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她說完後又一次隱入靜止的屋子裡,回來時手中多了兩把摺疊椅。哈羅德幫她開啟椅子,又重複一次他應該繼續趕路了,但她重重往椅子上一坐,彷彿她也剛跋涉過一段很遠的路程,還堅持讓他也坐下來。「就坐一小會兒嘛,」她說,「對我們兩個都有好處。」
哈羅德矮身坐到她旁邊的椅子上,一陣沉重的感覺蔓延過來,沒掙扎一會兒,他就閉上了眼睛。陽光透過眼皮,他微微看到一片紅光,鳥兒的歌聲、汽車經過的馬達聲既在他體內迴響,又似乎很遙遠很遙遠。哈羅德醒過來時,她已經在他膝蓋上放了張小桌子,擺上一碟麵包和黃油,還有幾片蘋果。她伸手指指碟子,示意他不要客氣:「來,隨便吃。」
雖然之前沒有意識到飢餓,但他的肚子在看到蘋果的第一眼後好像整個被放空了。拒絕的話就太粗魯了,畢竟她不計麻煩準備了這麼多。他貪婪地吃著,一邊道著歉,一邊又實在慢不下來。女人笑吟吟地看著他,手中一直把玩著一塊蘋果,不斷地在手指尖擺弄,彷彿那是她無意中撿到的什麼有趣的東西。「你還以為走路是世上最簡單的事情呢?」她終於開口了,「只不過是把一隻腳放到另一隻腳前面。但我一直很驚訝這些原本是本能的事情實際上做起來有多困難。」
她用舌頭溼潤了一下嘴唇,還要說下去。「而吃,」她說,「吃也是一樣的,有些人吃起東西來可困難了。說話也是,還有愛。這些東西都可以很難。」她的眼睛看著花園,而不是哈羅德。
「還有睡覺。」哈羅德接上。
她回過頭來:「你睡不著?」
「有時候。」他伸手再拿一塊蘋果。
又沉默了一下。然後她說:「孩子。」
「什麼?」
「孩子也一樣。」
他再瞟一眼晾衣服的繩子,還有一絲不苟的花床。他能感覺到一個年輕生命的缺席,這種空洞嗡嗡地迴響。
「你有孩子嗎?」她問。
「有一個。」
她點點頭,用手掌根擦了擦臉。
「我真遺憾。」哈羅德說。他對她的悲傷感同身受。
「沒關係。都是一樣的。」
哈羅德想起了戴維,但要解釋起來實在太複雜了。他看到蹣跚學步的戴維,小小的臉在陽光下漸漸曬黑,像熟了的堅果。他想形容他胖胖的膝蓋上小小的窩窩,還有他穿上第一雙鞋走路的樣子,他總是低頭去看,彷彿不確定它們是不是還掛在腳上。他還想起他躺在嬰兒床裡的樣子,十隻手指小得驚人,安然地放在羊毛薄毯上,看起來那麼完美,叫人看著就會擔心輕輕一碰,這小小的手指就會融化掉。
莫琳身上的母性來得太自然了,彷彿一直以來都有另外一個女人在她身體裡等著,隨時準備出現。她知道怎麼搖晃身體能讓懷裡的寶寶安然入睡,怎樣發出柔軟的聲音,怎樣彎起手臂托起孩子的頭,知道洗澡水應該放多熱,知道他什麼時候想睡覺,還有怎麼織那些藍色的小小羊毛襪。他從來不知道她會這些,只能驚歎地看著她,像個心悅誠服的觀眾。這既讓他更愛她,又將她的地位提升了,正當他以為他們的婚姻會更牢固,機會又一閃而過了,剩下兩人待在不同的位置上。他試過仔細凝視小小的兒子,用一種肅穆的方式,卻被恐懼擊中了。他餓了怎麼辦?不開心怎麼辦?如果他在學校裡被其他男孩欺負怎麼辦?要保護他實在需要防備太多東西了,哈羅德一下子覺得難以應付。他納悶其他男人會不會也覺得初為人父的責任有點讓人畏懼,還是隻有他自己有這種不正確的感覺。如今可不一樣了,到處都可以看到大大咧咧的父親推著嬰兒車,喂著小嬰兒,一點也不慌亂。
「我沒有讓你不高興吧?」身邊那女人問道。
「沒有,沒有。」他站起來,握了握她的手。
「我真高興你來敲門,」她說,「很高興你來問我要了杯水。」哈羅德轉身回到路上,趁她還沒看見他臉上的淚。
達特姆爾高原比較低的地勢在他左邊隱約出現了。現在他可以看見原來遠處地平線上那塊模糊的藍色,是一列紫色、綠色、黃色的山,山間連綿著大片草地,山頂堆積著大塊石頭。一隻正在獵食的鳥,也許是隻禿鷲,呼啦一聲掃過,掠過上空在高處懸浮著。
他想著那個沒有孩子的女人,問自己多年前是不是不應該逼莫琳再要一個孩子。「有戴維就夠了,」她說過,「我們有他就可以了。」但有時他還是害怕只有一個孩子的負擔太重了。他想也許多幾個孩子的話,那「愛之深、痛之切」是否就會分薄一點?孩子成長的過程就是不斷地推開父母,離他們越來越遠。當他們的兒子終於永遠地拒絕了他們的照顧,他們就要艱難地去適應。剛開始有過一段生氣的日子,接著就變成了別的東西,像是一種靜默,但也同樣強大和粗暴。到最後,哈羅德得了一場感冒,而莫琳則搬進了多出來的那間房裡。不知為什麼,兩人都沒提這件事,而莫琳也一直沒搬回來。
