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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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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時候,諮詢就像老中醫按摩穴位,起反應的點,就是治療點。

下午三點,等候廳的吸菸區,坐著個衣著時髦的女人。

她戴著頂鑲有黑色蕾絲紗的貝雷帽,蕾絲紗幾乎遮住了她大半個臉。身上披著一件昂貴的褐色貂皮大衣,細長的手指夾了支香菸,她坐在沙發上,旁若無人地吞雲吐霧,姿勢優雅。

你是誰?她抬眼瞟了岑藍一下,問:你們方主任呢?

對不起,方主任去省城了。

陶麗娟呢?

陶老師病假,您要是想約他倆,要不再等幾天?

她轉頭不語,自顧自地把最後一口煙吸完,摁滅菸頭,站起身冷冷地說:試試吧,我沒那麼多時間。

面對面坐下,她取下貝雷帽,露出整張臉,岑藍一看吃了一驚,這張臉好熟悉——對,她是白玉蘭!

白玉蘭是省城電視臺老牌主持人,她出名不僅僅因為會主持,還擅長編導和製片,屬於才藝出眾的綜合型人才。90年代末,她是省城老小皆知的形象大使,她的臉出現在省城的大小道路,機場火車站,公園和廣場廣告牌上。雖然現在不當主持人了,可她仍是各類娛樂節目的嘉賓,評委,點評家。

這名女人看上去容貌雖老,可舉手投足一派明星範的風度猶存。

淡定,要淡定,岑藍暗暗給自己加碼,心像一秤砣,要往下沉,沉住氣,沉到底。

很奇怪是吧,她眯起了眼睛,說:我一個名人,怎麼從省城跑到你們觀城小地方來做諮詢?

果然是個厲害的名角兒啊,開門見山,自亮底牌。

謝謝您對我們工作的支援,謝謝您對我的信任,岑藍把住平和而真誠的語氣,不往下問。

她盯住岑藍幾秒後,收回目光轉過臉,她不想正面對著我吧?岑藍想,看她的側面,高挺的鼻樑,刷過的濃密的眼睫毛,可惜鬆弛的皮膚和眼角的魚尾紋,暴露了年齡,她該有50歲吧?

您今天來,想聊些什麼呢?岑藍繼續平和的語調問。

我老是做一個噩夢,她面無表情地說,好幾年了,嚴重影響我的睡眠,她說著下意識地抬手撫了撫臉,細膩粉白的高階粉底霜,掩蓋不住她眼皮下面的青灰色眼圈。

很奇怪,做的是同一個夢。一個陌生的地方,天暗了下來,山路崎嶇,小女孩被一個男子拖著,她的鞋帶鬆了,辮子散了,可是那男子的手一直緊緊攥著她,她好累好累,兩腿沒有力氣,腳已經凍到麻木,周圍樹木幢幢,松濤一陣陣挾帶著一股寒磣磣的陰氣,她穿著棉襖還是覺得冷,覺得身體像個破窟窿,被風刺得沒有一處完整。她好想停下來,停下來,可由不得自己,她被拖著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前面出現一個高高的牌坊,牌坊上的四個大字已經泅糊不清——然後我醒過來了。

在夢裡,我甚至不用等到那個牌坊出現,遠遠地看到牌坊的高大的影像,我就自動醒來了。每一次卡在這個點醒來,好像再夢下去會有更可怕的事發生,夢境到這個點自動停止。

嗯,人的潛意識有自我保護功能。岑藍解釋說。

她剛張口要說什麼,皮包裡手機響,她接起一聽,眉心皺了起來,聲音尖冷地說:他腦子有毛病,你腦子正常吧?我花了錢讓他住在你們這裡,就是讓你們好好服務他,他情況特殊就加錢嘛,拎不清,以後沒事少給我打電話!

我剛才說到哪裡?她把僵直的上身靠向椅背,仰頭噓了口氣,表情鬆懈下來,臉上呈現中年女人疲憊的老態。

你看到那個夢中的小女孩,大概幾歲?

5,6歲吧,我知道,可能就是我。

在你5,6歲時,有沒發生過什麼印象深刻的事件?

她垂下濃密的眼睫毛,把弄精緻的手指,十指纖纖,塗了粉色珠光的指甲邊,有淡淡發黃的痕跡。

5歲那年,我媽媽走了,她說,眉毛一挑又說:這和我媽沒關係,別跟我提這是一起童年創傷事件,你們這些套路我也懂!

那您的爸爸呢?能談一談您的爸爸嗎?

她的臉籠罩一層陰暗的色彩,一種匪夷所思的冷淡,似乎提到的是個渾然不相干的人。她沉默幾分鐘,說,5歲之前,我沒見過他,我對他沒有一點印象,更談不上有感情。

什麼時候對他有印象了呢?岑藍問,小心地步步跟進。

兩道描過的炭黑色細眉蹙了起來,她的表情如臨大敵,她轉過頭,目光警惕地盯住岑藍問:怎麼,這個人和那個噩夢有關係嗎?我對你說了,我和他沒有一點關係!

她抓起帽子騰地起身,憎惡地看了岑藍一眼,又冷漠地看了看手錶,推開椅子,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走出諮詢室。

沉住氣!岑藍靜靜地坐在諮詢室,想回顧一下整個諮詢過程。

防禦的後面是害怕,淤堵的後面是傷痛。有時候,諮詢就像老中醫按摩穴位,起反應的點,就是治療點。

可現在,她頭腦裡像攪過一團糨糊,理不出頭緒來,好吧,她決定先放一放,放下這個叫白玉蘭的名女人和她的噩夢。

拎包下樓,邵豐的車已經停在大樓門口,今晚小杰夜自修,夫妻倆去附近一家老字號火鍋店吃晚飯。

北風起,牛羊肉飄香,火鍋店生意興隆。彩繪玻璃蒙著一層白白的霧氣,店內人聲嘈雜,每一桌都是人,兩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張小方桌坐下,邵豐叫了一瓶勁酒,岑藍要了現榨的玉米汁,很快湯鍋上桌,兩人涮著蔬菜和肉,一會兒的功夫,邵豐已經熱得額頭冒汗,呼呼地脫掉了厚外套。

手機響,岑藍接起一聽是蘇喬麥,她在電話裡激動地叫:藍姐,藍姐,我給我爸打電話啦!

啊,岑藍一愣,恍然想起上次在「蓮心禪」素齋堂,她和肖樺鼓勵她給她爸打電話,她當時忸怩著不肯打。

太好啦,喬麥,岑藍說,你爸一定開心壞了吧?

