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北京出差前,小區對街新開了家餐館,主營日式料理。雪芬說了好幾次要去。說來有趣,自從日本進修回來,汪雪芬的口味就換了。最明顯的是衣櫥裡的衣服,原來走的是絢麗明豔的路子,現在好嘛,一色的清柔淡雅,不過,方德澤更喜歡她現在的調子。他對豔麗的女人有強烈的排斥。
放下商務行李箱,脫掉外套,換上拖鞋,他穿過客廳,突然,汪雪芬從書房探出頭來,繫著圍裙,手裡拿著抹布,衝他古怪地扮個鬼臉說:咦,你怎麼提早到了?
飛機沒有延誤,我打車直接過來,歸心如箭啊親愛的,他猛地收口,被自己剛才說的嚇了一跳。
汪雪芬歪著腦袋,笑嘻嘻地移出大半身子說:你剛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嗬,好了,你在幹嘛,鬼鬼祟祟的樣子?
汪雪芬手扶門框,上上下下打量他,說,去一趟北京,怎麼變成大情聖啦?
方德澤的臉微微發熱,大步過去擁住她。
哎呀,我身上髒,一身汗呢,她扭扭捏捏地避他,用身子擋住門,他更奇怪了,探頭往書房一瞧,傻眼了。
這間朝北書房,連線約十平方的陽臺,陽臺用玻璃包起來做成所謂的陽光房,後來成了雜物間。現在,這間陽光房不但收拾得乾乾淨淨,而且它變成了一間日式的榻榻米!
藍青色紋理的榻榻米,一把榆木矮茶几,兩隻蒲團。茶几上小口徑陶瓶,稀疏地插著幾枝茱萸。竹編茶席,擺開四隻白淨的瓷茶杯和茶盅。牆角,舊花瓶插了大束的素絹櫻花。
更想不到的是,連窗簾也換成碎花的日式折簾。
這,這是什麼時候搞的?方德澤一個勁問。
你出差前訂好的,就等你回來給你驚喜呀,雪芬依偎著他說:花了不少錢呢。你看,你以後可以躺在這裡,看看書聽聽音樂。
好,好,他一迭聲說,只要你喜歡就好。來,看看我給你帶來什麼禮物,他笑著拉她到客廳,開啟商務箱,茯苓餅,金絲蜜餞,還有一件藕粉色的羊絨大衣。
哇,好漂亮,她心裡美滋滋的,眉眼彎彎,把羊絨大衣放身上比劃,在穿衣鏡前轉來轉去。
下週,心理協會慶元旦聚會,你陪我去吧。方德澤說。
德澤,你不在這幾天,我在想一件事,汪雪芬自顧自說:我們去孤兒院領養一個女孩子吧。
哦,怎麼,你想通了?方德澤走過來,聲音溫柔。
嗯,我要領養一個女孩,好看的女孩兒,教她學插花。你不在的時候,她就能陪我。
不怕人家親爸親媽找上門哈?
就算以後來找我,我也不怕,我們沒虧待她呀,對吧。就當做件好事。一個孩子有兩家大人疼著,不是很幸福嗎?
你這麼想,太好了,方德澤不停地親著她的髮梢。
哎呀,著什麼急,等我收拾好嘛,汪雪芬扔了抹布,解開圍裙,半撒嬌半推讓地扭動身體,她這些小伎倆,他是最懂的。女人就是一種莫明其妙的動物,越是想要,越裝作不想要,不可理喻;可男人也是賤,女人越這樣作嬌,男人越神魂顛倒。
他壞笑著,手在她的腰部兩側收緊,把她整個人抱進懷裡,她眼眸迷媚,把胸貼緊他,像只貓那樣綿軟粘膩,他感到喉間的呼吸加重,好像第一次認識她似的,他表現得有點急不可耐了,她在他火熱的唇吻裡掙扎幾下,終於徹底軟化,兩人倒在榻榻米上。
榻榻米,矮茶几,小口徑的陶瓶,硃紅的茱萸輕微顫抖了幾下。
晨曦微亮,方德澤醒了,窗外「沙沙」地下著雨,習慣性地看錶,時針指向五點,他心頭一喜,難得的好覺。
從廚房飄來淡淡的米粥香,是雪芬前晚煮的小米粥。這方面她是專家,她調到院辦那年,又考出了營養師,她說要把他飼養得肥肥壯壯的。幾年下來,他肚腹微微凸出,真的發福了。
他轉頭看汪雪芬,她還在夢遊中沒醒。
想到她昨天提到要領養女孩,他的心一鬆,他終於可以放下包袱了。
他永遠不能對雪芬說的事是,這輩子她不能生育了,她沒有資格當一個媽媽了。
結婚後不久,那次卵巢囊腫手術,因為見習醫生的失誤,她的三分之二卵巢被切除,這起醫療事故,他最後與醫院領導談妥,密封資料檔案,對外保密。他甚至瞞住自己的親姐姐方德容——他要守著這個秘密,陪著年輕的妻子走到老。
汪雪芬動了一下,習慣性地曲起雙腿,把一條腿擱在他腿上,雙手在枕邊合攏,壓著臉頰,繼續閉著眼睛睡覺,胸脯隨著呼吸一起一伏。他輕輕抬手撩開垂在她臉上的幾縷頭髮,靜靜地看著她,窗外雨聲沙沙,多麼寧靜的清晨。突然,心頭跳上多年前那篇聽雨日誌《清晨》:
寧靜的清晨。迷濛的雨。
熟睡的她,嘴角含著笑意,胸部微微起伏,和著耳邊這首清新美妙的《清晨》。如此靦腆的面容,令我迷戀。
多少個夜晚,我仰望星空,等待她的到來,像夜空中的星星,呼喚黎明。
然而,在城市森林的迷霧裡,我迷失了方向。我努力睜大眼睛,始終找不到她在哪裡。沒有她的生命,在世俗中慢慢枯萎,直到有一天化為灰燼。
然而隔著千萬重的迷霧,我隱約感到一股力量無窮的吸引,那是冥冥中的召喚,愛的生命樹,在心靈深處慢慢長大。我的生命如此平凡短暫,但為尋找另一個她,我甘願跋山涉水去追尋,以此成就我的永恆!
靜靜地聆聽這來自心靈的聲音,如井泉,如春雨,「汩汩」地流淌,滋潤心靈。相信這樣的清晨,定會化育出另一個她!
……
他一時心思澎湃,回想這10多年來,懷揣一個虛無的夢,辛辛苦苦,尋尋覓覓,眾裡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她就在他身邊,她是他的枕邊人!
9當銳痛轉成鈍痛,人便麻木了。
祝賀岑大小姐修得正果!肖樺說完一仰脖,飲盡杯中酒。
說實話,今天應該正兒八經請你吃飯,不是這老胃病發作,我早去訂座了,改天補償吧。肖樺說著扔個靠墊給岑藍,自己倚歪著沙發,珊瑚絨毯圍住腹部,她還是覺得冷。
說起來,辭職這事還是有波折的。
當聽說她的輪崗還得繼續,這事明顯有穿小鞋的嫌疑了。這姓史的瑪麗隔壁,邵豐在客廳裡拍著沙發扶手,指指點點,罵罵咧咧,差不多把史館長十八代祖宗問候個遍。岑藍覺得這也太過分了,可邵豐不依不饒,他的意思一定要找史館長去面質,我就不信哪個當官的屁股乾淨!
