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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哈羅德與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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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改變了一切的信,是星期二寄到的。四月中旬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早晨,空氣中飄著洗衣粉的香氣和新鮮的草腥味。哈羅德·弗萊剛刮完鬍子,穿著整潔乾淨的襯衫,繫著領帶,坐在飯桌前。他手裡拿著一片吐司,卻沒有吃的意思,只是透過廚房的窗戶,凝視著修整過的草坪。草坪正中間杵著莫琳的可升降晾衣架,一小片綠被鄰居的木柵欄緊緊圍起來。

「哈羅德!」莫琳大聲叫道,壓過了吸塵器的聲音,「信!」

哈羅德也想出去走走,但是現在出去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修修草坪,而他昨天才剛剪過。吸塵器突然安靜下來,一會兒工夫,莫琳手裡拿著一封信氣鼓鼓地走進了廚房,坐到哈羅德對面。

莫琳一頭銀髮,身材苗條,走起路來輕快利索。他們剛認識的時候,哈羅德最開心的事情就是逗她發笑,看著身材勻稱的她笑得前俯後仰,樂不可支。「給你的,」莫琳說。等她將信放到桌上輕輕一推,信滑到哈羅德手邊停下,他才反應過來。兩人都盯著那信封。信封是粉色的。「是貝里克郡的郵戳。」

他並不認識誰住在貝里克郡。其實他在各地都不認識幾個人。「可能弄錯了吧?」

「我覺得不是。郵戳總不會蓋錯吧。」她從麵包架上拿起一片吐司——莫琳喜歡吃放涼以後又松又脆的吐司。

哈羅德仔細地打量起這個神秘的信封。不是浴室套裝常用的那種粉色,也不是配套毛巾和馬桶墊圈的粉色,它們常常過於明豔,讓哈羅德有種渾身不自在的感覺。這個信封的粉色嬌嫩而柔軟,就像土耳其軟糖一樣。信封上的字是用圓珠筆寫的,一個個潦草而笨拙的字母擠在一起,彷彿是哪個孩子在慌忙中匆匆寫下的。「哈姆斯南部,金斯布里奇村,福斯橋路,h.弗萊先生收」。他辨識不出這是誰的字跡。

「誰啊?」莫琳邊說邊遞過一把拆信刀。他把刀子插進信封,一下劃開。「小心點。」莫琳提醒道。

哈羅德把信拿出來,感覺到莫琳一直在盯著他。他扶了扶老花鏡。信是列印的,地址是一個他從沒聽過的地方:聖伯納丁臨終關懷療養院。「親愛的哈羅德:這封信也許會讓你小吃一驚。」他的目光一下跳到信的末尾。

「誰啊?」莫琳又一次問道。

「天啊!是奎妮·軒尼斯。」

莫琳挑起一小塊黃油,在吐司上抹勻:「奎妮什麼?」

「她在釀酒廠做過,好多年前了。你不記得了嗎?」

莫琳聳聳肩:「我記這個做什麼,幹嗎要記住那麼多年前的人。遞一下果醬好嗎?」

「她是財務部的,做得可好了。」

「那是橘子醬,哈羅德。果醬是紅色的。拿之前用眼睛看一下,這樣你就不會老拿錯東西了。」

哈羅德靜靜地把她要的瓶子遞給她,又讀起信來。果然寫得流暢又整潔,和信封上的鬼畫符一點都不像。他一時間笑了,憶起奎妮總是這個樣子的,做什麼事都一絲不苟,叫人無可挑剔。「她還記得你呢,向你問好。」

莫琳抿抿嘴:「收音機裡有個小夥子說法國人想打我們麵包的主意。法國的不夠分了,他們就來這兒把我們的都買光。那人說我們到夏天就可能供不應求了。」她停了一下,「哈羅德,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哈羅德一言不發。突然他站起來,嘴微微張著,臉色蒼白。到他終於能說出話來,聲音卻微弱而遙遠:「她……得了癌症。她是寫信來告別的。」他還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只好到處摸索著,終於猛地從褲袋裡抽出一條手帕,重重一擤鼻子,「我……唔,天啊!」眼裡漸漸盈滿淚水。

一片安靜。或許過了幾分鐘。莫琳嚥了一下口水,打破了沉默,「我真抱歉。」她說。

他輕輕動了一下,想抬起頭來給她一點回應,卻沒有力氣。

「今天天氣不錯,」她又說,「不如把露臺的椅子搬出來坐坐?」但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動也不動。莫琳默默把髒盤子收拾好,回到廳裡。不一會兒吸塵器又轟轟地響起來。

哈羅德感覺有點喘不過氣來,好像哪怕動一下四肢,甚至只是牽動一絲肌肉,他努力壓抑著的複雜情緒都會噴薄而出。怎麼這樣就過了二十年,連一個字都沒有寫給過奎妮?她的形象漸漸浮現在眼前,一個嬌小的黑髮女人,多年前曾和他一起工作過。她應該有……多大了?六十?還得了癌症,在貝里克郡等最後時刻的來臨。真不可思議,他想。全世界那麼多地方,偏偏是在貝里克——雖然他從來沒有去過那麼北的地方。他望向窗外的花園,看到一個塑膠袋掛在月桂籬上,在風中上下翻飛,卻無法掙脫,獲得自由。他把奎妮的信裝進口袋,輕輕按了兩下,確認放穩妥了,才站起來。

莫琳輕輕掩上戴維的房門,站了一會兒,感受著他的氣息。她輕輕拉開每晚親自關上的藍色窗簾,看垂到窗臺的簾子邊緣有沒有沾上灰塵;然後細細擦拭他在銀色相框裡的劍橋留影,還有旁邊的黑白嬰兒照。房間每天都打掃得乾乾淨淨,因為她在等戴維回來。誰也不知道他哪一天會突然出現。在她心裡,會有一部分永遠這麼等著。男人不會明白身為人母是什麼感覺,那種因為愛得太深而帶來的痛,即使孩子已經離開也不會消散。她又想到樓下的哈羅德,還有那封粉色的信,心想要是能和戴維聊聊就好了。她悄悄離開了戴維的房間,就像進去時一樣。

哈羅德·弗萊從梳妝檯抽屜裡翻出幾頁信紙和莫琳的圓珠筆。該對一個罹患癌症即將離世的女人說些什麼?他很想告訴她自己有多遺憾,但「深表同情」幾個字感覺怎麼都不對,就像不幸的事情真的已經發生了才從店裡買張卡似的,而且也太正式了,顯得他其實並不那麼在乎。他試著下筆:「親愛的軒尼斯小姐:真誠希望你的身體早日康復。」停下來想想,太拘謹了,況且也已經不太可能發生,於是把紙揉成一團丟掉,重新開始。他從來都不太會表達自己。這個訊息給他帶來的震撼太大了,實在很難用語言去形容;就算他有這個能力,向一個二十年沒聯絡的昔日好友傾訴這些,好像也不太恰當。如果換過來是他病了,奎妮一定會知道該怎麼做。要是他對自己也那麼有信心就好了。

「哈羅德?」莫琳嚇了他一跳。他以為她還在樓上擦擦洗洗,或者和戴維說話。她把金盞花拿了出來。

「我在給奎妮回信。」

「回信?」她總是愛重複他的話。

「對。你要不要也署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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