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男的做紅酒生意,在一次聚會上認識,天天送保加利亞紅玫瑰,給我看腕上10萬元的瑞士手錶,土豪就這點能耐,得瑟不出其他。還有個看上去彬彬有禮的紳士,吃個飯,看見漂亮女孩走過就兩眼放光,那餓鬼相。不是姐悲觀,是這社會,不管地主還是秀才,男人眼裡只有羅莉,我這半老徐娘,節哀順變嘍。
得了,說什麼呢,岑藍提壺往她杯裡注熱茶說:你可是才貌雙全的大才女,新聞系一枝花。不過你當初從《觀城日報》跳槽到保險公司,不值得,也難怪伯父伯母生氣,太任性。
肖樺淡然一笑,喝口茶,說:不提我,先恭喜你哈。看上去容光煥發,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
岑藍喜滋滋地搓了搓手。記得考前輔導結束,方德澤和她一起下樓,他看出她的擔憂,對她說:回去把參考書扔掉,全方位看書,心理學考試不能按常理出牌,你沒問題的。他說得那麼堅定,當時以為是安慰她,結果真的通過了。
她第一時間給他打電話,還沒開口,他在電話那端馬上說:恭喜啊!聲音含著笑。她才想到,他手上怎麼會沒有錄取名單呢?可是,他也知道她一定會打電話給他的。
想啥呢,瞧一臉傻樂的樣兒,肖樺看看她,打斷她的回憶說:對了,啥時候給我的下屬來上上課,洗洗腦,以後我就高枕無憂,不怕他們跳樓下藥啦。
哈,肖總,岑藍說:我剛入門也是本本族呢,不過我會繼續留在他們那裡,我已經報名後續學習班了。
他們?肖樺重複她的話,問:他們是誰?
是心視野公司,岑藍抿抿嘴,柚子茶的香氣滲透蜂蜜的清甜,入味綿長,不錯。
明白了,是方德澤的團隊,肖樺眼珠一轉說:當初人家給美女打電話,你還吃醋。
「噗」岑藍差點把一口茶吐出來。
肖樺背靠座椅,笑笑說:淡定,岑大心理師。
心理諮詢很神奇,岑藍說:看上去像聊天,其實不是,它更像偵探辦案,一層層盤剝清理,把你徹底翻轉。方德澤說得好:如果道歉有用,要警察做什麼?同樣,如果聊天有用,要諮詢師做什麼?哈哈,是不是有道理?
牛啊,肖樺說:我大學裡也選修過心理學。人本主義馬斯洛的五大需求,弗洛伊德的潛意識,還有阿德勒個體心理學,對不對?不過我覺得人啊,越分析越複雜,還是一團糊塗的好。
我不喜歡一團糊塗,我喜歡有條理。岑藍說。咦,奇怪了,你平時挺條理的一個人,怎麼在心理上倒喜歡一團糊塗?
對了,你和邵豐怎麼樣?肖樺岔開了話題問,換個坐姿,蹺起二郎腿,修長的腿配著純黑的長靴,非常搶眼。
他前天又喝多了回家,我不理他,他嘴巴強硬說:男人嘛,要不抽菸要不喝酒,總得佔一樣。否則像你爸,不抽菸不喝酒,一肚子悶氣活活憋出病來。
也不是沒有道理啊,肖樺說,伯父這病,唉,英年早逝。
是啊,父親的性格要是有邵豐一半的開朗,他就不會得那個病。岑藍拿起熱茶杯捂住臉頰,眼睛看窗外說:父親祭日,我回老家給他上了香,和他說說心裡話。上次我告訴他報考了諮詢師,這次告訴他願望實現,我考出了。他如果在的話,該多高興!
看來,悶葫蘆被人敲開竅了。肖樺嚼著杏仁乾果,看她一臉神采。
啊,岑藍問:你說什麼?
肖樺瞧著她笑笑,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低頭喝茶。
8心理諮詢和看病一樣,原則上講:醫不叩門。
下午兩點,這個大人物再次出現在等候大廳。
黑色呢大衣,堅著高高的衣領,幾乎擋住半個脖頸,兩手插在大衣口袋,戴著墨鏡,面容蒼峻,看上去心事重重。
在諮詢室剛坐下,他劈頭就問:方主任,你給我說實話,你確定能保證我倆的談話絕對保密?
