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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哈羅德與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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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吧。給一個不認識的人寫信感覺有點怪怪的。」

不要再為說辭患得患失了,簡簡單單地把心裡的話寫出來就好。「親愛的奎妮:謝謝你的來信。聽到這個訊息我真的很抱歉。祝好,哈羅德(弗萊)。」有點無力,但也只能寫成這樣了。他迅速裝好信,封上信封,把聖伯納丁臨終關懷療養院的地址抄上去。「我去一趟郵局,很快回來。」

已經過了十一點。哈羅德從掛衣鉤上取下防水外套——莫琳喜歡他把衣服掛在那裡,開啟門,一股溫暖、微鹹的空氣撲面而來,他剛抬起腳,妻子就叫住了他。

「會去很久嗎?」

「到街尾就回來。」

她依然抬頭看著他,用她那雙墨綠色的眼睛,纖細的下巴微微抬起。他真希望自己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好,但偏偏事與願違;至少沒有什麼話能改變目前這種狀況。他渴望能像舊時那樣觸碰她,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好好歇息一下。但現在太遲了。「待會兒見,莫琳。」他小心地把門關上,以免發出太大的響聲。

福斯橋路位於金斯布里奇的一座小山上,是房地產經紀口中居高臨下的好地段,有綿延的鄉村景觀可供欣賞,只是家家戶戶的花園都顫巍巍地向低處的馬路傾斜,園裡的植物都保命似的緊緊纏繞著竹柵欄。哈羅德大步走下頗有點陡的水泥街道,速度有點快了,但他留意到有五朵新開的蒲公英。也許下午他還會把那張《西部大趕集》翻出來聽聽呢。那就了不起了。

住在隔壁的雷克斯看到他,朝他揮揮手走過來,在籬笆邊停下。雷克斯並不高,頭和腳都小小的,中間挺著個圓滾滾的大肚子,他時不時讓哈羅德擔心如果不小心跌倒的話,他會像個水桶一樣骨碌碌滾到山下,停都停不下來。他的妻子伊麗莎白六個月前去世了,大約就在哈羅德退休那陣子。自此以後雷克斯就老愛向別人訴說生活有多艱難,一開口就沒完沒了。「至少你可以聽一聽呀。」莫琳說。只是哈羅德弄不清她的這個「你」到底是泛泛地指所有人,還是就針對他一個。

「出來逛逛?」雷克斯問。

哈羅德試著擺出一副「我現在沒時間」的樣子,半開玩笑地說:「嘿,老朋友,有沒有什麼要寄的?」

「沒人會寫信給我。伊麗莎白走了以後,信箱裡就只剩傳單了。」

雷克斯凝視著半空,哈羅德馬上意識到這段對話在往某個方向發展了。他抬眼瞥一下天,幾縷雲飄在高遠的空中。「天氣真好。」

「是啊,」雷克斯應道。一陣沉默。他重重嘆一口氣,「伊麗莎白最喜歡陽光了。」又靜了下來。

「今天很適合除草啊,老友。」

「是啊。哈羅德,你會把割下來的草製成肥料,還是蓋在植物上護根?」

「護根的話會粘在鞋底,莫琳可不喜歡我把雜草帶進屋裡。」哈羅德低頭看看腳上的帆船鞋,奇怪為什麼人們根本沒有出海的打算,卻還要穿著它們。「嗯,我該走了。得在中午郵差收信前趕過去。」他揮揮手中的信封,轉身走開了。

有生以來第一次,哈羅德為比預期中早看見郵筒感到失望。他還特地繞了點路,但郵筒已經在那裡了,在福斯橋路的轉角等著他。哈羅德將給奎妮的信舉到投信口,又停了下來,回頭看向走來的路。

座座獨立的房子刷成了黃色、藍色、橙紅色,都被歲月洗刷得有點斑駁了。有些房子還保留著五十年代的尖頂,一根根裝飾用的梁木圍成半個太陽的形狀;有幾棟蓋有嵌著石板的小閣樓;還有一間完全按照瑞士風格的小木屋作了改裝。哈羅德和莫琳四十五年前剛結婚就搬到這裡來了,光是房子的訂金就花光了哈羅德所有的積蓄,連買窗簾和傢俱的錢都沒有了。他們比較內斂,這些年來鄰居們來來去去,只有哈羅德和莫琳一直留在這裡。家門前曾經有過一小片蔬菜田,還有個別緻的小池塘;一到夏天,莫琳就會親手製作印度風味的酸辣醬,戴維還在池塘裡養過小金魚。屋子後面曾經有個棚舍,裡面掛著各種園藝工具,還有一卷卷麻線、繩索,棚舍總瀰漫著一股肥料的味道。但這一切早就成了過去。就連戴維的學校——就在他的小房間旁邊——都已經剷平,變成了五十間紅色、藍色、黃色的房子,房前的街燈也改成了喬治王朝時代的風格。但這四十五年裡,哈羅德又做了些什麼呢?

