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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哈羅德、酒保與沒有孩子的女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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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個明媚的春日。空氣甜而柔軟,藍天高而澄澈。哈羅德發誓他上次透過窗簾觀察室外的時候,福斯橋路的喬木、樹籬還像一堆暗沉沉的骨頭和紡錘指向天際;但如今站在這裡,他無論看向哪兒,那草地、那花園、那樹、那籬笆,都散發著藏不住的生機。新發的枝葉蓊鬱厚重,覆在樹頂聚成一片華蓋。一云云黃色連翹,一道道紫色南庭霽,都叫人驚詫不已。嫩綠的楊柳風中微擺,流光溢彩。第一批馬鈴薯芽冒出了頭,矮矮的醋栗叢上掛滿細小的苞蕾,就像莫琳戴過的耳環。充盈豐盛的新生命一下子把哈羅德弄得眼花繚亂。

旅店已拋在身後,零星的車輛從身邊呼嘯而過,哈羅德突然意識到自己有多渺小,孤零零一個人,連手機都沒有帶。如果不小心摔倒,如果有人襲擊他,誰會聽見他呼救?突然聽到一陣碎裂的響聲,他一驚,緊走幾步回頭一看,才發現是樹上一隻差點失去平衡的白鴿,他心臟猶兀自急促地跳個不停。過了一會兒,他定下心來,才找回一絲把握。英格蘭的土地在腳下鋪展開,那種自由自在,探求未知的感覺振奮人心,讓他忍不住漾起一絲笑意,但覺蒼茫世界我獨行,再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他,讓他回到小花園裡除草去。

簡直難以置信,他真的要走路去貝里克郡了。

樹籬那頭,草地延伸開去。一叢矮矮的灌木被長年累月的風吹得歪向一邊,像一些男人的雞冠頭一樣。哈羅德想起自己少年時也有一頭濃密的頭髮,他每天都要用髮膠將這撮頭髮高高立起。

接下來就要往北,朝南布倫特方向進發,晚上也許隨便找家小旅館應付過去。然後沿著a38國道走到埃克賽特,不記得到底有多遠了,但從前慢慢開車的話大概要開上一小時二十分鐘。哈羅德繼續順著小道走,一旁的樹籬又高又密,將小道弄得像戰壕一樣。身邊的汽車呼嘯而過,哈羅德驚訝地發現,原來不坐在車上才能意識到這些車跑得有多快。他脫掉身上的防水外套,疊起來夾在手裡。

他不知道開車和奎妮走過這段路多少回了,路旁的風景卻還是一點都沒記住。一定是腦子裡塞滿了那天的日程,總想著一定要準時到目的地,總以為前頭最多不過又是一片綠地,靠著一座貌不驚人的山作背景。但真真正正地走過一遍後,他發現原來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田埂間的土地高低起伏,被劃分成一個個方塊,周邊圍著高高低低的樹籬。他忍不住駐足遙望,自覺慚愧:深深淺淺的綠,原來可以有這麼多種變化,有些深得像黑色的天鵝絨,有些又淺得幾乎成了黃色。陽光一定是不小心捕捉到了遠方一輛經過的汽車或是一扇窗戶,因為有個亮點遠遠地穿過層疊的丘陵映入眼簾,如一道忽明忽滅的星光。從前怎麼沒注意到這些呢?幾近蒼白的不知名小花,帶著一抹淺紫淡黃,簇擁在樹籬腳下。不知道那些年,副駕駛座上的奎妮可曾透過視窗看到這一切。

「車裡聞著有股甜味,」莫琳有次深深嗅著車裡的空氣說道,「紫羅蘭的香味。」從此哈羅德晚上開車回家總是開著窗戶,解決了這個問題。

到了貝里克郡一定要買束花。他想象著自己大步流星走進療養院,奎妮坐在灑滿陽光的窗臺邊上,等著他出現;護理人員通通停下手上的工作注視著他走過,所有病人會鼓掌甚至歡呼起來,因為他走了那麼長的一段路;而奎妮接過他手上的花時,一定會安靜地笑出來,以她特有的方式。

莫琳從前會在裙子釦眼裡插一簇小花或一片秋天的黃葉,那時他們肯定才剛結婚。如果裙子沒有紐扣,她就會將小花穿過頭髮,讓花瓣落在秀髮之間,幾乎有點可笑。他已經好多年沒想起這個畫面了。