我的事你不用管,我是三歲小孩子啊?岑藍衝他嚷:你這樣不是更讓我丟臉嗎?去和領導吵,人家只會說我沒素質。
邵豐「啪」地又拍了下扶手,站起來說:人家都要炒你飯碗,你還跟他談素質!
這是我自己的事,我會解決好的。她也激動起來,說,我又不會做全職太太讓你養!
這不是我養不養的問題,明擺著在玩你,懂不懂?你告訴我,你怎麼解決?你是不是想辭職不幹?好啊,你要走,姓史的嘴巴也要笑歪了,再招個人進來,再撈一票!
看他頸上青筋暴起,岑藍決定調轉方向,她暗中深呼吸一下,從浴間拿來大浴巾說:好了,洗澡水快滿了,你說累了,還不進去躺一躺。
等邵豐泡足浴,平了氣,消了火,走進臥室,他怔住了。
房間點了白瓷的香薰燈,燈光搖曳,淡淡精油香,岑藍穿著低領的睡袍,在床上坐著發呆。他一屁股坐到床上,吸吸鼻子,挪到她身邊,在她臉上東嗅西聞說:好香啊,擦香水啦?
擦什麼香水,哪有心情。
我知道你那點小心思啦,他撥弄她的頭髮說:不是我反對,是怕你累著。女人嘛,守著金飯碗過過小日子挺好的不是,闖天下是爺們的事。說來說去,你是老館長的人又骨頭清高,姓史的在一天,你就別想太平。
說句公平話,也不能全怪史館長。
好啦,反正我還能掙,這些家底夠你娘倆化下半輩子。男人養小三犯法,養老婆天經地義,你就去辭了吧,好好待在家休息。
又來了,誰要你養,我會去工作的!岑藍繃起一張臉,認真地說:邵豐,今天我正兒八經跟你說吧,我自己決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當初,老公自己選的,今天,工作同樣我也自己選,這是我的權利,請你尊重我!我不是我爸膝下的蘭蘭了,我也不是依賴老公的小女人,我有我的事業,我請你尊重我!
好,好,邵豐誇張地舉起雙手說,天不怕地不怕,我就怕你搬出這一套套的理論,行,我服輸了,好不好?你愛幹嘛就幹嘛哈,不過,他拖長腔調,嬉皮笑臉地伸手探入她的睡袍,輕車熟路地抓取一對柔軟的白鴿子,嘴裡說,你看,老公我深明大義,那你今晚得好好慰勞我一下,懂嗎?
辭職書批准後,岑藍就馬上去人事科辦手續,兩天工夫,把一切都辦得妥妥的,嘿,哪怕邵豐事後反悔也沒有退路了。岑藍自認為這件事辦得利落,大有肖樺的風範。
哈哈,好一齣《苦肉計》,女諸葛智鬥關雲長,再加溫柔鄉秀恩愛,我說邵豐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你來這一套。
好啦,說說你吧,我可是老中醫,岑藍用手指點點肖樺說,你這副樣子,可瞞不過我的眼睛。
哈,我是老大難,肖樺嘴皮子裝硬說:這個冤家,早不在晚不在,人群中一個對眼,哎呀呀,五百年冤孽,這句唱詞是哪個戲裡公子小姐唱的,真真說到我心坎兒上,這話把岑藍逗樂了。
某夜,歐陽嶺在肖樺家樓下徘徊,他沒有勇氣給她打電話,只是來來回回地走動,不時望望她房間的燈光,直到燈光熄滅才離開。
夜好深,他輾轉翻身睡不著,索性起來,洗把臉,開啟電腦給她寫郵件,是的,他是該和她好好聊一聊他的過去了。不管那些過去如何的醜陋,他叫她:小樺。
小樺:原諒我一直沒跟你聊聊我的心裡話。不是我不肯,是我沒勇氣。在遇到你之前,我這個人是個很隨性的人,別人說我是一道標杆也好,說我偽善裝假也好,愛怎麼說我無所謂,我說過我是一個散架的人。可遇見你之後,就不一樣了,我開始介意了。
她在世時我們也是平常夫妻,難免也有爭執慪氣,萬家燈火,誰家沒有雞毛蒜皮的事?她讓我欣賞的是熱心公益,本性善良。存在的一旦卸下鮮血淋淋,她的出事把家撕開一道口子,讓我覺是生命到底算個什麼東西?
那幾年,我表面微笑,其實內心絕望,早起有無名的恐懼感,心慌,出汗,像瀕臨溺水或世界末日。我曾經狠命地拍打腦袋對自己吼:你到底在恐懼什麼?你早晚要死,就算死也不怕啊!是的,理智知道那僅是一場虛幻的情緒風暴,過後風平浪靜,可發作時幾乎要把心理防線摧毀。受不了,偷偷去找心理醫生,吃抗焦慮藥,半年後,身體出狀況了。
當銳痛轉成鈍痛,人便麻木了。我對你說過,痛苦與幸福一樣,時間長了也會麻木的。時間,是投向塵世的一場皚皚大雪,最終會覆蓋一切,沒有什麼可以峙立不倒,沒有。
某夜,我夢到了她。她拉著我爬到山頂,我看到山腳下的房舍,有孩子在奔跑,那個場景好熟悉。後來想起,那是我們去援助過的山區,我決定繼續參與她的公益事業。這幾年,我帶著志願者幫扶孤老、濟助殘困,忙到沒空想自己,是的,我發出「關懷別人,忘記自己」真的是一條救贖的路。
可每當夜深人靜,仰望天空,總也若有所失。我對自己說,不要期望什麼,就這樣過下去吧——你出現了,你讓我記起了自己。
搬到這裡只為與你更近。清晨醒來,睜開眼睛想到你,心情舒暢。跑到你樓下,看見白紗窗簾低垂,想像你剛起床,打著哈欠,臨鏡梳妝,呵,多美啊,一天的工作有了幹勁。
帶你檢查做胃鏡,在檢查室外來來回回地走,那種不安、心慌又浮上來,我不停地祈禱,不停地安慰自己。看到你出來,整個人才鬆弛下來,我那天是不是特別激動?有沒有失態?讓你見笑了。
甚至幻想過我們的將來,(別笑我終於有將來可以想了):早上為你煲一鍋熱粥,夜晚讓你枕著我的肩入睡;春天,我們一起去爬山,在山林中為你讀葉芝的詩或辛棄疾的詞,秋天的雨聲中,一起窩在家,欣賞小野麗莎的曲子;下雪的日子,去南山岙摘梅花吧,把梅花插在書房,你在花枝下看書;夏天,想必紫藤花開了,可以在花架下乘涼,飲小盅的楊梅酒,允許我微微地醉。
你揚起的短髮,你睥睨眾生的回眸一笑;你的逼真,率性;你的洞察力,你的才華,你說你的過去有陰影,小樺,誰的人生沒有掙扎?我願意去擁抱那一部分陰影。
上海音樂會,有幸有你陪伴。那晚,星光照亮你的眼,讀到你的渴求,我退縮了,是的,神沒有賦予我勇氣,我害怕失去你勝過要得到你,我沒有資格啊!——你可知我的矛盾,我是這樣一個活在枷鎖裡的男人。