我們有保密原則,你是安全的。當然也有保密例外,比如觸犯法律,違法亂紀的來訪者,方德澤平和地回答。
他們目光對峙,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後彷彿得到了某種承諾,他臉上緊繃的肌肉有所鬆動,把身體靠回座椅,他仰頭嘆了口氣。
對,他是那個國土資源局副局長。上次諮詢在放鬆環節卡住,後來沒續約,方德澤以為這個案脫落了也沒理會。心理諮詢和看病一樣,原則上講:醫不叩門。
想不到他又來了。
方主任,我跟你攤牌吧,我的情況更嚴重了,他停頓幾秒,開門見山地說:我現在不但不敢坐飛機,還害怕坐高鐵,一走進人流密集的火車站,我就手心出汗,脈搏加快,感覺身心快要崩潰。還有,大白天的,一點點的異常情況,都讓我莫名地恐慌,好像有什麼重大事件要發生,有災禍降臨——你要救我!這到底是什麼病!
這是典型的焦慮性神經症。發展下去有人會驚恐發作,當事人會有極度恐懼的瀕死體驗伴隨各種軀體症狀出現。
方德澤請他再次走進音樂治療室。
音樂聲中,眉毛下,那兩道佈滿皺褶的門簾子,終於支撐不了壓力,重重地覆蓋住疲憊的眼睛。
一張紙……一個人……一封信,他喃喃自語,不!他「啪」地睜開眼睛。
好嘛,線索又斷了。方德澤想,不過這很正常,沒有七七八八的迂迴轉折,怎麼柳暗花明呢?
岑藍來了,方德澤給她作介紹,瘦高個,戴黑邊白框時尚眼鏡的叫高翔,心視野的老員工。另一位胖乎乎,短髮,笑容親和的是陶麗娟,心視野的副主任,長得有點像大作家畢淑敏。
方德澤把大紅證書交到她手上,說:希望經過下階段的再學習和實踐,正式成為我們的簽約諮詢師。
謝謝,我一定會努力的,她說。
嗯,你說過,希望孩子將來按自己的意願去生活,你是一個好媽媽,從自己做起吧。
您還記得那句話啊,她脫口說。
他笑了,說:是啊,因為很少有媽媽給出這樣的答案。
他們的目光在一瞬對視。
正月初五,爆竹從凌晨開始響起,此起彼伏,到八點響得密集,整條馬路煙團繚繞。據說這一天去省城各大山寺燒香的人,已排成萬里長城,想來,人人都想當財神爺的弟子。
方德澤和汪雪芬起個早去看馬霖,這是每年的慣例。
上次去看馬霖,他養了只貓,後來又養小烏龜。這次進門,兜頭撲面飛過來一隻羽毛翠綠的鳥,在方德澤頭頂拍翅盤旋。哎呀,真不像話,快下來,看撞到你叔了,馬霖一手提著茶壺一手拍打它。
新年好兆頭,我成鳥叔了,方德澤開玩笑地說。
這叫畫眉,可通靈性了,馬霖圓團團的臉紅光煥發,往硃砂壺嘴吸了口茶,八字眉一馬平川般舒坦開來。
管它什麼鳥,侍候鳥不如侍候人,我看您啊,早晚又得換。
哈哈,馬霖笑著招呼他進書房,方德澤看到桌上攤著《道德經》、《傳習錄》、《論語》等書,問他:老師近來在研究傳統文化?
隨便翻一翻,馬霖示意他坐下,說:我們的諮詢模式要改進啊。心理諮詢是19世紀90年代西方的產物,中國人不需要,為啥?我們有傳統文化,儒釋道就是國人心理結構的金三角,倒不了。孔孟學說的體系,已經內化到國人的思想,積極入世,代代相傳。比如《道德經》,順道而行,天人和諧的生存智慧,懂一句就夠你享用終生。至於王陽明的心學,「知行合一」,知是行的因,行是知的果,這套路,你我都懂的嘛。
陽明公是文武大儒,確實了不起。方德澤說。
不過也要看到,人心沒有絕對,把善惡對立起來,矛盾衝突也來了。王陽明憑一己之力要還世以清明,可敬可嘆也可惜啊。
別人看到的是一代聖賢楷模,老師看到的是一個平常人,一顆平常心。
小方,要記住,這個世界沒有救世主,心理師也只是一門職業而已。人啊,一輩子有多大成就那是活給別人看,活得真實自在,才是活給自己看。
老師的話學生謹記,老師視名利如浮雲,胸懷高遠,這一席話算是您的退休感悟吧?
哈哈哈哈,馬屁精。馬霖又吸口茶,說:說說你吧,怎麼樣,去年一年收成不錯吧?
還行,方德澤轉入正題說:我跟您說過,用兩到三年的時間在省城開出分公司。今年是心視野成立八週年,我策劃了幾個活動,總的來說還是缺人手,好苗子少。
這個職業不是一般人能勝任的嘍。馬霖給他添上茶,問:這是上好的金駿眉,味道不錯吧?
