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這個神秘的計劃,到底是什麼呢?」坐在角落裡的男人突然問。他穿著一件短袖夏威夷襯衫,胸前、臂上都卷著濃黑的體毛。他大大咧咧地仰躺在椅子上,兩條腿蹬著地面,椅子只留兩條後腿著地,顫顫巍巍地晃著,正是莫琳最見不得戴維做的動作。那男人保持平衡的同時,還張開兩手環著自己的妻兒。
現在哈羅德不得不作出解釋了。如果他把這個計劃說足夠多次的話,說不定真的可以漸漸變成能把這件事做成的人。
「我要走路,」哈羅德回答,「走路去貝里克郡。」餐廳裡所有的人再一次集體回頭,將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特威德河那個貝里克郡?」夏威夷襯衫男問,臉上浮起一個無聲的笑——看起來其實更像是張了張嘴——並且環視大廳,好像在邀請其他人加入,「但那可是最北的地方,橫跨整個英格蘭呀。都要到蘇格蘭去了。一定有——多遠呢——幾乎有五百英里那麼遠吧?」
哈羅德完全不清楚。他還不敢去弄清楚這個問題。「是吧,」他說,「但如果要繞過m5號高速的話,可能還不止。」他伸手去拿茶杯,卻舉不起來。
「您是說認真的嗎?」襯衫男笑著問。
「我是昨天開始走的。」
「要走多久?」
「恐怕我也不知道。」
襯衫男瞟了生意人一眼,兩人目光相遇,嘴角同時翹起來,咧成一個笑臉。哈羅德情願自己沒有去注意,但偏偏又看到了。他們當然是對的。
「這麼說,這位先生是位徒步旅行者嘍?」襯衫男的妻子突然說。她的捲髮柔柔地抱著臉,看起來挺和善的。「親愛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肯定一直有訓練。現在好多人都這樣,你看到處都有人慢跑。」
生意人折起報紙向前傾,等著哈羅德回應。哈羅德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撒謊,但內心深處他明白不應該。
「我不是什麼徒步旅行者。這個決定有點突然。我是為了別人才這麼做的,她得了癌症。」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著他,好像他說的是外語。
「你是說帶宗教性質的徒步嗎?」穿灰衣的女士終於開口了,「像朝聖一樣?」她轉頭面向另一個灰衣女士,那女士輕輕唱了一句:「他就像武士一樣英勇。」她的歌聲高揚純淨,透著堅定,瘦削的臉也紅潤起來。哈羅德又一次猶豫起來,這是唱給她的女伴還是唱給所有人聽的呢?不過反正打擾這歌聲應該是不妥的。女士唱完後又沉默下來,臉上帶著微笑。哈羅德也笑了,但這是因為他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她知道您的計劃吧?」夏威夷襯衫男突然問道。
「我在電話裡留了一個口訊,還寄了一封信。」
「就這樣?」
「沒有時間做別的了。」
生意人用他那諷刺的眼神盯著哈羅德,很明顯已經把他看穿了。「你信佛嗎?還是信別的什麼?」襯衫男又問。
他妻子在椅子上動了一下,掛著笑臉,想悄悄叫丈夫別再說了。
「我不是說信佛有什麼不好,」他接著說,「我只是覺得這聽起來像是他們乾的事。你也見過他們在牛津街上走,他們一天到晚就是做這個。」
「有兩個年輕人是從印度趕來參加的,」沒唱歌的灰衣女士說,「1968年的和平遊行,他們聚集在四個有核力量的國家,呼籲他們的國家元首在按下紅色按鈕那一刻應該先停下來,喝杯茶,再三思一下。」她的同伴歡快地點頭附和。
「我們好像還從來沒親眼見過朝聖者呢。」那個友善的太太說。
廳裡又熱又悶,哈羅德真想透透氣。他撫一撫領帶,想坐得有風度一點,卻覺得怎麼都不對勁。「你就是太高了。」他的梅阿姨曾經這樣說過他,好像長得高和水龍頭漏水一樣,是一件可以修理和矯正的事情。哈羅德真希望自己沒有和這些顧客討論他的計劃,更希望他們剛才不要提起宗教的話題。他並不反對別人信奉上帝,但對他來講,宗教信仰就像是一個和他格格不入的世界,裡面所有人都有一套相同的宗旨規則,唯獨他沒有。曾經他也有過需要信仰的時候,但宗教並沒有幫到他什麼。而現在,這兩位好心的灰衣女士卻在說什麼佛教徒、世界和平,這其實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他不過是個退休老人,收到了一封信,為了一個願望而上路,如此而已。