五十知天命。這把年紀,理應有自知之明。老詩寫得好:別來滄海事,語罷暮天鍾。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幾重。
我也不知自己說了什麼,半夜裡打字,頭腦和思緒,都雜亂無章。呵呵,不管怎麼樣,小樺,我祝福你,你無需為難,你我相遇一場,便是上天對我的厚愛,我很知足。祝福你,一如既往。嶺。
10是的,他聽到了。聽到尋覓與感應,等待與迴響……
肖樺是在後半夜凍醒的,腳底板像踩著冰塊,從下往上地冷,她曲起雙腿,身體儘量縮成一團,還是冷,冷得裹緊棉被。到早晨,覺得喉嚨發乾,額頭昏沉,人熱熱的,四肢寒涼,看來又發燒了。臨近年末,連日的加班,開會,應酬再加情緒波動,身體反抗了。
配了藥,打完吊針,從醫院出來已過12點。街上一串串的紅燈籠高掛,中國結裝飾在櫥窗,新年臨近了。
她走進麥當勞,找個位置坐下,要了杯熱牛奶和漢堡。想起去年聖誕節前,也在麥當勞,她帶秋燕用餐,歐陽嶺來接她們。那天,他穿一件灰綠相間的外套,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向她們微笑頷首。
那天還撞到他的同事,那個女同事瞅瞅她又瞅瞅秋燕,笑得鬼,歐陽嶺笨拙地向她解釋,帶她們急急走開。
想到這裡她笑了,心裡卻酸酸的。上海之夜,他們在車裡相擁。她的執著,他的溫柔;她的激烈,他的怯慌,他吻著她的臉頰,為她裹緊外套說:小心受涼。又讓她的前額貼住他胸口,再度把她環抱。
她眼裡含著淚,一次次全身顫慄,在她過往的生命中,沒有一個男人為她這樣做,沒有。
一對小情侶面窗而坐,兩人頭抵頭肩並肩,窗玻璃映出一雙笑臉。
從窗玻璃中她也看到了自己,嚇一跳,厚厚的菱形格鴨絨服,像捆綁結實的粽子。沒有化妝的臉蔞黃泡腫,又老又醜,才幾天怎麼整成這樣?她用手捂住臉,這樣一個把日子過爛成狗屎樣的醃臢女人,有什麼資格去挑剔別人!
想起那個夢。岑藍問她:你要(情)芹菜還是(畸)薺菜?她們穿過了一片杏(性)花林。她還想到和他一起去萬慈庵,她在觀音殿虔誠地下跪,為他倆的前程祈福……
與你相遇,無法擺脫,不管結局如何,當下我們的心在一處,那必定是神的旨意,引領我們向前,向一個偉大的未知前行。我信任你,一如信任神的指引,我願安住其中,與你同行。
她一口氣喝光熱牛奶,身體暖了起來。手機來電,助手告訴她下午會議提前到兩點,真是一刻不得安生。她懨懨地起身走向停車場,隔壁小書店傳來一陣熟悉的旋律,這激盪人心的旋律是——亞尼《夜鶯》,她站住了。
原來亞尼除了《夜鶯·北京紫禁城之夜》,還有《夜鶯·波多黎各古城之夜》專輯,是女聲版《夜鶯》。鋼琴絃樂如星光點點,女聲凌空而降,空靈、縹緲,大提琴的笨拙、小心翼翼、欲行又止;小提琴的細膩、宛轉、心意嬋娟,一次次變奏,和聲,女聲的吟唱久久迴響,在她聽來,那是尋覓與感應,期待與迴響;是允諾與撫慰,求證與果得。她的執著、堅貞;她的柔情、深綿,她的篤定、無畏,這生命中出現的精靈,你是否看到她的降臨……
她當即買下光碟。可不行,來不及了,等不住了,她又改變主意,讓店主重播一遍女聲版《夜鶯》,同時把手機放在臺面上,撥通了一個號碼。
歐陽嶺正驅車返回觀城。
今天一早,他應邀去參加南山岙民宿工程的揭碑儀式。老同學的「六藝閣」已落成,將向全市招收茶藝、香道、插花、琴簫及詩詞、曲藝培訓班,這是觀城第一個上規模的傳統文化培訓班。無論於公於私,他都要去捧場的。
午宴設在南山鎮最大的酒店,歐陽嶺推掉了。應酬飯、應酬話、應酬事一概不接,這是他的脾氣。在附近小餐館點了兩個素菜,草草扒口飯便驅車返回。
初冬,沿道兩旁的雲杉褪盡綠葉,枝條蒼褐,一排排在視野裡延長。
再過幾天便是元旦,可新與舊在他看來有什麼區別呢,不過是日復一日的重複。綠燈亮,他一踏油門拉起車速前行,手機響,一瞥是肖樺,慌忙接起,開口招呼:你好。
沒有應答,響起的是《夜鶯》。旋律伴隨女聲的吟唱,周圍隱約還有雜音和人語,恍然明白她是在音像店用手機直播呢。
鋼琴絃樂若有若無,女聲的吟唱空靈、邈遠,小提琴的清亮柔美,靈動宛轉;大提琴的雄渾寬厚、溫暖雋遠,它們如一對戀人互訴衷腸。這浮世末歡泡沫般的洪流中,夜鶯的啼唱撕破長空。是的,他聽到了。聽到尋覓與感應,等待與迴響;聽到允諾與撫慰,求證與果得。聽到她的執著,堅貞;她的柔情,深綿,她的篤定,無畏……
他握方向盤的手驟然收緊,熱淚湧起。
國王病了,夜鶯日夜在窗前歌唱。它只為國王而唱,為懂它的人而唱,日夜的歌唱,永生的啼鳴,誓將喚醒一顆昏昧的心。
初相識,他們便在一曲《夜鶯》中辨認出對方。多少年的浮沉掙扎,散佚的靈魂渡過漫漫時光,這一刻,在音樂中相遇、重逢。
這萬人之上孤獨的國王。這萬人之上歌唱的夜鶯。
這是一場似真似幻的夢境,彷彿被催眠了。
他聽到她在向他喃喃地訴說:請收留我吧。
他的眼裡含著淚,輕輕對她說:不,謝謝你收留我。
11生命只有一次,願不願意證明自己後再離開?
心視野的會議室,小鄭在放投影,大螢幕上出現心視野省城分公司的辦公樓。
一樓是接待廳,挑高好幾米,分成接待區和等候區。二樓是諮詢區,除了諮詢室,還有催眠音療室、情緒宣洩室、沙盤室、督導室和發呆室。督導室安裝單面鏡,用於現場演練的考核及督導。發呆室有兩把椅子,換椅法同樣適用諮詢師,方德澤說,一名成熟的諮詢師,應該慢慢減少找督導的頻率。
說到督導,分公司想通過網路聯手全國行業精英,建立一個全國性的諮詢師督導系統,這是方德澤一個大膽設想,馬老爺子也支援。
三樓辦公區除了會議室和教學室外,還有一個大露臺,可以搞戶外團體輔導。
蘇喬麥提出一個奇怪的問題:方主任,您的新辦公室,還會不會裝那架老式吊扇?