挺好,不過我不懂茶,方德澤老實回答,又說:彭老還好吧?他去年退下來,聽說高血壓、脂肪肝全冒出來,您得給他去做一做。
哈哈,他好著吶。馬霖慢悠悠地說:講學,當顧問,還要寫案例出書,名堂多著吶,我勸他悠著點,他說發揮餘熱,伏櫪千里,說我才是窩在家裡沒用的老頭子。
本性難改。方德澤想起當年在精神康復醫院坐診,彭求是和馬霖都是副院長。彭求是一米八的身板,橫眉負手,頭皮精亮,白大褂挺括像軍裝,那出場的範兒,小護士小醫生全不敢吱聲。
90年代初,心理諮詢在中國少有人知,它在精神科醫生眼裡更不算個事。當時因為一樁個案有分歧,方德澤差點被彭求是打回原形,幸好馬霖出面。不過彭求是也大將風度,馬霖退出院長競選,自己如願上位後,讓方德澤的心理診所在精復醫院設立臨床實習進修基地,幫他渡過創業難關。所以,心視野的開山元老有兩位:馬霖和彭求是。
那年,他開的心理診所叫:蒲公英心理諮詢診所。
一晃10多年,當年的小年輕,現在成為觀城有名的心理專家;而當年的權威專家,成了賦閒在家的退休老人。
命運的背後如太極雲手,起承轉合,誰也不知道下一程是終點還是起點。
車駛過中山大橋,江面漁火點點,晚霞如一抹油彩流向天際,觀城的夜晚,空氣中有煙花淡淡的硫黃味。
汪雪芬在耳邊絮絮地說著話,他一點沒聽進去,他想給年後這期學習班qq群取個名字,叫:新航。新的航程,新的希望。
他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9是什麼見不得光的秘密,要把他壓垮?
這個人是沒有預約,冒冒失失地衝進來的。
他穿著皺巴巴的滌綸布外套,鴨舌帽壓得很低,雜草一樣的短髮四下亂竄。他坐在那裡,整個人像一柄插入椅子的匕首,殺機隱現。
我要自殺。他眼睛發紅,喘著氣說,我要自殺!他又說一遍。騰地起來,扯著嗓門吼:別過來,你們別過來,統統滾開!
方德澤保持不動,表情溫和平靜,兩人對峙著。時間過去幾分鐘,他斜著眼睛瞟了眼方德澤。好,方德澤知道,時機到了。
聽起來,這事對你很重要,你一定考慮很久了吧,方德澤說:你放心,這裡是安全的。能不能對我說說,你對自殺有什麼計劃?
計劃?這個23歲小夥子眼珠亂轉,像一潭死水泛動微瀾,伸手把帽簷往額頭推了推,方德澤判斷他身邊沒帶利器,繼續不動聲色地說:一般情況,我們做事總是有想法有計劃的,對不對?來,和我聊聊,你想用哪種方式了結自己呢?
他怔住。一臉茫然。
比如跳樓?可是摔下去後五臟六腑全部震碎,大腦碎成像豆腐花那樣,豆腐花知道吧?白花花的,口感嫩滑,腦漿濺出來就是這個樣子。小夥子,你顏值不低,這麼去死,我替你可惜。或者投河?投河呢,要選擇去江邊,特別是漲潮的時候,水流特別湍急,一下去就被捲走,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不像掉在湖裡半死不活在那裡折騰,難受。或者你選擇服毒自殺,就是吃下去的時候會非常難受,那藥水把你的腸子活生生地拉扯,你見過大過年的做豬腸麼?一截一截地灌進去,服毒的話,是讓你粉紅的腸子一截一截地腐爛,活活痛死——
醫生你別說了,小夥子臉色灰白,一雙青筋盤虯的手神經質地絞動著。呼吸有點緊。
方德澤輕輕上前,遞給他一杯冒著熱氣的茶。
他雙手捧住茶杯,兩手上下不停地摩挲杯子,半晌,垂下頭說:醫生,我不是要自殺,我是無路可走啊。我被傳銷分子騙光全部積蓄,我把他打成重傷逃出來,自己也受了傷。他摘下帽子,前額有條五六公分長的暗色疤痕,結深紅髮黑的痂。
我上個月剛出獄,原來在駕校當陪練教練,現在工作沒了,駕照也廢了,租的房東天天罵我,把我趕走,我在這裡朋友也沒一個,老家還有生病的爹媽,我什麼也沒有,我是活不下去了啊,嗚嗚。
來,方德澤示意小鄭進來放一段影片。畫面上,心視野的諮詢師們,和精神康復醫院的病人一起,為社群居民提供便民服務。
15分鐘後,小夥子出來,他把帽沿挪到一邊,對方德澤說:醫生,我懂了,你給我看那片子,我知道,那些殘疾人都活得好好的,我一個手腳齊全的大活人,我130來斤肉不是白長的!我可以去跑快遞,送外賣,還可以當磚瓦工,不行,我不能這麼說死就去死,我得好好混下去,我要給我爹媽一個交代的!