一輛車突然減速停下來,逼得哈羅德把身體貼向了一旁的蕁麻叢。車窗搖下來,裡面傳出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卻看不清車上人的長相。「老爺爺,去看你的女朋友嗎?」哈羅德豎起大拇指,等這群陌生人離開。被蕁麻刺過的地方火辣辣的。

一步又一步,繼續走下去。當他接受了這種緩慢的前進,反而開始驚訝自己走了多遠。視野盡頭只是淡如水的一抹藍,有屋子,有樹,但有時天和地的邊緣漸漸消融,彷彿相互滲入了對方,成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經過兩輛僵持著的貨車,兩個司機在爭吵到底誰應該退後把路讓出來。他身體的每一寸都在呼喚食物,一想起自己沒吃的那份早餐,胃就狠狠扭動起來。

在加利福尼亞十字路口的小酒館,哈羅德停下來提早吃了一頓午餐,就是從籃子裡拿的兩個即食芝士三明治。三個鬼一樣的男人身上積著厚厚的灰塵,討論著他們正在翻新的一幢房子。零星幾個喝酒的人抬頭看了他一眼,但這裡並不是他常混的地方,幸好他也不認識那些人。他將午餐和檸檬汁端到外面的露天茶座,眨著眼適應突如其來的強光。他舉起杯子,口腔裡滿是渴望美食的唾液。一口咬下三明治,芝士的豐盈和麵包的甜美一下在味蕾上爆發,彷彿這輩子從來沒有吃過東西一樣。

小時候他努力練習吃東西時不發出聲音。父親不喜歡這種聲音。有時他什麼都不會說,只是捂起耳朵、閉上雙眼,彷彿這孩子是他的眼中釘;其他時候他會直接說哈羅德是個骯髒的小乞丐。「只有乞丐才能認出自己的同類呢。」母親聽到了就會邊擰菸捲邊回答。爸爸是精神太緊張了,他聽一個鄰居說過。戰爭會把人變得十分滑稽。有些時候,還是個小男孩的他會有觸控父親的願望,想站在他身旁,嚐嚐被一個大人的雙臂環繞的感覺是什麼樣的。他也曾經猶豫著問爸爸自己出生前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爸爸將手伸向杯子時,那手總是顫抖著的。

「那孩子又在盯著我。」父親有時會這樣說。母親就會拍一拍他的小手,力度不重,彷彿在揮一隻蒼蠅,說:「去去,小傢伙。到外邊玩去。」

他還記得這些事情,真嚇了一跳。也許是這一路走出來的。也許當你走出車門真真切切用雙腿走路的時候,綿延不絕的土地並不是你能看到的唯一的事物。

太陽彷彿在哈羅德的頭上、手上灑下一層溫暖的液體,他將鞋子、襪子都脫了,細細觀察自己藏在桌子底下的雙腳。指頭是溼的,紅得像火,鞋子一碰腳後跟上的皮膚就像燒起來一樣,水泡漲得鼓鼓的。他將雙腳放在柔軟的草地上,閉上眼睛,十分疲累,但心底清楚絕對不能睡著。一旦停下來太久,就很難繼續了。

「趁還有機會多享受一下。」

哈羅德轉過身,害怕會碰上認識的人。只有一個酒保的身影,和太陽的影子重疊了一部分。那酒保大概和哈羅德一樣高,但是更壯實,穿一件橄欖球衫,一條垮垮的短褲,還有莫琳口中「像康沃爾的餡餅一樣」的涼鞋。哈羅德飛快地把腳放回帆船鞋裡。

「別理我。」店主人沒動,只是大聲地說了一句。根據哈羅德的經驗,即使周圍其實一片沉默,這些酒館老闆也老覺得自己有義務弄得好像對話正在進行一樣,真的非常好笑。「這麼好的天氣,讓人忍不住想幹點什麼。拿我老婆來說,太陽一出來,她就會把櫥櫃都清理一遍。」

莫琳好像一年到頭都在搞衛生。屋子又不會自己搞衛生,她會這樣喃喃自語。有時候才剛清理過的東西,她又再擦洗一遍,讓人感覺他們並不是真的住在這幢房子裡,而只是短期借住的過客。但他沒有這麼說出來,他只是在心裡這麼想了一下。