大家鬨然大笑,方德澤也笑說:這個可以有,到舊貨市場去淘淘。交給你吧,蘇喬麥。
有敲門聲,一個約30出頭的年輕人立在門口。他身材細秀,理平頭,戴橙色框架時尚眼鏡,含笑向眾人合掌致意,岑藍注意到他手腕也纏有一串佛珠。
蘇喬麥一下站起來,對方也看到她,兩人同時喊:馮昭昭?蘇喬麥!
我來給大家介紹吧,喬麥說:這位是我的瑜伽學友,我叫他馮師兄。對,我叫她蘇小妹。馮昭昭笑著接上。
好嘛,原來是舊相識,方德澤笑說。
岑藍,還記得我給你講過的故事嗎?方德澤說:那年我在精復醫院坐心理門診,因為一個案例與彭院長鬧意見,成了醫院的新聞。喏,這個當年引起風波的16歲男孩,就是馮昭昭。小馮,怎麼樣,來談談你的經歷吧?
好,16歲到19歲是我人生的一個坎兒,馮昭昭坐到大家中間,喬麥遞上茶,他開始講述他的過去。
那年,我媽帶我到處看病,內科、神經科、心理科到精神科。我犯病時整夜睡不著想自殺。我媽想出個法子,拿繩子一頭系自己腰上,一頭綁我腳上,這樣我一動她就醒了。那幾年就這麼耗過來的。
我20歲時認識一位太極師父,教我經絡拍打。當時我身體僵硬,麻木,無痛感,中醫叫痺症。我跟他學太極,身體軟起來。
22歲接觸到瑜伽,我坐蒲團即雙盤(跏趺坐式),老師說我前世是個修行人,他是一名禪者。後來我跟著他學瑜伽還到處遊走。
有一回老師帶我去終南山找他師父。終南山屬秦嶺山脈,有八百餘里長。說到終南山,大家以為很詩情畫意,其實不是,深山隱修是很清苦的。對我來說最難的是爬山。莽莽叢林,古道藤崖,必須手足並用像蜥蜴那樣貼住,還要高度專注,一個分神,跌下去就粉身碎骨。老師說,什麼憂鬱症,帶你磨一磨腳板,鬆一鬆筋骨就好了。我每天行走幾十裡,衣褲被汗溼透結出鹽霜,晚上睡得像豬一樣沉。我倆在山巔打坐,在溪水譁響中冥想,在岩石地練體式。我一開始打坐不是想睡就是想哭,後來打坐久了,心慢慢平靜,有很深的喜悅感升起。師父最終沒有找到他的師父,他說他是名真正的隱士。不過在途中我們還是遇到過修行人,他們看上去很普通,甚至像乞丐一樣邋遢,可他們的眼神和常人不一樣。那次回來我的狀態好很多,每天醒來感到自己像嬰兒,渾身有使不完的勁。老師說,這叫能量。
我回來戒掉了所有藥物。這兩年我在設計、推廣、應用一些瑜伽、禪修結合心理治療的課程,思考怎麼用大自然的能量,來改善都市人的心理困擾。
去年我和朋友合資,在郊區租20畝地,打造「草本私塾」。我用這塊寶地嘗試過治療心理疾病患者。一名高三學生靠服抗焦慮藥才能入睡。住在山上後,焦慮明顯減輕,睡眠良好,恐懼感消失。問他每天干什麼?他說可忙了,做木蓮凍,野菊花羹,醃漬果橙醬,桑果汁,還要帶遊客上山體驗,指導學生勞動。
我來找方主任,因為他是我遇到的第一個願意傾聽我的醫生。說到這裡,馮昭昭從包裡取出一本小本子,很普通的筆記本,糙黃封面,紅色楷體字:工作筆記。
當年在精復病院的重症病房,病友打罵人,摔東西,時時發作,醫生護士遭罪,我也擔驚受怕,那真是煎熬。是方醫生的鼓勵,是筆記本上他的筆跡,支撐我堅持下去。他說:生命只有一次,願不願意證明自己後再離開?他說:你是個很有想法的孩子,我堅信你會活出自己,一定有那一天!
你們或許無法體會,人在孤單絕望時,這樣的話是閃著光的。馮昭昭又說,今天來,一是當面向方主任表達我的感激,二是想與心視野合作,我們來做些有趣又有意義的事。
或許,當一名諮詢師,再沒有比看到來訪者的成長更欣慰的事了,岑藍和大家一起鼓掌。
會議散後,岑藍幫忙收拾會場,方德澤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想起上次見她也這樣,一定有話對他說。
怎麼了?方德澤問她:我看你近來有點不對勁。去醫院複查了嗎?
醫院?複查?岑藍一愣,隨即想到今天是12月1日,曾經手術出院的日子。去年今天,她還請他吃飯,結果不歡而散,那個十二月望不到邊的無明夜。
她「撲哧」笑了,被她一笑,方德澤倒不好意思起來。
我很健康,她說:方主任,我真的體會到您以前說過的話:身體的低潮一定和心理的低能量有關。我現在很充實,都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不過,我是要告訴您一個事。我,我已經正式辭職了。
真的?方德澤一愣,走近她問:那你決定來心視野?
看著方德澤,岑藍抿嘴一笑,伸出兩手指,像個調皮的小孩,向他做出一個大大的v字。
12閉上眼,放鬆全身,靜靜觀想一杯沸騰的茶水,在心裡看著它,看它慢慢地沉澱,一直沉到水清如鏡——那便是你的本心。
「咚」地聲,一隻珍珠戒指從黑檀木盒子裡掉出來,她怔住了。
這隻鑲嵌有貝雕圖案的黑檀木盒子是岑藍的私用品,裡面放著她從初中、高中、大學到工作的學歷證書、成績單及工作證、榮譽書。三月,她要去心視野辦理手續。
她拿起這一枚戒指細細地看,這是邵豐與她的定情物。
那年她與邵豐訂婚,邵豐的哥們在北極島工作,請他們去玩。
北極島瀕臨深海,海水很藍,年輕人一起玩得很暢快。記得路邊有海鮮攤,生敲的牡蠣個頭粗壯,肉質鮮嫩,可他不許她吃,怕不乾淨吃壞腸胃。傍晚,兩人手拉手在沙灘,她的腳掌被沙礫磨破,他張嘴舔傷口,說唾沫一口治百毒,然後背起她走進海平面的夕陽深處。
夜晚,遠方零星的幾座島嶼,矗立小小燈塔,一束束光投射海面,浪濤拍起幾丈高,耳膜裡,一陣陣潮音如鼓。月亮升起了,從海平面上,他們的身體成為一道融合的剪影。
早起去老街,漁民們挑著擔穿行吆喝,店鋪開張嘍,紫菜、蝦米、黃魚鯗、淡菜、目魚乾擺放整齊,空氣裡有一股鹹腥的氣味。他買了頂尖尖的藤編斗笠戴在頭上,和小孩吐著舌頭扮鬼玩,她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
返城的擺渡船沒到,在碼頭邊的工藝品小攤,看見那枚珍珠戒指,淡淡的粉紅珠光圓潤,邵豐給她戴在中指,兩人相視一笑。擺攤的婦女笑眯眯地說:真是般配的一對,祝你們相親相愛,白頭到老!