他往髒兮兮的外套裡掏錢,方德澤止住他,說:今天的諮詢不收費,是公益服務,我們是有一些公益專案的。小夥子,好好幹!
把對方送走不久,羅娜進來,小聲嘀咕說:方主任,那個,那個人又來了。
他一個回頭,戴墨鏡的局長,從等候廳的角落裡走出來,聲音沉啞地說:我們又見面了,方主任。
您稍等,我洗把臉就過來。
一張紙,一個人,一封信,這是上次自由聯想中,他給出的片斷式的資訊,那是潛意識捎來的訊號。現在,他坐在諮詢室中,整個人又重新緘默不語,如同一座冷峻的高山。
可是,方德澤看到他的內心,鬥爭和廝打沒有停止過。是什麼見不得光的秘密,要把他壓垮?
兩年前,局長投江自殺,國資局某塊地皮爛賬不了了之,令他想不到的是,他意外發現在自己的保險櫃,居然藏有局長遺留的一封信,不,那更像一封遺書,實際上是一本賬目。從那個晚上起,他覺得自己被綁架了,那薄薄幾頁紙像埋伏著一隻可怕的定時炸藥,這個炸藥不但已經引爆炸燬了封局長的性命,以後還會把他也引爆,甚至把整個國土局乃至省廳震翻。後果不堪設想!
飛機,高鐵,甚至性生活,任何有高度,速度,力度的事情,也可以說,一切的變化,變故都讓他驚慌不安,如臨大敵。
官身由不得自己,混在江湖,明的暗的,沒有一個人是乾淨的。他輕輕自言自語,為諮詢劃上了句號,頭也不回地走出諮詢室。
望著他離去的挺直起來的背影,方德澤相信,他已經作出選擇了。
下午還有個案嗎?他喝口水,潤一潤有點發乾的嗓子,問羅娜。
三點您還有一個諮詢,四點您去人力資源部講課,晚上六點是新航學習班的虛擬演練課。
對啊,今晚有課,他一拍額頭,打算在沙發上抓緊打個盹。
新航學習班報到那天,岑藍環顧四周,沒看到熟面孔,便一個人找個角落位置坐下。
你好,我可以坐這裡嗎?
岑藍一抬頭,嗬,這姑娘是蘇喬麥!兩人都笑了。
來,介紹一下我的同事。她拉過兩個人,一個叫傅永娣,她們學校總務處主任。50左右年紀,圓梨形體型,戴深度眼鏡,嗓子沙啞,一說話脖子青筋凸起。另一個出納叫舒圓圓,剪童花式頭,穿卡通頭像的t恤。
上完課,岑藍搭舒圓圓的車回家,問她:傅老師的嗓子怎麼回事?舒圓圓告訴她,學校基建設施改造,她的嗓子是和工程頭頭,磚泥小工打交道喊啞的。岑藍說:這麼辛苦還來學習?舒圓圓嘴一撅,說:好強唄。傅老師的兒子有出息,考入北京重點大學,全校就她一個,校長讓我們向她學習。說到蘇喬麥,她心直口快地說:她是單親家庭孩子,不過性格挺好,我們都喜歡她。
這個晚上,要實戰演練了,大家躍躍欲試。
今天的課題是:管住你的嘴。這是練習傾聽技術的第一步。一個優秀的諮詢師首先是少說話,多用耳朵多用心,能說會道,自我陶醉,那不是諮詢師是演講家。方德澤的話說得大家笑起來。
課後,在舒圓圓的車上,舒圓圓說方德澤不厚道,藏著功夫沒使出來,又說有不少女性來訪者喜歡他,岑藍想起有一次他在辦公室與美女泡電話,那樂滋滋的腔調。
你們知道嗎?舒圓圓說,方德澤離過婚,第二任老婆一直沒生育,聽說他前妻是個漂亮女人,在藝校當舞蹈老師。
一個有緋聞又離過婚的心理醫生,岑藍心裡一驚。
不,她想起前些天在大學城的「心理健康進高校」活動,無意中看到他的諮詢,他沉穩地坐在那裡,一雙眼睛進入工作狀態。
有人說諮詢師的耳朵是探測器,過濾器;眼睛是掃描器,分解器。在她看來,這雙眼睛,像無影燈下主刀醫生外露的眼睛;像狙擊手舉槍瞄準目標的眼睛;也像科學家在實驗室千鈞一髮等待的眼睛;像天文臺,一生只為守候一顆星星的天文學家的眼睛。
那天外面風雨交加,雨水順著窗玻璃流下來,樹被風吹得大幅度地彎折,但一切都沒有影響到室內兩個人,他甚至沒發現有人站在視窗注視他。
那是一個表情悲痛的女教師,岑藍看到他指導對方把手撫在心口,讓她閉上眼睛,他輕聲引導著她。幾分鐘後,女教師的面容從悲痛過渡到舒緩,進入一種類似催眠狀態的寧靜。
他對她和藹地說話,她若有所思地點頭,接過他遞去的紙巾,露出一絲羞愧的笑,她擦乾眼淚站起身,向他伸出手。他後退一步,笑著打手勢,「女士先請」的紳士風度,就像當初對待她一個樣。