「你很面生,」老闆說,「來這裡玩的?」

哈羅德解釋自己只是路過,告訴他自己六個月前從釀酒廠退休了,還是老日子比較適合自己,那時銷售員天天一早就開車出去,也沒有那麼多高科技。

「那你一定認識納比爾嘍?」

這問題讓哈羅德吃了一驚。他清清喉嚨,說納比爾從前是他們老闆,直到五年前那場車禍奪走了他的生命。

「我知道不該說死者的壞話,」酒館老闆說道,「但他真是個混賬。有一次我看到他把一個人打得幾乎半死,我們好不容易才把他拉開。」

最好不要繼續討論納比爾了。哈羅德轉而開始解釋自己怎樣在收到奎妮的信後突然決定出發,然後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足夠的準備。在酒館老闆開口發問前,他就老老實實地坦白了自己沒有手機,沒有登山靴,也沒有地圖。他自己也知道這樣聽上去很荒唐。

「現在不怎麼聽到這個名字了——奎妮。」酒館老闆說,「是個老名字了。」

哈羅德表示同意,說她的確算是個很傳統的人。非常安靜,總是穿一身棕色羊毛套裝,即使在大夏天也是一樣。

酒館老闆雙手交叉疊於胸前,正好放在軟軟的肚腩上,開啟雙腿,彷彿擺好了長篇大論的陣勢。哈羅德暗暗祈禱他不是要強調德文郡和貝里克郡的距離。「我以前認識一個女孩,非常可愛的一個女孩,住在湯布里其。我親過的第一個女孩,還有一些其他第一次,你懂的。那女孩會為我做任何事情,但我當時就是不明白,淨忙著出人頭地去了。一直到好多年以後,收到她的喜帖,才反應過來那個娶到她的傢伙有多幸運。」

哈羅德覺得自己應該說明他對奎妮並不是那種情感,但現在打斷別人又太莽撞了。

「我徹底垮了下來,開始喝酒,還惹了大麻煩,如果你明白的話。」

哈羅德點點頭。

「最後在監獄待了六年。出來以後就做做手藝活。我老婆老取笑我,其實就是餐桌裝飾,從網上買些小籃子、小玩意什麼的。事實上,」說到這裡他用手來回搓弄自己一邊的耳朵,「我們都有過去,都有遺憾,希望有些事情當時做了或者沒做。祝你好運,我希望你能找到你的那位女士。」他將手放到眼前,皺著眉頭仔細研究起來,「順利的話,興許今天下午你就能到了。」

沒什麼必要更正他的話了。你不能指望每個人都能弄懂這趟旅程的本質,或者是貝里克郡到底有多遠。哈羅德道了謝,重新上路。他想起奎妮原來會在手提包裡放一個小筆記本,記錄他們走過的確切里程。她天生不會撒謊,至少不會蓄意撒謊。一絲罪惡感驅使他繼續往前。

到下午,腳上的水泡更疼了,他發現了一個把腳趾大力往前擠,避免鞋後跟狠狠蹭到腳踝的方法。腦子裡既沒想奎妮,也沒想莫琳,他甚至沒有去看身邊的樹籬、經過的車子和遠處的地平線。他已經變成一句話:「你不會死的。」這句話就是他邁出的每一步,只是有時句子語序會錯掉。他突然意識到是自己的腦子在兀自唱著「死、你、不會」或「不會、你、死」,甚至只是「不會、不會、不會」。頭頂上和奎妮分享著同一片天空,他越來越相信奎妮已經知道他正在趕過去的路上,她一定在等他。他知道自己一定能到達貝里克,他所要做的只是不停地把一隻腳邁到另一隻腳前面。這種簡單令人高興。只要一直往前,當然一定能抵達的。

周圍靜止了,只有呼嘯而過的車子軋過地上落葉的沙沙聲不時打破這片寧靜。這聲音幾乎讓他以為自己又回到了海邊。哈羅德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深深陷入了變戲法一般紛紛浮現出來的回憶。

戴維六歲的時候,他們一起到班特姆玩,戴維越遊越遠。莫琳拼命叫著:「戴維!回來!你給我馬上回來!」但是她越喊,小傢伙的身影就越小。哈羅德跟著莫琳來到水邊,停下來解開鞋帶,正要把鞋脫下來,突然衝出一個海上巡邏員,邊跑邊脫掉身上的t恤衫往後一丟,他這才想起來自己衣服還沒脫。小夥子猛地一衝,一下就到了齊腰深的水裡,一頭扎進去,穿過起伏的海浪,直到一把抓住戴維,將他環在臂彎裡游回岸邊。戴維的肋骨都鼓了出來,一排排像手指一樣,嘴唇都紫了。「他算幸運了,」巡邏員對莫琳而非哈羅德說道,哈羅德往後退了一兩步,「剛才外面的水流很急。」他腳上的白色帆布鞋溼淋淋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莫琳從來不說,但哈羅德知道她在想什麼,他自己也在想同一個問題:為什麼當唯一的兒子溺水的時候,他還停下來解鞋帶?