這枚戒指就這樣被賦予美好的祝福。雖然它只化去邵豐10元錢。
邵豐升職部門經理不久,他們搬到新小區,這枚戒指找不到了,她以為搬家時弄丟了,也沒記心上。
十多年的婚姻像一把銼刀,足以把所有的感覺磨鈍。
她最不能忍受就是他的聒噪,她覺得男人到了中年,應該沉穩少言,像她父親那樣。是的,她一直在拿父親的標準要求邵豐,她總是不滿意,因此,他也以他的方式在不停地反抗,不停地表明:我不是你父親,我是我,我這輩子也成不了你父親的翻版!
北極島度假,結婚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暴怒,對她開罵,衝她動手,回來後搬了枕被到書房睡覺。她則擺出受害者的模樣向肖樺訴苦,控訴他的家暴,說日子沒法過了,要離婚!
北極島號稱觀城的「天涯海角」,他費心安排家庭遊是有用意的,那裡是他倆的定情地!可她不領情,冷得像尊石膏像,最不能忍受的是,她居然穿著白天的牛仔褲睡覺。海邊民宿是家庭房,裡面一大一小兩張床,小杰睡在旁邊,他怎麼會亂來?她的全線戒備讓他憤怒,更讓他傷心,那晚在床上,與其說要撕破牛仔褲,不如說要撕破他們之間水泥牆一樣厚重的隔閡!
那天,她和喬麥在鏡月師父的禪堂內打坐,陽光照進窗欞,經書、博古架、桌椅、白牆、蒲團各置其位,猛抬頭,看到牆上隸書橫批:慈、悲、喜、舍。
師父說:閉上眼,放鬆全身,靜靜觀想一杯沸騰的茶水,在心裡看著它,看它慢慢地沉澱,一直沉到水清如鏡——那便是你的本心。
不,她看到這顆心更像是一壺100度的沸水,不停地「突突」往外冒泡,不斷破滅又不斷生髮。
繼續打坐不動,繼續觀想,慢慢地,泡沫消失,久久的寂靜,念頭遠去,思緒沉澱,水清如鏡,有一輪明月升起在平靜的海面。那是一個人的面容。
他抱著兒子笨拙的樣子,他輕輕搖擺小床,傻傻地說:我有兒子了?我邵豐有兒子嘍!
父親彌留之際,他說:爸,你放心,只要我在,一定照顧好藍藍,我有一口飯吃就不讓她餓著!
當父親的靈車推向爐房,她已經快昏厥,他牢牢抱緊她的肩,替她高聲喊:爸,您走好,一路走好,藍藍有我!
你媽難得來,別讓她幹這幹那的,多陪她說說話,他這麼囑咐她,然後去菜場買菜,洗燒炒煮,繫著圍裙在廚房忙碌。
在飯店陪客戶胡喝海聊到深夜,出來一陣風,肚腹立時絞痛起來,他的腸胃不好是老毛病,捂著肚子忍痛把客戶送上車,筋疲力盡到家,老婆冷著臉不理,堆起笑臉道不是,沐浴間內使勁搓洗,想把討厭的酒氣搓掉。夜晚,聽著枕邊人的呼吸,他滿腦子想的是業務,業績,指標,考核;還想換更好的房子,更好的車,讓娘倆更好地生活……
她在蒲團上閉目不動,突然淚流滿臉。
13當一個人積極向上,就吸引同等的正效能量;一個人悲觀退縮,則吸引消極的負效能量。
眼看快到邵豐40歲生日,她說要好好操辦,他不在乎,說:我永遠28歲,82歲也是28歲,讓岑藍又好氣又好笑。
偶爾睡得早,他盯著天花板自言自語:忙忙碌碌,一天又過去了,噯,又少活一天嘍。她說:不對,是多活一天。他說:是少活。她說:是多活。兩人互相抬槓,誰也說服不了誰。
星期天起個早,岑藍去超市買菜。可能受了寒,邵豐昨晚又拉肚子,折騰一宵現在還躺床上呢。今天她當煮飯婆。
給小杰做個黑椒咖哩蟹,番茄魚,再加蒜香粉絲蝦,給邵豐燒幾個清淡的素菜吧,她剛把菜放購物籃裡,手機響,是陶麗娟,她在電話裡說:小岑,方主任腳腕受傷,在省城住院,我們幾個打算去看他,你有時間嗎?
什麼?岑藍問:他怎麼啦?
分公司佈置,他從樓梯口跌下來扭傷了韌帶,估計要休息個把月,把他急壞了。今天剛來電話說又口腔潰瘍,說話都疼。
岑藍匆忙付過錢,拎著菜袋往家裡趕。到小區大門,接到方德澤的電話,他開門見山地說:岑藍,陶麗娟是不是來過電話,叫你明天過來?
是的,方主任,我們約定明早七點出發。
太謝謝啦。
您跟我說這麼見外的話,安心養傷吧,具體我們來做。
什麼傷,就是韌帶扭傷而已。對了,告訴你,高翔來過了。
哦,岑藍握著手機,走到樓道口,鄰居經過與她點頭招呼,她想了想沒上樓,轉身朝小區廣場走。
我們聊了一晚上。方德澤繼續說:有一點倒很意外,他這次入獄受這麼大苦,他爸要出錢保他,被他拒絕了。他說他是受別人的騙才進去的,沒幹壞事本身清白,所以他不要他爸一分錢。我對他表態,心視野的門一直向他敞開。
您真是大將風度,岑藍聽著方德澤嘮叨,眼睛盯著廣場正中的雕塑,這尊雕塑很奇怪,因為線條抽象,有人說像夫妻,有人說像戀人,還有人說像母子,父女,岑藍每次看,都是一對相依相偎的情侶。
還有個事,他說:嘉儀來過了。這孩子,悶聲不吭的,討來太爺爺的膏藥讓我敷,陪了我一下午。噢,感覺真好,我好像又有女兒了,知道不?我又有女兒了!
岑藍笑笑,沒有回答他,繼續在廣場的雕塑前來來回回地走動。
唉,腳受傷逼得我不得不停下。也好,暫時放一放,聽到你們要來,心頭好暖。
方主任,您說過:當一個人積極向上,就吸引同等的正效能量;一個人悲觀退縮,則吸引消極的負效能量。成大事的人,必定是所有正能量向他匯聚的。您看,這話果然應驗啦!
哈哈哈哈,方德澤開懷大笑說:岑藍,你也會說調皮話了,這是彎著路子討好我吶。當病人真好,嘿嘿,很受用。
對了,他聲音一正說:你這麼一說倒提醒了我,我在想一個方案,把心視野改制成股份制公司。那麼,你,馮昭昭,蘇喬麥,大家入股參股,有福共享,怎麼樣?還有個想法,那是很早的打算,說起來你那時才來心視野學習,我就想啊,有一天我在省城開出分公司,就可以放心把觀城的心視野交給她打理。嗬,現在,你有興趣接手麼?