不,他不是那種男人,她堅信自己的眼光,提前下車,退出了三個女人的八卦陣。
10人的痛苦到了極度的境地,死亡便不可怕,結束才是解脫。
碩大的義大利產蛋形白瓷浴缸。
滴入薰衣草精油,水波泛動淡淡的螢光紫,熱氣升騰,水一漾一漾地摩挲肌膚,她仰頭,閉目,長長地籲口氣。
自從琳兒辦好去紐西蘭的留學手續,她知道,一個人的獨居生活又將開始了。
前幾天她又夢到老院子了。教委大院,高牆,天井,合歡樹,那年她十歲,被父母從奶奶家接來知城上學。
記得當時,天井裡,岑藍坐在竹椅子上剝豌豆,她哥哥岑青在生煤爐,濃煙燻得哥妹倆不停地嗆咳。看見她,岑藍跑過來問,你是誰?你找誰呀?她的聲音真好聽,眼睛亮晶晶的。
岑藍的父親岑懷遠得知是肖老師的女兒,把她領進了家。那晚她是在岑家吃的飯。
姐姐,我們來玩木頭人遊戲吧,岑藍說。
儘管爸媽責怪她留在岑家的時間太多,可她不聽,做作業、跳皮繩、畫畫、看小人書、編瓔珞……這個夏夜,星星在天空閃爍,肖樺要升初中,兩個女孩坐在高高的門檻。螢火蟲飛過來,肖樺有定力,岑藍立馬轉頭去看,哈哈,你輸啦,肖樺撫掌大笑。
好吧,岑藍說:允許你刮三下鼻子。姐姐,你上中學就是大人了,還會陪我玩嗎?
肖樺說;當然會啦,你永遠是我的妹妹。
真的?岑藍歪著腦袋,烏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轉。
真的,肖樺點點頭說:你不信?來,我們拉勾。
拉勾,約定,一百年不變!
因為鄉音重,男同學模仿她取笑她,肖樺因此努力學拼音,成為校廣播員。初三時,她的作文《遙遠的天堂,生生不息》獲得全省中學生作文一等獎。這事不僅在教委大院,在整個教育系統成了新聞,可是大人越誇讚她,小夥伴越討厭她,她被孤立了。
她喜歡去岑家,那時岑懷遠還是個中年男子,說話輕緩、平和、悠遠,她羨慕岑藍有個好父親,相比之下,她爸就是三榔頭打不出屁的怪人,她媽天天和她爸吵。她也不喜歡媽,她是物理老師,出了名的嚴格。檢查她的房間,物品必須標上記號,各歸其位,這種強迫性要求,讓她後來對世俗的種種規則、秩序深惡痛絕!
記得高中寄宿年,她也夢到老院子。穿著舊襯衣,提著破舊的行李包,在陌生的教委大院前茫茫然地站著。
三歲離家,十歲回來,她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包袱,被別人甩來甩去,她發誓要做真正的自己。
後來她如願考入省城大學新聞系,她想留在省城當一名記者。
暑假,她租住在同學的小屋。那棟樓愈夜愈癲狂,香菸,麻將,酒精,音響震天,男人女人的嬉笑打俏,整夜浪蕩無度的叫喊……聽說肯德基有全夜班,報酬翻倍,她就去打夜工.可畢竟不是鐵打的身體,再加上一次意外事件,那次事件成為她整個人生的汙點。
八月的某夜。一場暴雨沸騰,雨珠密集撞擊窗玻璃,聲如萬頃海濤奔湧而來,她覺得自己不是睡在小屋,而是躺在發海嘯的沙灘,風裡來浪裡去。她是一個無人照應的孩子,被扔在染缸一樣的深海,沒有可攀援的岸崖。她一次次爬起來去關窗,插上插銷,內心有魔鬼時時要竄出來引誘她往窗外跳。
人的痛苦到極度的境地,死亡便不可怕,結束才是解脫。
那年,她20歲,情感已然白髮蒼蒼。
不提過去。40歲生日,女兒陪她在五星級大酒店吃了頓大餐。琳兒粉嫩的臉,果凍色的唇,邊吃菜邊玩手機。她不傻,女兒不過是借名頭享口福,這年頭,你能要求一個90後女孩盡所謂的孝道嗎?陪你道一聲生日快樂,已是上上福氣啦。
生日怎麼會快樂?生日提醒她又往前爬了一層,不過,她還是高興的。
雖然離婚,但她有實力送女兒出國留學。離婚怎麼了?離婚是身心的出獄,自由的宣言。40歲,她沒有讓自己變成千千萬萬個相夫教子、蓬頭黃臉的中年婦女,相反無論身份、地位、收入、還是容貌、身材、談吐,她都令人羨慕。她對自己是有交代的,她已經讓時間證明了自己。
為什麼又一次做這個夢?這個夢在暗示什麼?
