沒用。我自己覺得是心理毛病。
噢,可以具體談談嗎?
又是沉默。像面對著一堵巨大而堅硬的水泥牆。
方德澤的腦子裡已經開出相應方子。對焦慮或恐懼症的來訪者,系統脫敏療法還是有效的,它既快速又簡單。但對方並沒有被這個方案打動,他的喉結上下滑動,丟擲又一個難題,說:我,我還有一個嚴重的毛病,勃起障礙。事前同樣心慌,出汗,脈搏加快。你說,怎麼辦?
好傢伙,不省心啊,看來這個案例要好好倒鬥了。
有陣子,方德澤睡前在看《盜墓筆記》,這本書寫得挺有趣,裡面有個名詞叫:倒鬥。盜墓者找準一塊地,推測下面有古墓,於是挖壁打洞地找可以下去的暗道。他認為從本質上說,心理醫生和他們乾的行當差不多,特別對於一些疑難雜症,就需要在一個人的心房外東敲西打,找可以聯結的通道,這當中也有七災八難的機關和重重的阻礙,以及無數偽裝,需要一個一個地打倒,曲折迂迴,見招拆招,最後見到真貨。倒鬥。可以說,一上午他也在倒鬥,不同的是,盜墓者挖到的是價值連城的古董,他挖到的是困擾當事人的心靈拐點。
心靈拐點——是諮詢師收穫到的最大寶藏。
這個中午,屋頂的老式吊扇,三片葉子板慢悠悠地轉,涼風絲絲,百葉簾低垂,入秋了,可中午還是暑熱的。
桌上藍色的沙漏瓶吸引他,不知怎麼,他想到了岑藍。
在這期學員的報到儀式上,他見到了她。很意外,他原以為見不到她。最後一次諮詢,是她兒子自己來的,她沒有陪同。是對他有戒心和成見?他理解——她有生氣和迴避的理由。
他承認與她的交談,更多有交鋒的味道。刺激——反應,是心理學上的一對名詞。
他輕輕觸碰沙漏,瓶體倒置,瓶裡的白沙從一端流向另一端,時間恰好三分鐘。看著瓶中傾瀉的白沙,不得不在心裡承認,他也在輕輕觸碰她。
在諮詢室見到的,往往是扯掉面具後的真實人性,當一個人突然受到外界的攻擊,他的反應就是潛意識的真面目。他見過太多的人,一碰便顛覆——刺激與反應,傷害與防禦,是人的本能。
他問她:你害怕他變?你的不安全感來自哪裡?他又說:要知道,在成長期,父母強勢的一方,會造成孩子性格上的偏差。
不,她抬起頭,臉紅紅的,眼睛像黑寶石浸著晶亮的水,她正視他說:我沒有,我不是這樣的人。
她的聲音很好聽,他以為是播音員,看過履歷表才知道她是知城人,(知城是屬於觀城的縣市級城市)她在市圖書館工作。這不難解釋,為什麼這個女人身上有一股特殊的東西,讓他在人群裡一眼把她認出。
他推開椅子,彎腰拉開底層抽屜,在一堆資料下面,抽出一張紙,一張a4紙。有人用鋼筆描了一幅畫,一叢蘭花,線條流暢,花朵小巧,上面有隻蝴蝶,看得出畫者有很好的美術功底。當然,這幅畫也暴露一個女人的秘密,他對著畫上的蝴蝶發笑。當時她坐在前臺邊打電話邊亂畫,走的時候,他說這是你的嗎?她說是的,扔掉吧,他還是悄悄地留下了。
這是半年前的事,想不到現在她竟出現在他的講堂裡,以後說不定還會出現在他的團隊裡,這完全有可能!他彎腰重新把畫放回抽屜,用一層層的檔案和資料蓋住。
精神十足地走出辦公室,手機響,是汪雪芬打來的,聲音又急又細:你中午沒回家嗎?來看看都成什麼啦?
怎麼了?他停住腳步。
地上的蟑螂呀,你不是答應我說中午會回來收拾的。
啊,他恍然記起,一早在家噴了殺蟑螂粉,估計見效了。因為馬老招呼的個案,又惦記下午的課,他把這事給忘了。
趕緊回來吧,噁心。
你清掃一下就行了,他安慰說:我這邊下午還有課。
我才不管,老婆在電話裡嘟囔:廚房地上好多,晚上怎麼燒菜。
唉,他說:那我晚上自己解決,不勞你下廚好不好?要不我們外面去吃。
你還真想呢,我晚上值班,又忘記了。
啊,對,那我自己解決哈。我真的要上課去,來不及了。
不行,你現在就回來!我到小區門口等你。
不要這樣,說正經的啊,我要上課去,聽話。
不可以!我有密集恐懼症的,你不是不知道,我受不了!
唉,方德澤仰天一嘆,在樓梯口摁往下的電梯標記。少頃,電話又來了:你記得回家前,先到醫院幫我取中藥。
別吃了,天天吃,胃不難受啊。
這個老中醫是專家限號的,能掛上不錯了,黃牛手頭一個號要500元呢,再吃幾個月再說。
還吃啊,姑奶奶,方德澤不等她回答便掛了電話,然後電話小鄭說:我今天下午不能去上課了,你叫陶老師接替一下。
電梯的紅色訊號燈停在底層不動,像被條看不見的繩子扯住。方德澤用力在按鈕上連摁幾下,突然想到岑藍說過的一句話:婚姻在本質上是在保障無能與無賴,讓無賴更無賴。這時,他真想接上一句:它也讓無能更無能。
7如果道歉有用,要警察做什麼?如果聊天有用,要諮詢師做什麼?
岑藍剛坐下,門簾「嘩地」掀開,肖樺挾風進來。1米68的個子,粟色燙卷的短髮,紫羅蘭呢大衣,巴寶莉深v領格子羊絨衫,化過妝的臉精緻細膩,風采奕奕。
好久沒見面了,今天她倆約在「翡冷翠」書吧。
一壺溫熱的蜂蜜柚子茶,幾色乾果蜜餞,窗外,大片的梧桐黃葉隨風飄落,行人裹緊棉衣匆忙走過,節氣已到了立冬。
怎麼沒聽你提姓耿的那個大學同學,岑藍問:沒戲啦?還是我們的肖副總另有新歡了?
男女關係的微妙在於平衡。各自有家庭那會子,抱團取暖也算是一種平衡,離婚,則意味著平衡打破,肖樺把一顆紫蘇話梅扔進杯裡,看它在茶水裡浮上沉下地鬧騰,說:姓耿的以為我離了婚會粘他,所以冷淡我,準備撤退。笑話,我是不想和老徐捆綁在那個籠子裡虛耗時間,我怎麼會找他這種人再婚,沒個幾斤幾兩。
啊,那你不愛這個老同學?他對你也是逢場作戲?不會吧,我記得當初你倆去麗江玩,那個親密,嘖嘖。
妹妹,肖樺似笑非笑地說:到了我這個歲數,什麼愛不愛的。他和我在一起也不是愛,是一種感覺。十幾年的婚姻,等於一隻縫縫補補的破麻袋,為維持而維持,存在而存在,彼此都需要一種感覺,來證明腔子裡這口氣是活的,證明自己的情感還沒有徹底死亡,它只是求證,通過對方不斷地求證而已。話說回來,人生一世,逢場作戲也沒錯,畢竟傷筋動骨折騰不起了。
不,我不認為人生一世是逢場作戲,我也相信你會找到合意伴侶的。姐,你太悲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