岑藍已經走到了房門口,她不知道邵豐是不是起床了,或者還在睡懶覺,她沒有摁門鈴,而是掏出鑰匙輕輕開進去。
方主任,我們明天見。她是這樣結束了這個長長的通話。
好,明天在省城等你們,明天見。方德澤說。
14婚姻要求我們對伴侶忠誠,在忠誠的名義下,我們漸漸忘記了對自我的忠誠。
這是一條通向觀城北部的盤山公路,山脈延綿有近百公里長,沿途是蒼翠茫茫的竹林。
這條古道,歐陽嶺有九年沒來了。自從妻子出事,他再沒有踏足過這裡。這次是經不住肖樺的請求。她本來要去拜謁他亡妻的墳墓,他告訴她,她的屍骨被泥石流沖走後沒找到,墓裡放的只是她的衣物,所謂衣冢而已。肖樺又求他帶她上山。
歐陽嶺的狀態,出發時便有些不穩定,看樣子前晚沒睡好,肖樺讓他坐副駕駛位,自己來開。為了打消沉悶,也為了消除緊張,他不停地對她說話,他的工作,事業,他的過去,甚至讀大學的糗事,絮絮叨叨。下車後,他又對她介紹這一帶村落的人文掌故和歷史古蹟,絮絮叨叨——只到踏上古道。
古道從山腳下的竹林進入,出事地點是在山腰,那裡有個小村子。他努力維持笑容,維持他灑脫不拘的架勢,但他的腳步沉重,好像每一步都用盡體能。
中途在一片桑果林休息,肖樺渾身發熱,脫掉了棉衣,往小水潭洗把臉,歐陽嶺舉頭四顧,不停絞著手。
終於到達目的地。那一截曾被泥石流沖垮的古道,早已經修復平整,兩側的樹木幽森蔥籠,看不到當年的破敗。這場泥石流導致村子失聯20多人,房舍倒塌好幾間,是一場不小的事故。歐陽嶺說。
肖樺在一棵老柏樹下插三炷香,拉他跪下,他不肯,她自己「撲通」跪下來,十幾米外便是如削如劈的萬丈深谷,下面是水庫。她恭恭敬敬地向空中三拜,說:姐,我和歐陽來看你了。
歐陽嶺遽然變了臉色,他有點惱怒地說,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肖樺不聽,繼續說:姐,這麼多年,他把你們的兒子照顧得很好,可你知道嗎?他自己過得很苦。他心裡一直留著你的位置,他愧對你,你走的那刻,他把自己也殺死在這裡了!
後來他遇到了我,我們彼此相愛,我願意用我的後半生照顧他,陪伴他,你同意嗎?姐,他要你的回答才肯放手啊!
一陣風起,山谷的縫隙處傳來尖嘯的迴響,萬竿翠竹如海浪搖晃。
他的眼圈發紅,他固執地強行拉她,然後把她深深擁入懷裡。他的頭埋入她的肩胛,她溫柔撫摩他的後背,感到他胸腔的呼吸很急促,然後聽到他低低的一聲哭號——他叫的是亡妻的小名吧?
親愛的,婚姻要求我們對伴侶忠誠,在忠誠的名義下,我們漸漸忘記了對自我的忠誠。她已經走了,走了這麼多年,假如她還在,她一定會讓你去忠誠你自己,忠誠感受,忠誠愛,忠誠你當下的存在!
他的肩膀在抽動,他不想讓她看到他的臉,他鬆開她,轉身往山下走。
返城路上,歐陽嶺用手託著腦袋閉目假寐,肖樺也不說話,默默地開車。
車在高山峻嶺之間繞行,一時駛入開闊的山路,一時進入綠蔭小徑,堆疊的大塊岩石,繁密的低矮灌木,縫隙處,野雛菊探出星星點點的黃花。突然,前方野核桃樹中出現一隻白色小動物,倏地竄到路中央停下來。
「吱」——肖樺一個急剎車,兩人都唬一跳。
五六米開外,一隻通體灰白的狐狸一動不動,它毛質柔軟,眼睛精光閃爍,像與他們對話。對峙幾秒後,它抬起前爪鬆開,一隻松果滾落在地,它慢慢地後退,舉起前爪,像人一樣作揖,然後輕靈地一躍,迅速隱入樹叢。
這怪異的事,前後不過幾十秒功夫,他們愣愣地對視。松果,松果,松——果,肖樺暗暗琢磨著,覺得這事蹊蹺,像一個暗藏玄機的寓示,她沒有多想,加大力一踩油門,繼續往山下趕路。
15這個世界上,其實是沒有彎路的,遇上了,便是必經之路。
餐廳上方的圓頂燈亮著暖光,一家人剛吃過飯,門鈴響,邵豐趿著拖鞋去開門,一看是肖樺。
岑藍從廚房出來,兩人都愣了愣。
幾個月不見,岑藍剪了短髮,蘑菇式齊耳短髮,而肖樺的短髮養長了,中分式樣像個民國女學生。
啊呀,岑藍說:樺妃娘娘,待你長髮及腰,少年我來娶你可好?
說什麼呢,肖樺推她一把,進去招呼邵豐,看見他肚腹上圍著個厚厚大布兜,問:你這是什麼玩意兒?
這是老婆給我縫的圍兜,保護腸胃不受涼,邵豐拍拍肚子說。
哎呀,愛心牌暖肚兜,肖樺誇張地說:邵大爺,你這老婆真是寶啊,又體貼又能幹,她以後就是一老中醫,坐堂收費,按時論價,你等著收錢享福吧。
哈,邵豐說:享她的福我可不敢,老婆喜歡就天下太平,是吧。嗨,你怎麼樣,哪天給我們吃喜糖啊?這個得隆重辦一辦哈。
人家皇上娘娘不著急,你操哪門子的心?岑藍過來推他進書房說,看你的《鬼吹燈》去吧。
這個春節,肖樺帶歐陽嶺去了知城老家。她爸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準備,歐陽嶺主動請纓,包攬了一桌菜,肖樺給他打下手,兩老反倒像客人閒著沒事,家裡好久沒有這樣熱鬧過,媽媽清瘦的臉泛起紅潤,她話說得少,不停地給歐陽嶺挾菜。
這趟回去,肖樺是想接父母來觀城居住,可他們堅決不同意。她知道,兩老是怕打擾她與歐陽嶺的新生活。歐陽嶺呢,本想把桃渡小區的二居室賣掉,換套大居室,可肖樺不肯。她喜歡現在的二居室,小而溫馨,陽臺上種些花草,小書房朝南滿架的書,陽光好的時候,可以躺在地板上看書。
還有一件事她要告訴岑藍。
那天下午,複式兩層的小樓,低垂的白紗簾忽地拉開,肖樺出現在窗前。她特意請了假,準備好好燒一頓晚餐,這頓晚餐意義非凡,因為琳兒放假回國了,女兒要和歐陽嶺見個面。
之前,在與琳兒的影片裡,她試探性地提到過這事,琳兒的反應出乎她的意料,她說:我早就想和您說這事,怕您不高興。這次回國,我一定要見見歐陽叔叔。
開啟客廳的枝形吊燈,亮堂堂的,把歐陽嶺送來的大束紅玫瑰放在餐桌中央,頓時有了喜慶的氣氛。
桌面鋪墨綠格子餐布,白瓷骨碟、纏枝蓮水果盤、家常小菜、中間熱氣騰騰的菌菇蔬菜火鍋,三隻水晶杯倒上葡萄酒。
琳兒長高了也更加獨立,整理衣物,打掃房間,幫忙做家務,利落作風大有其母風範。與歐陽嶺見面也大大方方,坦誠自然。飯桌上,無意中提到歐陽嶺在帶志願者做公益活動,琳兒來了精神,原來她在紐西蘭也加入校志願者,定期去超市,社群,學校做義工。這一老一小有了共同話題,反而把肖樺冷落了。
次日,他告訴她,他與琳兒加了微信,一個女孩在國外,萬一有什麼事,需要出力幫忙可以找他。他說琳兒表面大大咧咧,其實心思細膩,像你。她很愛你,我們還聊到你了。
肖樺問,聊到我?你們聊了什麼,是不是說我壞話?