披上睡袍,走到客廳,往酒櫃裡取酒,一個做紅酒生意的土豪送她的見面禮。法國原裝紅酒真的不錯,可這個男人不咋地,當然從外表看,這傢伙顏值也不錯,身材也有料,還擁有自己的酒莊,可謂一票難求的鑽石王老五。讓肖樺倒胃口的是,一場法國愛樂樂團的新年音樂會,她陶醉其中,他翻著白眼打瞌睡。
多年的閱人經驗已經讓她目光如炬,當一個男人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超過五秒,她便洞穿他的心思。男人取悅女人的渠道是送禮,不管是送玫瑰送珠寶還是送紅酒,最後的結果殊途同歸——就是哄女人上床,她怎麼會上這種當呢?她年輕時就看穿了這種把戲。
在她看來,40歲是道分水嶺,是「輕舟已過萬重山」,「過盡千帆皆不是」,是「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只道天涼好個秋。」
風從四方吹來,空氣稀薄,草木悚然;臨崖絕壁,渺無人跡。她知道,當一個人到達某個高度,就註定將與孤獨共舞。
書房裡電腦「叮」地聲響,是qq加好友的資訊,奇怪,她從來不加生人,放下酒杯走過去。
前幾天,公司和志願者協會聯合組織救助留守兒童活動,當時和協會會長互留qq號,這個會長叫歐陽嶺,他的qq簽名是:如是我聞。肖樺的簽名是:作如是觀。
有意思,肖樺握滑鼠的手停住了。
11未成年人,至少每年有25萬左右人因心理失調丟掉性命。
ok,大功告成!方德澤「啪」地從櫥櫃跳下來,一排擦乾淨的玻璃窗,讓廚房好亮堂。
汪雪芬在鏡前湊近臉抹粉底霜,突然想到什麼,扭頭對他說:噯,你們的講座,報紙登出來啦。
哦,方德澤洗了手坐到沙發上,翻開當天的《觀城日報》,社會新聞版醒目地刊登著一則報道:由原精神康復醫院院長、精神醫學專家、心理專家彭求是主講的《心理健康與當代心理危機》在觀城市圖書館舉行,講座吸引了大批市民參加,現場氣氛熱烈,演講非常成功云云。
方德澤開心地說:記者給力,這麼快就見報了。
汪雪芬說:你近來一會報紙一會電視,出鏡率真高。
方德澤說:幹了八年,彙報一下成績,公益講座是回報社會的好事。
什麼好事,說是公益,打的還不是你的小算盤?汪雪芬握著炭黑眼線筆,在眼瞼上彎彎地勾線。
這話不對,方德澤說:上次我們的「心理健康進高校」活動,在大學城很受師生歡迎啊。你不知道,現在青少年的心理障礙得病率已升到30%左右,未成年人,至少每年有25萬左右人因心理失調丟掉性命,人際關係、學業壓力、情緒調節,一個忽視就會引發命案啊。引導全社會來重視心理健康,是我們的職責,當然,也擴大公司的知名度,雙贏的事,怎麼不是好事吶?
我說一句,你磨磨唧唧一大堆,汪雪芬噘起嘴說:別給我上課,我又不是你的學生。
好,好,他放下報紙看她,沒有生育過的骨架,嬌小,勻稱,從背影看像20幾歲的姑娘,不過這件黑底紅花襯衫不好看。
他問她:咦,我上次從東京給你買來的裙子,怎麼不穿?
她說:灰不拉嘰的像日本老太太。這件襯衫我喜歡,早看中了,打折下來才三百塊,怎麼樣合算吧?
喜歡就買嘛,他說,發現她白色包臀褲,兩邊有明顯的內褲槓槓,哎,他提醒她說:跟你說過,穿這種緊身褲裡面不要穿三角褲,兩道槓槓難不難看?
雪芬扭身往後邊瞅,說:哪裡有?誰看這麼仔細,有毛病啊。以前也沒聽你說過,挑剔我,當名人長脾氣了你?