我爸很意外,第一句先問我有什麼事?我說沒啥事,我的心怦怦跳,我在心裡說:爸,我就是想給您打電話,聽聽您的聲音。爸,我愛你,我一直一直愛著你!可這些話還是沒勇氣說出來。爸又問我工作好不好,開不開心,他越問我越難過,我努力保持平靜,最後對他說,我就是想您了,給您電話。沒事,我和媽媽都挺好的。您多保重,過年回來看看我們。我爸一迭聲地答應,我聽得出來他也很激動,聲音都有點變腔了。

喬麥說著說著又有點哽咽起來,一會又開心地笑,岑藍在電話這頭,不知怎麼,聽得心裡發酸。

是啊,多好啊,喬麥想到她爸,哪怕他遠在北京,她也可以隨時去電話,過年過節,父女團聚,享受天倫之樂。可她呢?她想爸的時候到哪裡去找他?天上人間,黃泉碧落,一晃父親離開她有五年了。五年,多少個日日夜夜,當她想他的時候,到哪裡去撥通那個寂滅的電話?父親的手機被媽媽鎖在書房的抽屜裡,它再也發不出任何訊息,曾經電話那頭,一聲熟悉又親切的「藍藍」,已經和主人一起消失,永不再現。

她覺得心口這裡又難過起來。

孩子表達愛的方式,是替父母承擔不應由她來承擔的精神壓力。

坐下午的動車,方德澤從省城返回,到觀城六點多,他沒回家,直接在樓下吃份快餐就回到辦公室,整理網路督導的教案。門外響起一陣的腳步聲,岑藍在玻璃門外招呼:您回來啦?

是啊,今天你值班?進來吧。

她走了進來,走到他桌前,忽地發現桌上少了什麼。對,是那個藍色水晶沙漏瓶不見了,她馬上看向他。

呵呵,他推開電腦,笑著說,有個故事,要不要聽?

一個重點中學的高二女生,停經兩個多月,情緒低落不肯上學,去醫院檢查診斷為輕度憂鬱症。媽媽非常焦急,輾轉託人來求助。

女孩是跟在媽媽後面進來的,面色蒼白,身體瘦弱,一看就是氣血不足之症,她嘴巴像掛著把鎖,緊閉不說話。在方德澤辦公室,她被桌上藍色水晶沙漏瓶吸引,脫口說:「thetimeformemory」——時間記憶?方德澤對她微笑點頭,她遲疑地問:我,可以摸一下嗎?

當然可以,他和藹地回答,並把水晶瓶遞給她。

她伸出手指輕輕觸碰它,瓶身翻轉,裡面白沙「沙沙」地流瀉,漂亮的藍色晶瑩剔透,大海般寧靜的顏色。

他們的對話,從水晶沙漏瓶開始。

女孩媽媽是政府機關的中層領導幹部,爸爸是某航天集團總工程師。剛開始,父親推說工作忙不肯來。方德澤說:父母有一方不參與,我建議諮詢中止。對方表示不理解,方德澤說:未成年人的心理諮詢,父母必須參與,這不單是一項規定,更是對你和孩子負責。心理諮詢公司不是社會其他機構,第一目標是助人,請理解。

無效的工作,浪費我的時間精力,也耽擱孩子。從某種意義上說,她的時間比我們都寶貴。

女孩父母親到場了。看得出來,父親很疼愛這個女兒,但夫妻倆在孩子教育上有分歧,父親主張放鬆學習,媽媽則相反,要求嚴格。另外,他們倆感情淡漠,平時各忙各的,幾乎不溝通不交流,甚至有等女兒高考完便離婚的念頭——這個點,既是父母婚姻的致病源,也是女兒生病的致病源。

這個高知家庭還是有危機意識的。媽媽承認和丈夫有隔閡,也承認自己把工作上的壓力,轉投到女兒身上。幾次諮詢後,他們聽從方德澤的建議,停止了精神類用藥。

諮詢師的工作有時像豎一面鏡子,看什麼?看到孩子內心對父母忠誠的愛;看到孩子表達愛的方式,是替父母承擔不應由她來承擔的精神壓力;看到長期的抑鬱,擔心與恐懼,導致內分泌紊亂,身體發出訊號;看到孩子以生病的方式來吸引父母關注,並想由此讓父母不分開。

在一個家庭裡,父母處於什麼樣的狀態,孩子心裡明鏡一樣。

那位身穿幹部職業裝,開口閉口某處某局,有強權官位意識的媽媽,當場痛哭起來。

後來女孩的例假來了,女孩對方德澤說:爸爸媽媽現在對我很好,他們說,從現在開始,由我自己安排學習。還說,不管我做出什麼決定,他們都支援我。方叔叔,你不知道,我媽媽現在簡直像換了個人,說話可溫柔啦。

方德澤暗暗高興,這個16歲的女孩,真的很堅強。

做過大量青少年諮詢,他早已發現,越是聰明的孩子,越有心理煩惱。心理有煩惱不可怕,它是一個人本能的防禦機制。這類孩子,一旦調節好,心理免疫力增強,以後心理能量將會大大超過同齡人。

他再次看到女孩的眼睛亮晶晶地盯住水晶沙漏瓶,他就笑著把它作為獎品送給女孩了。

這個故事講完,岑藍有點不自然地笑了笑。一時冷場,衢之間有說不出的尷尬。

隔著寬大的辦公室桌,他看看她。

想到上次北京專家來觀城,那天他情緒很不好,電話裡火氣大,差點和她鬧僵,好險!不過岑藍並沒計較,事後照樣該幹嘛就幹嘛,每週一次值班也準時到。他忽地發現,以前她孩子氣,任性,像個沒長大的少女,他像個父親;現在他孩子氣,在她面前耍性子,她則顯出母性來。他們兩個就像跳雙人舞,一陰一陽,一退一進,這無比優美的舞蹈。

方主任,我,我有可能要辭職呢。岑藍的話打斷他的遐想。

好啊,他眼睛一亮,脫口說:來心視野嘛,我歡迎!不,我們公司歡迎。

她又笑了笑,避開他的目光。其實,這個想法,上次北京專家來,她就想跟他說,只是那次他心情不好,她沒提。

不過,我實話實說,方德澤說:我提供給你平臺,你盡你的最大能力發揮你的才幹,但我不能保證必定發財致富。這行業不容易啊,說實話,我這兩年明顯感到力不從心。

您的事業正往上升呢,怎麼力不從心。她說。

方德澤笑笑,他神情沉寂,眉宇間的英氣暗淡了下去。

他不想告訴她,當一個男人需要用事業來證明自己的能力時,能力已經在意識層流失。像一個拼命填脂塗粉的女人,看到自己不可避免地在走向衰老。物壯則老,這是自然規律。

方主任,我們有多久沒去養老院看看老人了?岑藍盯著他黯淡下去的表情,說:要不,啥時候您有空,我們再去一趟吧。

2退行性遺忘,退出與所有人交往的邊界包括子女,把自己封存到那個叫「過去」的漂流瓶裡……

一個老人,佝僂著背,坐在走廊裡聽京戲。

「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評陰陽,如反掌,保定乾坤……漢諸葛,怎比得,前輩的先生?閒無事,在敵樓,我亮一亮琴音,我面前,缺少個,知音的人。