他說,呵呵,不告訴你。
肖樺說:素包先生,看在昨晚為你倆準備晚餐的份上,透露一些吧。
他笑了,聲音低低地說:這麼溫柔,我會扛不住的。
她心馳意迷,臉不覺一熱。
好,他話語一正說:我把我倆的對話截圖給你,不過,有個要求。
什麼?
答應我,不許哭。
小樣兒,肖樺恢復原形,一撇嘴說:你當我是小女生啊。
然而,當她看到截圖的頭幾句話,眼淚立刻掉了下來。
琳兒:歐陽叔叔,我只是希望您對她好一點。這麼多年,她一直一個人,我出國後她更孤單了,可她從不說,我知道麻麻(媽媽)是為了不讓我掛念。叔叔,看得出來,您是個實在人,也會照顧人,麻麻很欣賞您,我祝您們幸福,一定要幸福哦!
歐陽嶺:好孩子,你也不容易。你的獨立、堅強與積極、包容,超越了同齡人。你身上有你媽媽的品質,你是你媽媽的驕傲!叔叔也祝你在異國創造出屬於自己的精彩人生!
歐陽嶺:另外,不要操心你媽媽。叔叔不想也不可能替代你的親生爸爸,你與你爸的血脈親情無人替代,我們都須尊重他。但是,允許我用餘生來照顧你媽媽,因為她過去吃了太多的苦。這一點上,我想我們的心願是一致的:讓她健康、幸福、開心。只要我們一心朝這個目標努力,那麼,沒有什麼能阻擋你我成為親人!
肖樺泣不成聲。
他說:答應我,不許哭。
肖樺要回去了,岑藍陪她下樓,兩人慢慢地朝大門走。
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歐陽嶺也為你鼓掌呢。肖樺說:年前,他們文聯一個副局長,父母生病,他辭掉公職回老家開了家書店。書店沒啥贏利,維持日常溫飽而已,他卻樂呵樂呵的。體制裡供職有好有壞,歐陽嶺也想做個自由人啊,他早早就在南山岙一帶找房子,想退休養老。
年前我日夜加班累得像狗,胃病又發作,他也勸我說別幹了。說實話,我現在對職稱,薪水,業績提不起興趣,從來不看工資單,錢多錢少無所謂,是不是真的老了?
當初你選這個職業不是喜歡是鬥氣,岑藍說,現在你已經證明了自己,就沒動力唄。和我一起來學心理學吧。
你的活我就不搶了。汽車出問題,進4s店修理、保養,搞定了就重新上路。再說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麼事?岑藍問。
她咧嘴一笑,說:我答應過某人,當他一個人的心理醫生。
哈哈哈,岑藍回味過來說:幸福的人啊,你可不要把他寵壞啦!
傻丫頭,我們只有半輩子時間了,短短幾十年一晃而過,還不許我寵哪。嘿,我就不信治不好他的病。
在小區門口,肖樺站住了,問她:明天什麼時候出發?岑藍答:早上七點。肖樺說:估計一時回不來吧。岑藍說:嗯,我已經和邵豐說了。好,肖樺看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岑藍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哦,肖樺說: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走彎路。
姐,岑藍說:這個世界上,其實是沒有彎路的,遇上了,便是必經之路。
好一句必經之路。肖樺點點頭。
姐,現在回頭看過去,我愛他,其實與我無關;他愛我,我想也同樣與我無關,我們都有各自的投射在裡面。
肖樺點點頭,說:明白就好。那,姐祝你一路順風。
16靈魂伴侶從某種意義看也可以是自己。愛自己,愛家人,愛眾生嘛。
天矇矇亮,是個陰天,有霧霾。車子啟動時,城市還在沉沉睡夢中,街巷靜寂,人行道閃過晨跑者,車輛很少,偶爾大貨車呼嘯而過。早春三月,空氣還很寒冽,風沒有聲息,吹拂枝頭卻染綠了樹木。
從觀城與省城之間的跨海大橋過去,大概兩小時左右就抵達省城醫院。車子很快開出市區,眼前是開闊的遠郊,房舍低矮,田野蒼黃,道路塵土飛揚,景觀樹一排排伸向山與山銜接的遠方。
馮昭昭開車,喬麥坐他邊上,陶麗娟和岑藍坐後座。一上車,喬麥便告訴他們一個好訊息,她爸接手的訂單已在年前發貨,如果海運順利的話,不但這一單有豐厚的利潤,而且客戶會籤長單。
這次春節我爸回來了,我們一家團聚了,我爸說,是那個深夜我打給他的電話激勵了他,也不知怎麼,他後來做事很有幹勁。他說我是他的福星。
父女連心,陶麗娟說:你這個電話,就是他重新開始的動力。
是啊,不但是他,我也有感覺,我好像能接納男人了,心裡哽住的地方通了。陶老師,藍姐,你們真是我的貴人哎!
今天喬麥穿了件橘粉色的棉襖,圍淡果綠圍巾,馮昭昭是黃色羽絨服,圍淺咖格子圍巾,有趣的是,兩人手腕都纏著佛珠串,像對情侶。
喬麥,岑藍說,你不是今年暑假去印度那個學院進修瑜伽?你看你馮師兄不是最好的人選?
喬麥扭頭看看他說:馮師兄不一樣哈,他是胸懷大志的人。
是印度的帕坦伽利瑜珈學院嗎?馮昭昭說:這個學院是瑜伽的高階殿堂,可以考慮啊。
你倆有緣分,我看這事成。陶麗娟說。
哈哈,岑藍說:陶老師,您這話——裡有話哦。
喬麥有點不好意思,扭頭嗔了岑藍一眼。
岑藍捂嘴笑,又說:對了,現在流行靈魂伴侶這個詞,有沒聽說過?