什麼名人,方德澤說:我是為你考慮,女人穿著要得體。
不就去你姐家吃頓飯嘛,我都沒說你,你倒來說我。
奇怪了,他問:我有什麼好讓你說的?
你這陣子出鏡率高,姑娘、少婦們有沒來騷擾?
方德澤拍掌一笑說:好啊,歡迎騷擾,幹這行我還怕這個,來者不拒。
你敢——雪芬轉身就撲過去,兩手擰他的肩膀,他立馬叫起來:好,好,哎喲,姑奶奶,不敢了行不?一定又是你們辦公室那幾個老女人煽的火。
我們是甲級醫院院辦人員,不是大街上販肉賣菜的老女人,再說她們說的也有道理。
她們還說什麼了?
她們說:雪芬啊,你家老公是個寶,你得守住。老話說得好: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哈哈哈哈,方德澤大笑,倒在沙發上。
中午多喝了幾杯,醒來已下午。房間拉著格子窗簾,隱隱透出柔和的光線。
這次講座很成功,要感謝岑藍,老館長給足面子,把活動抽調上來。而無論活動的籌備還是進行,她都沒讓他操心,他看到了她細緻、周全、負責的敬業精神和工作能力。
一個人,她怎麼做這件事,一般來說,她做這件事的模式,就是她做所有事的模式。
這個女人不僅具備諮詢師的素質,還有統籌管理能力,她身上到底還有多少閃光點讓他驚喜?
那天,他是第一次看到她穿工作服。煙青色的薄薄西裝套裙,胸前掛工作證,捲髮束在後腦,鬆鬆挽個髻,她一步步小心地攙扶肥胖的馬霖走上臺階。
她的背影,合體的西裝套裙包裹臀部,從腰到到小腿線條流暢,細細的腳踝配黑色高跟鞋,體態略向前傾,整個背影就像大自然揮筆而成的一幅油畫,這一種無法用言語表述的美,讓任何一個人的眼睛都不想離開。
「吱」地一聲門推開,方德容端著碗銀耳蓮心湯進來。
小苗怎麼樣?他問。
她沒聯絡你這個舅舅哪會聯絡我?我和她爸就是負責給她匯款打雜的。對了,她是不是又換男朋友了?你別和她一個鼻孔出氣。
姐,這個年齡不談個戀愛會出問題的,換就換,就是別發愁,我常勸她,好好一個女孩子,一發愁,美女也變醜女嘍,這招很靈。
方德容又好氣又好笑,看他喝湯,問:你和雪芬的事怎麼樣了?
什麼事?
要小孩的事啊,你們都不小了。要不領養一個?我天天接生小嬰兒,老是想,這要是你們的寶貝該多好!
她不同意的。
10%的機率,懷個孕搞得像中彩票,要不去省城再仔細查查——
不需要!方德澤打斷她的話,斬釘截鐵。
早知這樣,當初,唉。
不,他再次打斷她的話:雪芬挺好。當初我大病一場,沒有她的照料,早滾蛋見馬克思了。這事我尊重她的意見。
姐是看你倆太冷清。你看我和你姐夫,小苗一走兩人就沒話。他說我日夜班忙得不見人,我在家裡吧,他看他的股票,我做我的家務。孩子在到底熱鬧些,你們的日子還長著啊。
方德容替他把枕頭放直,讓他靠得舒服些,又問:那邊,嘉儀有沒聯絡過,她近來好不好?
她今年高二,學業緊張,偶爾簡訊,說還好的。
他們還管著不讓你看?到底你是嘉儀的親爸爸啊!
親爸爸才不讓見,方德澤垂下眼瞼。
真叫見鬼了,不就是改行當心理醫生,成神經病了?我看他們一家子全有病。
別說當時,就是現在,多數人還是認定神經有毛病的人才找心理醫生。對了,方德澤問:聽說,那個新加坡房產大佬要帶她移民?
瞎吹的,方德容擺手說:人家就請她去大酒店吃過一頓飯,八字沒一撇,她爸媽就到處炫耀。
她也該安頓下來找個歸宿,方德澤目光深沉。
你還管她,方德容不以為然:那個副校長早調到外省去了,她一個人過得不要太自在。阿澤,她不是普通女人,她是花蝴蝶的命,飛來飛去到老也不會安分的。你就管好自己的小日子吧。
方德澤不語,低頭喝湯。
12心理學有個名詞叫:投射。你心裡怎麼想的,就會把對方也想成怎麼樣。
這個下午,市心理協會打過來的一個電話,讓方德澤很吃驚,他立馬把高翔叫到辦公室。
什麼情況,諮詢現場發生了什麼?