黑色半導體裡唱的是一齣京劇《空城記》。

聽戲的老人,85歲,姓閔。身架小小的,像一截削光了枝椏的老榆木,他佝僂著背,指節壓著京拍一下一下地,側著耳朵背對著天空。

他們都是地下派來刺殺我的,小岑醫生,我心裡一清二楚。他們要收我回去,我不怕,我只是和他們商量,殺頭的時候是不是可以動作輕一點,快一點,讓我少吃些苦頭。

他沙啞的嗓音停了停,閉上眼睛,緩緩氣。

他們天天變花樣,今天給我送水,明天給我端飯,今天變男的,明天變女的,變著花樣來,看上去在侍候我,實際上想暗殺我。他們對別人說我有病,腦子有毛病,那是騙你們的。

可我沒有辦法,他們代表上面,他伸出枯瘦的食指,指向天空說:上面,你懂嗎?上面就是天上,代表中央的指令,中央你知道嗎?地球只有一箇中心點,這個就叫中央。從這裡統一發出的指令,誰也違抗不了。這次我榜上有名,逃脫不了,我罪名大啊,罪大惡極不能饒恕。什麼?你問我犯什麼罪?

這可不能說,姑娘,至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絕密。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麼的?我是科學家,國家領導人在北京天安門接見過我,和我握過手,頒過獎。以前啊,我得過的榮譽多得數不清,家裡別的沒有,除了書,就是堆滿各式各樣的獎狀和獎盃,他的語氣加重,聲音提高,像回到輝煌的過去,昏花的老眼裡射出無比陶醉的光彩。

可是我有病,有病,是心病,在這裡,他指了指胸口,臉頰兩邊往下耷拉的皮肉薄薄地抖動了幾下,眼睛收回光彩,像飄過一片烏雲,又變得混濁昏花。

我有罪,50多年了,我以為這事早過去了,我都快入土的人,老朽啊,入土心安,可他們饒不過我,他們一筆一筆都記在賬目上的,現在報應來了,唉,來啦!

姑娘,人活一世,我算明白了,不能欠債,欠債必還。你說什麼?是什麼事?不,這不能說,一說就暴露了,我一輩子的名譽統統完結了。這是天機,噓,天機不可洩露,他豎起食指,作了個禁語的動作,又警惕地四下張望。

不過我看得出,你和他們不是一夥的。你是真的,他們是假的,他們是上面派來收我的,不但控制我的大腦,把我的親人也全都控制住了,現在沒有一個人信我,沒有。

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就在今天晚上,說不定就在和你談話以後,反正,什麼時候都可能發生。我的頭,現在掌握在他們的手裡,隨時隨地——「咔嚓」。

他伸出瘦皮包骨的手,做出一個殺頭的動作。眼睛瞪大又眯起來,只剩一條縫,彷彿不能承受真相,他重新佝僂著背,指節壓著京拍一下一下地,側著耳朵背對著天空。

「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旌旗招展,空翻影,卻原來,是司馬發來的兵。」

陰暗的朝北房間,最裡面的一道門,「吱呀」拉開,開門的是個瘦瘦的老太太,穿一件對襟藍布罩衫,灰白的頭髮梳攏在後腦,盤成圓圓的髻,她邁著小碎步,神情呆滯,反覆對岑藍說:醫生,你救救我,救救我啊。

老伴幾年前去世,她一個人住。她說她一輩子的積蓄,都在兩隻銀行存摺裡,那是她的保命錢。可是,女兒女婿盯上它了,盯上它了。她說到這裡,神情起了變化,嘴哆嗦著,手反覆不停地擦弄著膝蓋。

岑藍說:別急,您慢慢說,我聽著呢。

她從藍布對襟罩衫裡摸出一塊手絹,低頭擦了擦眼睛。

他們隔幾天來看我,說是看我,就是來看它,看存摺。他們還對別人說我有毛病,我腦子不正常。我是記性不好,可我腦子沒壞。沒用,我說啥他們全不信。我天天想法子藏這兩本存摺。今天藏在抽屜下層,明天又藏到櫃子夾板裡。上午藏到被子裡,下午又縫進枕頭芯。哎呀,反正不行,藏哪裡他們都搜得到。他們說,我們代你保管,你這樣東藏西藏要丟掉的。我不信。我不信他們的話,他們就是要拿走我的錢,醫生,我一把年紀日子不多了,要是錢被他們拿去,我怎麼活啊!

後來,我想到一個好辦法。我把存摺縫進棉背心裡,天天穿著它,睡覺也不脫。你說夏天?對,夏天也穿著,結果後背生瘡,我女兒說我有精神病,把我送醫院去,我寧可撞牆死掉也不肯住院,他們就送我來這裡了。

他們說我是老年痴呆,我沒病,醫生,他們為啥就是不信我!她再次低頭用手絹擦眼淚,一下一下地啜泣說:我的命根子,我的兩本存摺,現在還在家裡那件棉背心裡,我的命,捏在他們手上啊。醫生,我怎麼辦,我天天想回家去啊!

訪談結束,岑藍到後院來找方德澤,小花圃的桂花樹下,方德澤在竹椅上打盹。他老了——嘴角鬆弛,臉頰兩邊有深淺的斑點,眉頭哪怕睡著也微微蹙起,想當初認識,他迎面走來,何等的英氣逼人,一晃他們認識有四年了吧?

她拉把椅子,在他身後坐下來,又琢磨剛才兩位老人,因為出現輕度智障和痴呆的症狀,他們前些天才被家屬送到這裡來。

以模糊、鈍化感知覺,來抵擋記憶;以忘記當下,來消除困境;以回到過去,來儲存最後的慰藉;以切斷一切關聯,等待終結的來臨。退行性遺忘,退出與所有人交往的邊界包括子女,把自己封存到那個叫「過去」的漂流瓶裡——這是方德澤對失智現象的心理解讀。

院子很安靜,下午陽光灑照,樹木蓊綠,幾盆蟹爪菊開得正黃。

手機聲驚醒了方德澤,他伸直身體接了電話,轉頭看見岑藍,說:你結束了?我是不是又睡著了,唉,昨晚失眠給鬧的。說著拿起外套,自我解嘲地說:老啦,真是老啦。

方主任,岑藍說:您這是限制性觀念。

嗬,他笑得有點不自然:你說得對。所以我說過,用不了三五年,你的水平要超過我啦。

這個我不敢想,您是師父,岑藍說。

你看,你這也是限制性觀念不是。

哈,倒也是呢,岑藍笑了說,那,我給您做個放鬆療法怎麼樣?