他想到了寫給奎妮的信,為那幾行軟弱無力的字感到羞愧。他想象自己回到家裡,聽著莫琳叫戴維的聲音;除了奎妮即將在貝里克郡離開這個世界,他的生活一成不變。哈羅德突然間不能自持,信明明已經放到黑幽幽的投信口,卻怎麼也投不進去——他沒法鬆手。

雖然身邊沒有什麼人,他突然大聲說了一句:「反正今天天氣這麼好。」既然沒有別的事可做,他大可以逛一逛,走到下一個郵筒再說。趁自己還沒有改變主意,他拐過了福斯橋路的路口。

這麼衝動可不像哈羅德,他自己也知道。自退休後,日子一天天過去,幾乎每天都是一樣的,只是褲帶更緊了,頭髮掉得更多了。他睡得很差,有時整晚都睡不著。當另一個郵筒又比想象中更早出現在視線裡時,他再次停下;彷彿一件什麼事情開始了,雖然他還不知道是什麼,但自己已經在做了,而且停不下來。細密的汗珠在他額頭上沁出,血管因為期待而不安分地跳動。如果他走到福爾街那個郵局的話,信肯定要第二天才能寄出了。

哈羅德繼續沿著新住宅區走下去,溫暖的陽光覆在他腦後、肩上。經過窗戶的時候往裡瞥一眼,有時是空的,有時恰好有人,一旦對上他們的眼神,哈羅德就有一種必須趕緊離開的感覺。有時他也會看到意料之外的東西,比如一座瓷像,一個花瓶,甚至一個大號,都是人們用來阻隔外界汙染,保護自己內心柔軟的物件。他試著想象人們經過福斯橋路13號時對莫琳和他的生活會有什麼感覺,突然意識到他們不會了解到太多,因為家裡裝著窗簾呢。他往碼頭方向走去,大腿上的肌肉開始一抽一抽。

潮退了,幾艘小船錯落著泊在坑坑窪窪的黑色河泥上,懶洋洋的,已經褪了色。哈羅德蹣跚著走到一張空著的長凳旁坐下,開啟了奎妮的信。

她還記得。過了這麼多年,她還記得。而他卻一成不變,任歲月蹉跎,好像她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他沒有試著阻止她,也沒有追上去,甚至沒有道一聲再見。又有眼淚盈上他的眼眶,模糊了天空與眼前馬路的界限。迷茫中好像出現了一個年輕母親和她孩子的剪影,他們手中握著雪糕筒,像舉著火炬一樣。她抱起孩子,放到椅子的另一頭。

「天氣真好。」哈羅德努力讓自己聽起來不像一個正在哭的老人。她沒有抬頭,也沒有附和,只是彎腰把孩子手上正在融化的雪糕舔了一下,不讓雪糕滴下來。男孩看著他的母親,兩人離得那麼近,動也不動,彷彿兩人已經融為一體。

哈羅德努力回憶自己有沒有試過和戴維在碼頭邊吃雪糕。應該是有的,即使他無法成功地在腦海中搜尋出這一段回憶。他一定要把這件事做完:把信寄出去。

午休的上班族在古溪旅館外面拿著啤酒嬉笑,哈羅德幾乎看都沒看他們一眼。爬上福爾街陡峭的上坡路時,他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個母親,她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自己和孩子的世界裡,忽略了其他所有人。他突然意識到一直以來都是莫琳把兩人的近況告訴戴維,是莫琳在所有信件、卡片的結尾處替他署下「爸爸」兩個字,甚至連他老父親去的療養院也是莫琳找的。接著一個問題出現了——當哈羅德站在斑馬線前按下行人按鈕時——如果一直是她在做哈羅德該做的事,那麼——

「我是誰?」

他就這樣走過了郵局,連停都沒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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