高翔面對方德澤的質問,雙手交臂,面無表情。
心視野八週年慶的系列活動,在觀城掀起一股心理熱潮,可是個案一增多,事情也來了。這是心視野成立以來收到的第二例投訴。第一例是有人投訴原副主任陳醫生,他拒不認錯,後來離開了心視野。
客觀地說,高翔做青少年這塊是有經驗的,犀利、精準、快捷、有預見性,是他的倒鬥風格。去年,他曾旁敲側擊提醒方德澤,意思想填補副主任的空缺,但方德澤沒有明確表態。
高翔讓他顧慮的是,他是個獨身主義者。
他說:一個男人,進入婚姻等於進入雄性生命的終結,變成頓頓足,餐餐飽的爬行動物。他又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也是男人的墳墓,保持距離才能保持美感,保持美感就是保持鬥志,還說美永遠在路上,不在終點。
三觀不同。自然,方德澤不會強迫他改變,但也不輕易表態,一個優秀的諮詢師,不見得就是良好的管理者。所以,從綜合考慮,他需要時間來進一步觀察他、考驗他、培養他、成就他。
這是一個親眼看見母親被車禍奪去性命的來訪者,他與對方是怎麼在諮詢中談崩的?還有沒有可彌補的措施,怎麼來挽回不良影響?
高翔的頭抬得高高的,用手頂了頂黑邊白框的眼鏡,仍不說話。
方德澤記得第一次帶岑藍做諮詢,她也出狀況了。
一個退休老教師,因為兩個女兒爭奪房產令他苦惱前來求助。當時三個人的位置呈正三角形。老人講述養育女兒的辛苦,方德澤注意到岑藍一次次迴避對方的目光,用腳尖鉤動椅子往後挪。不知不覺,她的椅子後退一大截,三個人的位置從正三角形變成長三角形。
諮詢完,方德澤要求岑藍儘快寫出案例分析稿,她交不出來,他打電話去催,毫不客氣地指出她出狀況了。
第二天,她交了稿,詳細陳述自己與父母的關係,承認在諮詢中產生了反移情。
方德澤的督導簡短扼要,他對她說了兩句話:一,重新擺正你的位置。二,把你的爸爸,還給你媽媽。她回過味來,眼圈紅了。
事實上,新航學習班實踐不到半年,岑藍接手的個案並不多。相反,高翔他帶了將近四年,還花重金讓他參加中德精神分析治療培訓班——那是業界的黃埔軍校,他對他是有誠意的。
諮詢現場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你運用哪些技術?
方德澤沒有催促,但眼神里有不容敷衍的威力。
空椅法。我讓他和他媽進行儀式上的分離,重回情境這沒錯,是對方情緒失控,又哭又罵的,他是把對父親的仇恨移情到我身上,腦子進水,還投訴我!
移情反移情怎麼處理?對來訪者無條件尊重,你照顧到他的情緒了嗎?把案例分析稿給我,包括你們所有的對話記錄。
你休想!高翔突地起身,表情暴戾,手指著方德澤,鏡片後的眼睛要噴出火來:姓方的!你不要太過分,我不懂尊重你就懂嗎?你以為你是什麼貨?把別人當槍使,打著公益的旗號想謀私利,你當我傻啊!心視野不是你個人的一盤菜,你搞搞清楚!你他媽就是一披著正經外衣的強盜!
方德澤紋絲不動,不怒,反而笑了笑。
當一個人向你描述的人完全不是你,你是不會生氣的,你只是覺得好笑。心理學有個名詞叫:投射,你心裡怎麼想的,就會把對方也想成怎麼樣。可惜了這個心理學高材生。
看到他神色如常,高翔也意識到自己失態,他惱羞成怒,一時臉漲紅。方德澤冷冷地瞅他一眼,揮手吐出一個字:走。高翔從鼻腔裡「哼」了聲,推開椅子,摔門而去。
方德澤起身去添茶,熱水一不小心濺出來,燙到他的手,他本能地縮回。想不到高翔對他有這麼深的成見,年輕人就怕聰明過頭,看來此人不可久留。眼下,得拉老諮詢師出來練練手了,雖然他們不是諸葛亮,他也要學劉備,三顧茅廬去請一遭。
另外,八週年慶的最後一項活動:諮詢師進敬老院,為百名孤寡老人服務。本來安排在年底,現在看來也要提前。新兵老將,他要兩手一起抓。
他叫來羅娜,讓她馬上聯絡敬老院,同時通知所有學員參加。
掛了電話,他靠倒椅上合目養神,可心情煩悶,他拿起手機,漫無目的地瀏覽新聞,又快速關閉,繼續合目養神。聽到手機「叮」地響,開啟一看,整個人直了起來。
是岑藍的簡訊。岑藍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