哦,方德澤轉過身,挺有興趣地看看她說:好啊,我倒是沒體驗過你的手法。

他放下外套,重新坐回到竹椅子上,岑藍站到他背後,一時間倒有點緊張,方德澤聽她不出聲,回頭瞅了她一眼,冷不防伸出手,敏捷地扣住她的手腕,說:嗯,脈搏倒正常,很淡定哈。好,開始吧,小岑老師。

好,兩手自然下垂,下頷往內收,閉上眼睛,將意念放到呼吸上,什麼也不想,放空你的大腦,從頭部開始放鬆,放鬆,再放鬆……

隨著輕柔的引導語,她的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

方德澤的微笑定住了。

3能量音樂是開啟深度放鬆的一把金鑰匙。

名女人白玉蘭又出現在等候區。

她翹著高高的二郎腿,亮出一雙高品質的小牛皮長筒靴。不過,今天的她,並沒有姿勢優雅地抽菸,只是無聊地翻著雜誌,不時交換雙腿,看上去心神不寧。

這個案例,岑藍曾向方德澤彙報過,因為有壓力,她想轉給他,可方德澤的意思,既然來訪者沒有提出換人,就繼續接手做下去。硬骨頭是啃出來的,不要怕,他這麼對岑藍說,既是安慰,也是鼓勵。

岑藍決定給她做一次嘗試。

她選用了水晶缽的能量音樂,水晶精微的振動,深遠的迴響,應和人體內在的頻率,讓身心進入一種深層的寧靜中,能量音樂是開啟深度放鬆的一把金鑰匙。

自然地吸氣,自然地呼氣,全然地張開耳朵,敞開心靈,去感受,去連結,此刻的你,與絕對的寧靜合二為一……想象有一束光,照在你的頭頂,灑下來,照徹全身,你變成一片潔白又透明的羽毛,輕飄飄地在光的隧道中穿越,回溯……

諮詢室內拉攏淡藍色的窗簾,柔和的光線映在她的臉上,她的臉似睡非睡,呈現出嬰兒般的寧靜,漸漸地,臉部五官的線條越來越放鬆,呼吸越來越緩和,眉頭鬆開,嘴角自然,表情越來越安詳,幾分鐘後,她輕輕吐了一句:媽媽。

媽媽,她又輕輕地叫了聲。

媽媽?岑藍小心地重複,重複技術是為了確定也是為了推進。

是的,媽媽,她的嘴蠕動,聲息是弱弱的:我看見你了,你在床上躺著沒有力氣,你說你病了,她聲音發抖,成串的眼淚從閉著的眼角流下來:媽媽,你不要走,不要扔下我。爸爸?不,我沒有爸爸,我沒有,他與我無關,我不會跟他走的!

咚——水晶缽發出空靈的聲音,有「嗡嗡」的迴響,一直響,一直響,渾然,深遠,聲波的振動低下去,散到很遠,很遠……

冷,好冷,她握起拳頭,吃力地說:他拖著我往山裡走,天暗下來了,他在找什麼?我好冷,好累,我的腳凍麻了,沒有知覺,啊,我看見那座高高的牌坊了,不,不要,不要,——

岑藍輕輕撫著她的雙肩,附在她耳朵邊說:我在這裡,我陪著你,我一直在你旁邊,你是安全的,不要怕。

那高高的牌坊後面有什麼?

亂石山崗,青松樹下,一座座荒蕪的無名的墳墓。

她急促地喘氣,雙手握得更緊,神經質地伸直脖子,那一定是埋在潛意識深處不願想起的回憶,以噩夢的形式出現,她的眼角再次迸出淚水,嘴角抽搐不止。

5歲的小女孩,一直和媽媽相依為命。那年秋天,媽媽生病死了。一個男人跨進家門,跪在媽媽床前號啕大哭,他說是她的爸爸,他說要把她領回家,好好養。

他帶著她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在一箇中途小站下車,天已經暗了下來。他在小鎮的路邊小店買了兩隻饅頭,一隻自己,一隻塞給她,然後拉著她往山上趕。她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急,山上的樹木成片的倒投著暗色的光影,幽幽森森,她心裡害怕,腿腳又酸又痛,可是她不能停下來,他拉緊她的手,一遍遍地,像沒頭的蒼蠅在山林裡瞎轉亂找。

那一道高高的牌坊出現了,他突然鬆了口氣。

二妮子,爸來啦,爸來找你啦!他向空中大聲地喊叫,加快步子往裡走,他們走過一個個立著石碑的土墳墓,不是,不是,他說,在哪裡呢,在哪裡呢?他拉著她到處轉,黑暗像一把巨傘完全地籠罩下來,他們被幽深的樹林包圍,像走進了可怕的迷魂陣,巨大的恐懼把她嚇傻了,她忘記了哭泣和喊叫,身心完全麻木,任憑他把她像個小木偶一樣拖來拖去,她覺得那一刻她已經死去,她的心智,死在5歲那場極度的恐懼中。

現在,壞死的心智一點一點地開始恢復。

二妮子,她曾聽奶奶說起過,她有個妹妹叫二妮子,可惜週歲不到就病死了。

她爸爸是搞地質勘測工作的,長年在外奔波。那麼,夢中的情境,就是大妮子——白玉蘭和她爸在山上找妹妹的情景!

可能相隔有了年代吧,他在山中迷路了,他找不到記憶中的亂石堆,二妮子的小小土墳,到處是高大的松柏樹,到處是亂石堆壘,苔蘚膩滑,蒿草瘋狂地長,野果子撞臉,他到哪裡去給可憐的二妮子招魂?他緊緊地攥住她的手,在森林深處,發出絕望的呼號。

現在,岑藍也同樣緊緊攥住白玉蘭的手,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突破,壓得很深的傷口鬆動,像一棵古樹被連根拔起,活生生,血淋淋,藤蔓倒掛,枝葉纏連,有什麼在顫巍巍地轟然欲倒。

背景音樂換成《聖母頌》,緩和的旋律,祥和的聲息,似乎有天堂的光芒灑照全身,無盡的愛與慈悲,圍繞著她,守護著她,持續地引導她,一步步,從黑暗爬到光明。

我能感受到您對父親的恨。想一想,這當時發生了什麼?時機到了,岑藍挑破話題。

小時候,我真的對他沒印象。對他的記憶,就是5歲那年,媽媽病死,他出現在家裡,說要帶我走。他完全無視我的害怕和恐懼,他心裡只有二妮子沒有我,沒有!她閉著眼睛哭喊:他心裡只有一個女兒!沒有媽媽和我!沒有!