他開口了:「我和我朋友很久以前在一家釀酒廠工作,我的職責是確保那些小酒館經營得當,她在財務部。有時候我們都要去酒館辦事,我就順帶捎她一程。」他覺得心跳得越來越快,幾乎要蹦出來了。「她曾經幫過我一個忙,現在她患了重病,我不能讓她就這樣死掉。我要幫她繼續活下去。」
這番赤裸裸的坦白把他自己嚇到了,好像脫光了衣服站在眾人面前。他低下頭,餐廳又一次陷入沉默。既然提起了奎妮,哈羅德真想繼續回味一下過往,但又實在沒法忽略周圍或好奇或懷疑的目光。終於那些零星的回憶片段逐漸消逝,一如奎妮多年前悄然退出他的生活。他還隱約記得自己站在奎妮空空的座位前,良久無法相信她已離開,再也不會回來。哈羅德覺得自己一點都不餓了,他正打算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女侍應又風一般從廚房裡躥出來,手裡端著一份滿滿的早晨全餐。他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卻還是吃不下太多,於是將培根片和香腸切成小小的碎塊排成一排,藏在刀子和叉子下面,戴維從前也是這樣做的,然後起身離開。
回到房間,哈羅德試著學莫琳把床單和被子鋪得平平整整,就像要抹掉自己在這裡躺過的痕跡。接著他到洗手盆那裡將頭髮弄溼,撥到一邊,又用手指將牙縫清乾淨。鏡中人臉上可以找到不少他父親的痕跡,除了那雙一模一樣的藍眼睛,和同樣微微突出的下唇,好像嘴裡總是含著什麼東西,還有那寬寬的,原來覆著劉海的額角。他湊近一點,試圖找到一絲母親的影子,但除了身高,他們實在沒有什麼別的相似之處。
哈羅德已經是個老人家了,別說是朝聖者了,他平時連路都不多走幾步,還能騙誰呢?他一生都是坐在小小的辦公間裡度過的,鬆弛的皮膚皺巴巴地掛在身上。想想自己和奎妮之間路途迢迢,又想起莫琳說的他走過的最遠距離不過是從家門口到車裡,還有夏威夷襯衫男的訕笑、生意人的懷疑。他們是對的。他對運動、對地圖、對郊外,都一竅不通。他應該乖乖拿出零錢坐公車回家。哈羅德輕手輕腳地關上門,感覺自己像是對一些還沒有機會開始的東西道別了。他慢慢走下樓,留意著自己的腳步,鞋子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一點聲息都沒有。
哈羅德正將錢包換到後面的褲袋裡,餐廳門一下子開啟,從裡面走出剛才那個侍應,後面緊跟著那兩位穿著灰衣、臉頰泛紅的女士和生意人。
「我們還擔心您已經走了呢。」侍應理理自己的一頭紅髮,輕輕喘著氣。
「我們想說,一路順利!」唱歌的那位女士突然開口。
「我真心希望您能成功。」她的朋友接著說。
生意人將一張名片緊緊塞進哈羅德手心:「如果你經過赫克薩姆,記得來找我。」
他們都相信他。他們都看見了他的帆船鞋,聽過了他說的話,卻用心說服了理性,選擇忽略一切證據,去期待一種比不言自明的現實更大、更瘋狂,也更美好的可能性。哈羅德想到自己一刻鐘前的猶豫,自愧不如。「你們太好了。」他輕輕呢喃,逐個握過他們的手,謝謝他們。那個小侍應還湊到他耳邊,隔著空氣輕輕親了一下。
興許哈羅德轉身的一刻,生意人笑了一下,甚至做了個鬼臉,也可能餐廳裡有人正忍著吃吃的笑聲,但他都不介意了。他是如此感激,即使聽到了,他也會和他們一起笑。「那我們就在赫克薩姆見啦。」他答應著,一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外面的馬路。
泛著銀光的大海在身後鋪展開來,眼前是通向貝里克郡的康莊大道與另一片海洋。旅途終於開始了,就從這一步開始,他的目的地歷歷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