靈魂伴侶?喬聳聳肩說:我爸媽夠不上,他們以前就是一對最普通的柴米夫妻。
大部分夫妻還處在情感溫飽階段,談不上靈魂伴侶。陶麗娟說,婚姻的障礙不是誰好誰不好,是差異,差異到最小,包容度最大,就是極品夫妻,像錢鍾書和楊絳,趙四和張學良,都稱得上是靈魂伴侶。
可趙四小姐和張學良,他們不是夫妻啊,岑藍說。
既然是靈魂伴侶,就不要用世俗標準去評判,陶麗娟說。
書上說,靈魂伴侶是兩個小宇宙相遇,能量相當,特質相近,光的連結帶來內在的震動。喬麥說:傳說靈魂被創造出來時,是成雙成對的,跌落人間後,它們歷經輪迴,當兩個靈魂相遇,前世的標記對應,這便是「心心相印」的來源。
這是愛情層面的靈魂伴侶,馮昭昭說,我師父說,一切眾生投胎於世,皆是靈魂伴侶。因為我們都是宇宙創造出來的,是宇宙之神把我們播種到人間的土地,我們都是種子。
你這麼說,我想起鏡月法師,每次遇到乞丐,她總是恭恭敬敬地蹲下去雙手奉上,她說他們都是菩薩。喬麥說。
是的,我們本質上都一樣,馮昭昭說,靈魂伴侶從某種意義看也可以是自己。愛自己,愛家人,愛眾生嘛。
車子戛然停在加油站,馮昭昭去加油。三個女人下車等候,天氣有點冷,她們跺著腳,搓著手,陶麗娟接了個電話,估計是老公,態度特別好。
陶老師,您和先生一定是靈魂伴侶,岑藍說,上次我們在深圳培訓,您也是這樣,那個愛心電話聽得我真是羨慕。
陶麗娟笑眯眯地低頭,沒回答。
不過,我聽說您先生在巡特警大隊工作,您可不要保護過度哈。岑藍的話沒說完,喬麥使勁衝她眨巴眼睛。
沒事,陶麗娟說:小岑不知道我家情況。我先生沒出事前,確實在巡特警大隊,他還是大隊長。出事後,成了閒人一個。
沒有吧,陶老師,你不是說他被聘為慈善總會義工,在社群,學校講普法宣傳方面的課?喬麥說。
出事,出什麼事啊?岑藍問。
五年前,他半夜出去執警,高速公路上出車禍,左腿截肢了。
啊!岑藍傻了。
當時是馬霖,馬老給我夫妻倆做的諮詢,走出那段經歷後,他被聘為慈善總會義工,參與到社會公益服務中去,我呢辭掉了醫院藥劑師工作,當了一名職業心理諮詢師。不過對我來說最困擾的不是這個,陶麗娟說,我在給喬麥做諮詢時與她分享過。
——我是一個孤兒。我不知道我來自哪裡,父母在哪裡。
17傾聽者!請傾聽我,一如傾聽你自己。
我原本不性陶,陶是跟我養父母的姓。我最早在江西一所孤兒院,那裡所有的孤兒都統一姓黨,因為是黨組織把我們收留在一塊的。
我的養父母是養蜂人,在大山裡早出晚歸捕蜂釀蜜,日子很辛苦。他們的兒子得瘧疾早早死了,所以從孤兒院認養了我。
我的前半生一直在找親生父母,通過各種渠道,一直找,沒停止過。當我後來在給來訪者做心理諮詢,聽他們抱怨父母、責怪父母,或懷念父母、回憶父母,我是羨慕的,我甚至是有點貪婪地聽他們講故事,不管是悲是喜,至少他們有過父母的陪伴,可我,連體驗的資格也沒有。
我50歲生日,養父母特意跑城裡來看我,給我捎來一大桶蜂蜜。我看見他們又哭了,在他們那裡我就是個孩子,養母拉著我的手說,娟子,你比你小弟弟幸運多了,你看你現在活得多好,是不是?
去年,我的養父母先後去世,我把他倆的墓和小弟弟的墳築在一塊。我撫摸那三塊普普通通的石碑,突然意識到,他們才是我此生最親的親人,因為在我童年的記憶裡,全是他們的音容笑貌!
那天,我穿過空曠的墓地,似乎穿過一層又一層目送我的人群。我想,住在這裡的每個靈魂,都是孤獨地來孤獨地去,沒有永久的粘連,也沒有永久的分離。我對自己說,既然不知從哪裡來,那就不回頭,朝前走,好好安置自己往哪裡去吧。
大路盡頭,房舍消失,出現泥塗。混濁的黃漿泥水,在青灰色天空下,低低地湧動,海岸線迂迴,邈長,伸向大海深處。
海上出現一座橋。白色外觀,幾十米高的拉架,遠遠看去,像一條騰空飛起的巨龍,又像一道瑰麗的彩虹,是的,觀城人喜歡叫它彩虹橋。它是觀城最大的海上景觀,也是世界級的跨海大橋,全長35公里,懸掛南北兩端,連線觀城與省城,每5公里,橋欄變換一種顏色,赤、橙、黃、綠、青、藍、紫,七彩欄杆,七段路程。
哇,彩虹橋,我們來啦!喬麥解下淡果綠圍巾,在空中揮動。
以110的時速行進,車子很快開到橋中央,那裡有個巨型的建築,通體白色,造型像一隻展翅欲飛的和平鴿。這是大橋的瞭望平臺,也是來往車輛休息的服務站。
岑藍走上臺階,在空曠的平臺憑欄眺望。
晨霧已經消退,天轉晴了。頭頂上空雲層湧動,線狀的光亮,透過層層疊疊的雲海,投射下來。海面泛動金光,金光越來越亮,如千萬條錦魚跳躍,魚群首尾銜接,魚鱗閃著光芒,汲汲不斷地湧向遠方。
馮昭昭和喬麥,陶麗娟也走上平臺。大家伸出胳臂,動動手腕,擺動僵硬的身體,馮昭昭說,太陽出來,我們來做個晨間冥想吧。
來,閉上眼睛,全身放鬆,深吸一口氣,再放鬆地吐氣。好,伸展你的雙臂向上,十指張開有力,伸向天空,感到身體在無限拉伸。
現在,我們是一朵花,一株草,一滴水,一顆土,我們和萬物同在,讓陽光喚醒體內的生命力,讓能量啟用每個沉睡的細胞。來吧,開啟身心去擁抱,聽濤聲如潮,請用心聆聽。
岑藍再次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傾聽者!請傾聽我,一如傾聽你自己。請靜靜地聆聽來自心靈的聲音,聆聽來自生命的迴響。請安住在當下,安住在寧靜裡,體會沉默,體會容納,體會療愈,體會你無所不能的覺知。讓今後的每一天,都活在愛裡,活在真實裡,活在陽光普照的大地!
轟天的浪濤,無盡地湧動著,大橋的盡頭,隱約出現幢幢高樓建築,那是省城崛起的輪廓。
去吧,我的孩子,你已在路上。記得每一天的你都是新的,勇敢地朝前,不要回頭。
潔白的大橋,小車疾駛而過,兩側岸崖仍浪起濤湧,亙古不變的節律,永珍深處,自然蒼穹,靜默此際——響徹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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