你怎麼判斷他心裡沒有你?岑藍問。

他一直一直在找二妮子,他太痛苦了,我也是,我也痛苦啊,他把我當成沒有生命的木偶拖來拖去,我恨他。我對他的恨,這輩子都沒法消除。他後來有榮譽有地位,這和我有什麼關係?人人都對我說,他是你的父親,他為心愛的事業奮鬥了一生,他是著名的地質專家,你要理解他體諒他。我呸,我理解他,可誰理解我?誰理解我媽?他的事業,名譽,他的地位,貢獻,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你再回憶一下當時的情境,他在找二妮子,可他的手一直緊緊攥著你的手,是不是?

是的,那有什麼用?他要找的是二妮子,他心裡眼裡只有二妮子!她激動地述說,又哭了起來。

注意他的動作,注意他動作後面的想法,您聽我說:他已經失去了二妮子,他不能再失去你——他的玉蘭!二妮子已經走了,他只是去完成一個儀式!畢竟她是他的親生骨肉,他的女兒,你的妹妹啊!然後,在他接下來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是你——所以他緊緊攥住你的手,不放手!

什麼?!她整個人霎時定住了。

她慢慢地睜開眼睛,定定地看住岑藍,似乎想從她的眼睛裡得到證實,她問: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他是一個女人的丈夫,兩個女兒的父親。二妮子走了,她小小的生命完結了,他的愛人也走了,他還有什麼?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是你啊!——當他緊緊攥住你的手,表明他從此將把餘生所有的愛都賦予你!一個父親的滿腔深情,都在這緊緊一握中!

在你身上,他將傾注對三個女人的愛!你懂嗎?!你能理解一個父親的心嗎?

她的眼睛有各種色彩在變幻,像放一部電影,她的手慢慢地抬起來,捂住嘴,喃喃地說:你說的是真的嗎?真的是這樣嗎?

你想一想,仔細想一想,父親總有對你表達愛的時候吧?

她沉默,垂下頭。

哪怕一件事,有嗎?

有一年我讀小學五年級,病了,發高燒好幾天,他為了回來看我,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是站票,到家的時候,奶奶說他的腳全部腫了。那晚,他陪著我,不停給我擦汗,喂水,整個晚上都沒睡,他跟奶奶說他捨不得睡。第二天,我的枕頭邊放著他買給我的一枚紅髮夾,他已經回去了。

我把紅髮夾隨手就扔了,我不要他的任何東西。

還有嗎?

晚年他退休了,找了同單位一個喪偶的同事,兩人定居北京。有一年回家過年,我為了避他,去國外度假。年三十晚上,他給我打國際電話,電話很糊,聽不清,我不耐煩地對他說你有什麼事就直說,他說,只是跟你道新年好,聽聽你的聲音。

她的眼裡浮上了淚花,哽咽著說不下去。

岑藍默默地陪伴著她。

她突然抬起頭,莫名其妙地說了句:來不及,來不及了,然後觸電一般地跳起來,披上外衣,拎上包,開啟門就往外衝。

你的帽子,岑藍拿起鑲有黑色蕾絲紗的帽子跟了出去。

她在前臺像一陣風,迅速推開門,衝了出去,喊也喊不住。

4凡是可以對話或交流的,都可以進行心理治療。

岑藍正認真地記得筆記,突然口袋裡的手機響起來,她尷尬地摁掉,還好,會議臺上首的史館長沒有注意到。

為配合「書香觀城·讀書月」活動,館裡籌備開一個讀書夜市,在文化廣場舉行換書,購書,讀書活動,這是圖書館今年推出的「親民,近民,愛民」系列之一。

手機又響了起來,岑藍一看是剛才的號碼,她再次尷尬地摁掉,趁大家不注意,悄悄從會議室後門溜了出去。

想不到,是敬老院服務人員打來的電話。對方對她說,姓閔的老人這幾天又犯病了,白天睡覺,夜裡寫字,說是寫懺悔錄,誰的話也不聽,本來老人身體就弱,這一折騰更消瘦了,院裡很擔心,準備通知他的家屬。

岑藍心裡「咯噔」一下,她知道,老人在等一道「死」令。

其實在潛意識裡,他已經把自己殺掉了。他認定自己該死,那個假想出來的,來自天上地下,不可違抗的,下達指令的「神」——就是他本人。

對方還說,老人堅決要給她打電話,說和她只說一句話,他們勸說了半天也沒用。

小岑醫生啊,我是老閔,你還記得我嗎?這個沙啞的嗓音有氣無力,比上次面對面聊天的時候更弱了。

記得,您是閔老先生,大科學家,您想說什麼,我聽著哪。

小岑醫生,她們不讓我打電話給你,我說只講一句話。

沒關係的,我聽著,您說多少都行,慢慢說,不著急。

我想問你一句話:我的時間是不是到了?

岑藍心裡又「咯噔」一下。

我這幾天做夢,又看見那批人來找我了。黑乎乎的看不清相貌,可我心裡頭清楚,就是他們。我說我可以跟你們走,可我得跟小岑醫生說一句話再走。我知道,你跟他們不是一夥的,你的話,我信。

小岑醫生,我要上路了。其實我就是想跟你道個別,老人的聲音轉向嘶啞,透出一股蒼涼。

您,岑藍停頓一下,說:您的時間還沒到呢。

哦,什麼?你怎麼知道?

您說的這一批人做事是有步驟的,先抓壞人,壞人還抓不完。您是好人,好人不在名單,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小岑醫生,你再說一遍,你剛才說什麼,他們說我是好人?真的?真的說我是個好人?老人聲音顫巍巍地,提高了語調。

是的,閔老先生。他們說您是好人,您年輕時為國家做了那麼大的貢獻,您還受到過領導人的接見,是了不起的英雄呢,所以您離上路還早著呢。

是嗎,是真的嗎?他們是這麼說的嗎?可我的罪狀呢?一筆勾銷了嗎?老人有點激動,低聲嘀咕又問:可是,他們的行動,你是怎麼知道的?這種行動是絕密的,他們執行的是絕密行動,只有天上的神知道,神是無所不知的。

這個不奇怪呀,您想,您是怎麼知道的,我也有辦法知道對不對?

噢,老人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好像在琢磨什麼。

您好好吃飯,睡覺,安安心心過,好嗎?岑藍說。

哦,他答非所問:那他們真的不來抓我,不拉我去殺頭?