多年以後,他問戴維:「在海灘那天為什麼不停下來?你沒聽到我們在叫你嗎?」

戴維那時候肯定還只有十幾歲,他淡定地看著父親,用他那美麗的、一半孩子氣一半大人的棕色眼睛,聳聳肩說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已經出大麻煩了,就這麼待著好像比回來還容易一點。」接著哈羅德叫他最好不要罵髒話,特別是媽媽在的時候,戴維好像回了一句「走開」。

哈羅德奇怪自己怎麼會想起這些事情。他唯一的兒子,衝到海里尋求解脫,然後在多年以後叫他走開。記憶中的畫面全部都回來了,拼湊在一起:海面上閃爍的光點,戴維盯著他的那種強烈眼神。他當時是害怕了,這是事實。解鞋帶,是因為他害怕用光所有藉口以後,他最終還是沒法成功把孩子救回來。更重要的是,他們全都知道這一點:哈羅德,莫琳,那個巡邏員,甚至戴維自己。哈羅德逼著自己繼續往前邁步。

他害怕還會有更多回憶出現——那些在許多個晚上充滿了他的頭腦,讓他無法入睡的畫面。許多年後莫琳還在怪他,好幾次說他幾乎由著他們的孩子在海里溺死。他努力將注意力拉回到現實中來。

小路在茂密的樹籬間延伸,陽光從枝葉的縫隙間漏進來。新芽冒出了頭,遠處有個鐘樓響了三下。時間在流逝,他的腳步更快了。

哈羅德意識到嘴裡的乾涸,很快口腔就像被砂紙磨過一樣。他試著不去想水,但一瓶水的畫面一旦出現,他就接連想到了冰涼的液體在口腔內流動的感覺,身體越發因為這種渴望而無力起來,彷彿血液都流得更慢了,身體內部正在慢慢融成一片。他小心翼翼地走著,努力保持著平衡。有幾輛經過的車子見狀將速度慢了下來,但他揮揮手讓他們繼續,不想他們過多地關注。呼進的每一口空氣都彷彿長了角,生生劃過他的胸腔。沒有別的選擇了,他只好在前面最近的房子門口停下來,緊緊抓住鐵門,希望這家人沒有養狗。

房子的磚是灰色的,還很新,常青植物築起的樹籬像牆一樣厚實,鬱金香整齊地排在一列列花床上,一點雜草都沒有。一旁晾著幾件寬大的襯衫、褲子,還有女人的短裙和胸衣。他別過頭,不想看到不該看的東西。少年時他常常盯著阿姨的胸衣、胸罩、襯褲和長襪看,那時他第一次發現女性的世界裡藏著自己很想了解的秘密。他伸手按下門鈴,整個人靠在牆上。

應門的女人看到他,臉一沉。他很想告訴她別擔心,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連舌頭都抬不起來了。她趕緊跑著給他端來一杯水,他接杯子的手都是顫抖的。冰涼的水劃過牙齒、牙床、上頜,衝進喉嚨裡。他幾乎舒服得嘆出聲來。

「你確定你沒事嗎?」當她端來的第二杯水被他一飲而盡,她問道。這是一個胖胖的女人,穿一條皺皺的裙子,屁股一看就是生過孩子的——莫琳會這麼評價。她的臉看起來飽經風霜,皮膚好像掛在骨頭上面一樣。「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哈羅德表示自己沒什麼事。他太想回到路上了,也不願意貿然打擾一個陌生人,況且他覺得自己這樣尋求幫助已經打破了英國人的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再多的話就會把他和一些萍水相逢的、未知的東西連線起來。短短幾句對話,他努力平復自己急促的呼吸,安慰她自己剛開始一段長途旅行,只是狀態可能還未調整過來而已。他希望對方聽到這裡會笑一下,但她看起來一點都不覺得這事好笑。他已經好久沒能把女人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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