放心,名單裡沒有您。不過這也是絕密,您可不要和別人說。

哦,哦,好,我聽你的,小岑醫生。

聽我的,那您就安安心心過日子,該吃飯就吃飯,該睡覺就睡覺,行不?我會再來看您的。

欹,好的。他說:那你什麼時候再來啊?哪一天啊?

嗯,那,下星期吧。

星期幾啊?

嗯,星期六好嗎?不過,您從現在開始好好吃飯,一天三餐,聽服務人員的話,好嗎?

欹,好的。

晚上不要起來,好好睡覺。

欹。

白天寫字吧。

欹,好的。

其實,她在督導中也問過方德澤,這樣的努力是否有價值,這種探索是否有意義?因為從醫學角度說,失智老人不屬於心理諮詢範疇,是精神類疾病,他們只有服藥治療一條途徑。

方德澤說:凡是可以對話或交流的,都可以進行心理治療。他又加一句:精神分裂和天才是人類的兩個極端,沒有絕對的界限,有時候,是他們比我們先行一步,看到了世界的真相。

幾天後,岑藍給敬老院打電話,他們說老人被接回家去了,這個訊息讓她心安。可才隔一天,卻又得知老人當夜在家去世了。

那天輪到她值班,準備下班前,突然前臺有一陣響動,她聽到有個女人的聲音大呼小叫,小鄭說:您沒有預約,明天再來吧,現在快下班了,岑老師也要回家。

不,我要見她,我一定要見她!我支付她加班費好了,加倍給!

岑藍挺納悶的,她走到前臺一看,居然是白玉蘭!

白玉蘭頭髮蓬亂,臉色蒼白,完全沒有平時的風度,衣袖上彆著黑紗和小白花,她一看見岑藍眼淚唰地下來了,帶著哭腔說:小岑醫生,我爸走了,我爸走啦!

5愛,勝過一百種技術……

傍晚,方德澤登上飛往北京的飛機,他把商務箱放上行李架,整了整西服,在靠窗的艙位坐了下來。

機艙裡陸續有乘客進來,一個挨一個在狹窄的過道上找位置,他把光轉向窗外,跑道上,有一架飛機在傍晚的天空起飛。

他的身邊坐下一個年輕女孩,戴著耳機,塗著玫瑰紅的唇膏,披著瀑布樣黑亮的長髮。位置離得近,一股香水味撲鼻,他捋了捋西服,往裡擺正身體。

他再次把目光投向窗外,表情有點走神,他在想心事。

是的,他又一次想起了那天在敬老院的情形。他坐在竹椅子上,岑藍的雙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那一刻,他的微笑定住了。

說不清那種異樣的感覺,暖暖地,像導電般傳過來,他本能地深呼吸,挺直腰,她的手掌又往下滑,貼住他的後背,那裡有幾個穴位,心俞,神道和靈臺,這是小時候爺爺教他的功課。

現在,放鬆你的身體,全然地放鬆,從頭到腳,閉上眼,不說話,感受背後的這股力量。

當你累了倦了——請相信,你不是一個人在奮戰,你的爸爸,爺爺,往前追溯,一代代的先輩祖宗在支援你,請感受背後的力量,它是正性的,來自家族的推動,是家族能量源源不止的傳導。

這是怎樣的一種暖,他只覺得全身的肌肉鬆弛,閉住眼睛,想讓這種感覺多停留一會。

靜靜體會這股力量,當你頹廢的時候,沮喪的時候,當你對付出的努力懷疑的時候——請想起他們。你是家族的一員,你不是孤立存在的個體,沒有力量可以把你打倒,你只需做好自己……

方氏家族,祖籍河南開封,民國初從中原遷到浙東。老家至今還儲存有家族的族譜和祭祖祠堂。方氏根系龐大,出過官員,但從醫者為多,方氏傷科傳到他爺爺已是第七代,稱得上是醫學世家。

記得當初他遇到人生兩大事:辭職改行、離婚獨居。父親堅決不同意,說方家從來沒有過離婚的先例,以斷絕父子關係為威脅。他爺爺得知後批評他父親說這是封建家長制。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走自己的路,要允許他去。爺爺還說,方氏技術為民服務沒有秘方,所有藥方全部貢獻國家,不是隻傳子嗣。後來醫院成立方氏傷科工作室,作為中醫臨床研究基地,父親帶出一支年輕人團隊,而他在心理界也樹立了威望,父子關係才和解。

幾年前,方氏祠堂還在爺爺的授意下重新翻修過。每年春節,爺爺必帶天南海北一大家子回去祭祖,幾個表弟還在網上建立了方氏家族宗祠網站。

爺爺常說:積善之家有餘慶。一個人功勞再大也不可忘本忘祖,不可貪天之功;反過來失敗了也不氣餒,不要妄自菲薄。

70多年行醫,爺爺對病人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我不敢說徹底治好了你的病,但只要你按囑服藥,注意飲食鍛鍊,是一定可以帶病延年的。

這話同樣被他拿來說與來訪者:我不敢說徹底治癒了你,只要你注意心理調節,保持心情愉快,相信你一定會生活得很好。

他辦公室牆上的那幅字: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即是爺爺親筆所書。老人用心良苦啊!

養老院回來當晚,方德澤做了個夢,他夢見一座灰白的紀念碑。

這是一座紀念抗戰勝利的英雄紀念碑,碑身呈梯形直插雲霄,看上去在無限伸展。打倒日本鬼子!把鬼子趕出去!隱隱地傳來一陣陣的歡呼聲。

他向紀念碑三鞠躬,跨前一步,彎腰去看碑上密密麻麻的抗戰英雄名單,赫然發現,上面居然有爺爺方壽松和他父親方桐康的名字,還有他方德澤和姐姐方德容!他很吃驚,不由倒退幾步,腳被石塊絆倒,然後醒來。

這個夢,無疑和白天岑藍對他做的家族意向聯結有關。如果說紀念碑象徵他的家族,那麼日本鬼子代表什麼呢?

打倒日本鬼子,把鬼子趕出去!夢時的呼喊一聲高過一聲。

腦子裡突地跳出岑藍對他說的話,這也是他常對學生講的行話:別以為自己是鍾馗,捉了一輩子的鬼,到最後發現,自己就是那隻鬼!

為什麼這個女人把他的話句句記得,又時時地反饋給他?

是的。他不得不承認,他對她講的話,潛意識裡也是在對自己講。他鼓勵她,也是鼓勵自己;他治療她,也在治療自己;當他看到她身上的品質,不過是看到自己內在的品質。當他看到她的美,其實是看到自己內在的美。

投射。無時不在的投射。她就像一面鏡子,明晃晃地,讓他看到鏡中的自己,他捧住腦袋,感到自己快要分裂了。

他是左撇子,相比常人,他的優勢在右腦,這也是他的工作腦。工作中,他能憑直覺一眼洞穿來訪者的心理,再狡猾的潛意識,都能被他一手揪出,在心靈的解剖臺,他思維跳躍,靈感迸發,直覺敏銳,時有頓悟,他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得到極大發揮,他享受這種超然的精神運動。而他的左腦是日常腦,即「意識腦」,負責邏輯推理,分析判斷,以一個男人理性的覺知應對生活。與右腦相反,左腦具備龐大警醒的防禦系統,把他內在的情感世界包得不露一絲縫隙。

這些年,他參加過不少課程,正如他對岑藍所說,他是觀城第一批諮詢師,也是第一批參加催眠、家排、意向療法等培訓的諮詢師。但每次,哪怕全場號啕大哭,他也不掉一滴淚;哪怕所有學員被催眠到昏沉,他始終睜大眼睛,頭腦清晰——他認為男人流淚是懦弱的,表露情意是羞恥的,他的左腦勒令他停在表意識層,不允許深入,更禁止開啟。

這個白天,在養老院,當岑藍的手按住他的肩,繼而手掌貼住他後背的穴位,他全身鬆弛,那是怎樣的一種暖——他就這樣毫無防備地交出自己,被這雙小女子的手,推上心靈的解剖臺!

是的,他承認,他信任她,一如信任自己,他願意向她敞開,無畏傷害,他也願意讓她解剖,不怕鬼被揪出來。

什麼觀城知名心理師,資深心理專家,心理危機干預第一人,什麼省醫學會分會青年委員,心理治療委員會主任,包括今天坐飛機去參加全國性行業會議,這些頭銜統統是假象,掀開他的底牌——前妻不合,後妻不育,女兒不親,事業不暢。

他曾對她說:人,總是嚮往美好的。

他其實想說:他孃的,我的人生為什麼這麼不美好!

他發現自己被催眠了,被治療了,以那種他看不上眼的初級小伎倆。

開車的時候,站立的時候,走神的時候,只要空下來,想到她的手像蝴蝶停在肩頭,她的手掌貼住後背的要穴,他便感到後背微微發熱,腰椎拔直,像有一股什麼力量在拉伸脊柱骨,然後一個長長的深呼吸,能量充沛,心志堅定。

他曾一直在想,這個女人的出現到底意味什麼,他每次想得後腦殼發脹發痛,那是左右腦在激烈地掐架,現在明白了。

導師對他說過:愛,勝過一百種技術。他也對她說過:愛,勝過一百種技術。她對新學員也在說:愛,勝過一百種技術。

愛,勝過一百種技術。

現在,感覺是不是好些了?輕輕一句話,猶然在耳邊。

飛機準點起飛,機身一陣震動,以快疾的速度,離開地面,昂首向天,衝破層層雲團,向著無盡頭的遠方。

6爸爸在你看不見的空間看著你,爸爸一直守護著你。

一疊方格子的稿紙,紙片發黃,是90年代那種老式紙張,上面歪歪斜斜,密密麻麻寫滿字,藍墨水的鋼筆字,每一個字都在發抖,可是骨架剛正,字型峻直。

扉頁上三個碩大的鋼筆字:懺悔錄。

你,你是閔老先生的女兒?岑藍驚得差點叫起來,可你姓白啊!

不,我姓閔,原名叫閔玉蘭,是我自己後來改的姓,跟我媽的姓,成白玉蘭既是實名也是藝名,一直用到現在。

如果不是這次治療,我真的不知道,在我內心有這麼深這麼深的仇恨,對我爸!他把我帶到觀城,我在奶奶家長大,他長年在外勘測地質,很少回家。可是親戚們說起他個個一臉自豪,說他是家族的光榮,他們幾代人裡頭才出一個國家級的專家棟樑!

可我還是恨他,恨他拋棄我媽媽,恨他自私,我一恨恨了半輩子。她說著,頭抬高,避免眼淚掉下來。

儘管他人在外地,每逢過年過節,他還是會捎點東西回來,當然也有給我的。有一次,他託同事帶回來的一枚紀念品,用火山岩石打磨出來的玩意,我把它送同學了。

我從小到大爭強好勝,我要向他證明,我是優秀的。

閔老先生在女兒20歲那年再婚,定居北京,從此,他們父女更是形同陌生人。前年,他的老伴去世,他動了歸鄉的心思,要回觀城,於是輾轉聯絡她,畢竟是親生父親,她也不想做得太絕情,她在觀城有套小戶型房子,讓他住,還叫了保姆。可是才住半年,保姆就換了三個,老先生嫌人家不是燒菜不好就是打理家務不好,她也煩了。去年,老人開始丟三落四,說話也有點前後不著腔,保姆說這是老年痴呆症,於是,她索性把他送進了敬老院。

一輩子的血肉至親,加起來說的話多不過幾句。在半夜發病的時候,可能迴光返照,他的腦子忽然清醒了,他定定地看住白玉蘭說:蘭蘭,你能原諒爸爸嗎?爸爸沒有照顧好你,爸爸對不起你們娘仨個啊!爸爸走了也不心安!

那個時候,她哭了,哭得淚水滂沱,說不出話。

閔老先生哆嗦著從枕頭下抽出那疊懺悔錄,交到她手上,他混濁衰弱的眼睛看著她,那眼神,像一個可憐的孩子。

爸,對不起,是我錯了!她說。

他搖搖頭,固執地看著她,好像一定要她一個回答,她知道,他是在問她,你能原諒我嗎?

她說不出話,拉著他枯瘦的手,哭得氣噎喉堵,他看到她終於點了點頭,頭頸一挺,手一鬆,閉上了眼睛。

她說到這裡放聲痛哭,那種深入骨髓的悲痛,令人動容。岑藍遞給她紙巾,揉皺的紙巾撒了一地。

爸爸,你都不給我行孝的機會啊,爸,從今往後,我再也沒機會報答您。爸,以後叫蘭蘭到哪裡去找您啊,蘭蘭對不住您啊,爸!

這一聲蘭蘭,讓岑藍的心重重地跳了幾下。

白玉蘭的肩膀劇烈地抖動,她用雙手覆蓋臉,沉浸在失去親人的悲痛之中,那一波巨大的情緒,來得那麼大,那麼強烈,不可摧毀。

岑藍拉開她的手,睜開眼睛,看著我,看著我,她說。

她悲慟不止,根本睜不開眼睛,岑藍拉緊她的手,等待她的平靜。

幾分鐘後,她睜開了眼睛,岑藍還沒反應過來,她一下子撲進她懷裡,抱住她的後背,岑藍也本能地伸手抱住她。她的上身在顫抖,哭聲哀哀,像個十來歲的小女孩。是的,現在的她,不是名主持,也不是獨身的中年婦女,她只是一個失去父親的悲痛的女兒,一個小小的無助的孩子。

爸爸,原諒我,原諒蘭蘭的無知,我一直以為你不愛我,我現在連補償的機會都沒有了,爸爸,我怎麼辦,你們都離開我去了,留我一個人在這個世上,還有什麼意義!

聽著,孩子,聽著,爸爸從來沒有恨過你,你是爸爸心愛的女兒,是爸爸的心頭肉。要說原諒的是我啊,蘭蘭。這麼多年,我一直奔波在外,沒有照顧你,我對不住你媽,對不住你啊!

蘭蘭,你要好好活下去,爸爸沒有離開你,爸爸在你看不見的空間看著你,爸爸會守護你的。當你以後想爸爸的時候,就往天上看,那一顆最大的星星,就是爸爸。你一定一定要相信,爸爸是愛你的!爸爸也知道你的心,爸爸是多麼高興,我的女兒這麼優秀,聰明,又善良。你要好好活下去,聽爸的話,把你對爸爸的愛,給身邊更多的人,把你的愛,給出去,孩子!爸爸在天堂祝福你!我的蘭蘭,爸爸在看著你,我們是永遠的親人,沒有什麼可以阻隔骨肉的相連!記住,爸爸永遠和你在一起!

白玉蘭邊哭泣邊點頭,岑藍不停撫慰她的後背,持續地引導她,後背的顫動漸漸平息,她的呼吸從急促過渡到緩和。

她拉著岑藍的手,說,謝謝你,岑藍。謝謝你的愛,我感受到了。

岑藍用手抹去滿眼的淚水。剛才,在引導白玉蘭的時候,她一直抬著頭,她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父親,出現在高高的時空深處,他向她微笑,對她點頭。

她知道,在剛才一波巨大的情緒漩渦裡,她同時完成了自己與父親的一個神聖的儀式。

7一切都還來得及,一切都不晚,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這個夜晚,對岑藍來說有點漫長。

凌晨五點多,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雨掩不住天角透出的一絲光亮,她定定地瞧著窗外灰白的天,心裡對自己說:一切都還來得及,一切都不晚,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在逐漸透出的光亮中,她做出了一個決定。

那次例會上,她被史館長當場點名,事情的起因還得從夏天說起。

這個暑假,館裡辦起了兒童書畫班,說起來這兩間房原先是空置的,史館長來了後,租給了外面的人承包經營。這個承包商利用暑假,招來幾個老師,辦起了兒童書畫班培訓。

整個夏天,小孩,家長,老人在館裡走來走去,喧譁聲,奔跑聲,聊天聲,還有,每當中午,食堂變得非常嘈雜,擁擠,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說話,菜湯在地上濺溼,剩下的飯粒桌上到處是。還有館裡一向乾淨的地面,多了果皮,紙屑,廊道上還有洗不掉的飲料漬等等。這事員工們背後都有抱怨,特別清潔工阿姨,拉住她就對她訴苦,可她也沒辦法,當然,有時也難免說幾句,不知怎麼,她說的話,居然被史館長知道了。

例會上他當場點名,問她對他有意見,為什麼不當面說?他的臉嚴峻,冷漠又剛正。

眾目睽睽之下,這麼突兀地被拎出來,她滿臉通紅,說不出一句話。

事情並沒完,接下來為響應「書香觀城·讀書月」活動,館裡下達通知,全體工作人員包括後勤人員,將統統在這個月的雙休日加班,投入到這個活動的籌備和維護之中。

事實上她平時業餘時間在做什麼,館裡同事大都知道的,史館長不是傻瓜,在這個節點上,彼此亮牌的時候到了。

方德澤曾說:一切事件的呈現不過是冰山一角。

從館長室出來,她垂頭喪氣,說好一週內給他一個答覆。但等不到她表態,兩天後,人事科的同事對她透露,她在閱覽室時間的輪崗要延長了——自然這是館長的意思,他還是按捺不住,提前出手了。

她遞上離職書,當天便批准,好像史館長就等在那裡,等她的這張條子,甚至比她還迫不及待。

她回到辦公室收拾物品,取下窗臺的風鈴,把文竹送給文印室的小姑娘,清理抽屜裡的檔案,資料,日用品。

櫃子裡有一雙鞋。一雙35碼的女式繡花鞋。她拿起它,這是父親送她的16歲的生日禮物。

那年父親去蘇州出差,回來捎給她一雙鞋。深藍色的絨面,繡一叢淡綠色的蘭花。她讀高中時腳變成36碼,這鞋穿上有點小,可她不捨得扔掉。工作後一直把它放在櫃子裡。春天來臨的時候,穿上它輕便地走動。

現在她決定把它扔掉,當她提起它走向雜物筒時,意外發現,自己在心視野亂畫的那幅蘭花圖,恰恰就是這個鞋面!

她提著袋子,往圖書館北面走去,那裡的小樹林,池塘,那屬於她一個人的心靈花園。

整片樹林一個人也沒有,樹靜靜地佇立,鳥聲依舊清脆,一泓池水平靜如鏡,清晰地倒映出圖書館四四方方的建築。這幢有年代的老建築,是觀城讀書人心中的聖地啊,也是她心中的聖地。不過,從今以後,她再也不要做這聖地綠蔭下一隻打瞌睡的甲殼蟲。

樹葉在腳下「沙沙」地響,慢慢朝大門走,幾個工人在清理外牆,爬山虎在夏季密密地鋪滿每個窗臺,帶來綠幽幽的清涼;到了冬天便要清除,那些枯藤虯枝讓外牆看上去更加斑駁,讓整幢圖書館像一個歷經滄桑的老人,真的,他已經很老了。

她豎起衣領一步一回頭,畢竟10多年了,她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深懷感情!

跨出大門朝車站走,口袋裡手機響,一看是方德澤的來電,她很意外,這幾天,他不是在北京參加全國性行業會議嗎?

不等她招呼,他在手機裡熱切地說:岑藍,我在北京遇到了一個老相識,嘿,以前和你提起過的。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人啊,永遠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遇到什麼人!

您說得這麼神秘兮兮的,是哪個大人物呢?她好奇地問。

不是什麼大人物,不過對我來說,是個重要人物,電話裡說不清,等我回來後,我引薦你們認識認識。一定要來哈!省城分公司的活也差不多了,順便我給大家開個會。

方德澤像個孩童,賣個關子,吊她的胃口,然後不等她再問,便掛了電話。

8眾裡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她就在他身邊,她是他的枕邊人!

方德澤到家時,家裡安安靜靜一點聲音也沒有。奇怪,明明和汪雪芬說好,等他到家,就一起吃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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