哈羅德的腳後跟一陣陣刺痛,腳背也火辣辣地疼,現在腳底也開始燒起來。最細小的沙子也硌得他疼痛難忍,走幾步路就要脫下鞋子把沙子倒出來。時不時還會聽到膝蓋喀啦一聲,也沒有什麼原因,彷彿關節都變了,讓他趔趄一下。十隻手指脹脹的,跳動著,不過那也許是因為平時很少這樣垂著來回晃動。除了這些,他感覺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活著的。遠處一臺除草機突然啟動的聲音都讓他大笑出來。
哈羅德走上a3121國道往埃克賽特方向,走了大概一英里,他拋下身後塞得死死的車流,順著草地邊緣轉上了b3372國道。後面有一群專業的徒步旅行者趕上了哈羅德,他讓出道,還揮手和他們道別。他們短暫地交流了幾句天氣真好,地形怎麼樣,但他沒有告訴他們自己走到貝里克郡的計劃。他更願意把這計劃牢牢地裝在腦子裡,就像他把奎妮的信牢牢裝在褲袋裡一樣。那群人離開的時候,他注意到他們都揹著大大的登山包,當中有幾個人穿著緊身的萊卡短褲,其他幾個人則裝備了遮陽頭盔、望遠鏡和可伸縮登山杖。沒有一個人穿著帆船鞋。
有幾個人朝他揮手,還有一兩個笑了出來。哈羅德不知道是因為他們覺得他倒霉還是值得敬佩,但哪種都好,他發現自己已經不在乎了。他已經不是從金斯布里奇出發的那個男人,也不是小旅館裡的那個人了,更不是隻會走到郵箱寄信的那個人了。他正在走路去看奎妮·軒尼斯的路上。他再次邁開腳步。
哈羅德第一次聽到奎妮要來釀酒廠時很是吃了一驚。「聽說財務部要來一個新人,還是個女的。」他這樣對莫琳和戴維說。他們當時正在全屋子最好的房間吃飯,那時莫琳還很熱衷於下廚,這間房是專門留出來一家人吃飯用的。現在他想起來了,那天是聖誕節,周圍的聖誕紙帽使對話變得特別輕鬆。
「所以呢?很好玩嗎?」戴維說。應該是他預科學校高階考試那一年,他從頭到腳都穿著黑色,頭髮幾乎齊肩那麼長,沒有戴聖誕帽。他將帽子插在叉子上了。
莫琳一笑。哈羅德並不指望她站在他那一邊,因為她太愛這個兒子了,這當然無可厚非。他只希望自己偶爾可以感覺不那麼像個局外人,彷彿讓母子倆親厚的原因就是兩人都和他疏遠。
戴維說:「女人在釀酒廠是做不長的。」
「聽說她很能幹呢!」
「誰不知道納比爾?他就是個流氓,一個假裝有受虐傾向的資本家。」
「納比爾先生也沒有那麼壞啦。」
戴維大聲笑了出來,「老爸,」他用一貫的語氣說道,彷彿兩人的聯絡不是血肉至親而是個諷刺的玩笑,「他曾經把一個人的膝蓋廢掉了。人人都知道。」
「我想不至於吧。」
「就因為那個人偷了他的零錢罐。」
哈羅德一言不發,夾起菜在肉汁裡蘸一下。這些流言他都聽過,但他不願多想。
「但願那女人不是什麼女性主義者吧,」戴維繼續說,「也不要是同性戀或社會主義者,對吧,老爸?」很明顯他已經不想繼續納比爾這個話題,要轉而討論和他們家有關係的事情。
哈羅德隱隱看到了兒子眼中的挑戰意味。那眼神當時還有一種尖銳的感覺,看久了就讓人覺得很不舒服。「我並不是說每個人都應該一模一樣。」他說道,但兒子只是吸了吸牙齒,瞟向母親的方向。
「你還看《每日電訊報》呢?」他回答完這一句,把碟子一推站了起來,佝著腰,皮膚蒼白,哈羅德幾乎不敢看。
「再多吃點,親愛的。」莫琳叫。但戴維搖搖頭溜了出去,好像對著父親就沒法好好吃一頓聖誕午餐似的。
哈羅德看向莫琳,但她已經站了起來,開始收拾碟子。
「他是個聰明的孩子,你知道的。」她說。
言下之意是「聰明」二字足夠做一切的藉口,包括越來越疏遠父母。「我不知道你怎麼樣,我太飽了,喝不下雪利酒了。」她低下頭,摘掉聖誕紙帽,彷彿帽子太小了,然後開始清理殘局。
哈羅德在黃昏前到了南布倫特,看著奶油色的房子、前院花園、帶中央安防系統的車庫,有一種長途跋涉之後重回文明的成就感。終於又踏在人造石板上,原來這些石板這麼小,這麼整齊。
他在一間小店裡買了膏藥、水、噴霧止汗劑、梳子、牙刷、塑膠剃鬚刀、剃鬚膏和兩包餅乾,要了間單人房,牆上掛著已經滅絕了的鸚鵡圖片。他在房裡仔細檢查雙腳,在磨破了的水泡和腫脹的腳趾上貼上膏藥。全身的肌肉一絲一絲都在疼,實在是筋疲力盡了。他從來沒試過在一天裡走這麼遠的路。但他已經走了八英里半了,心裡很想再多走一點。吃了東西,通過付費電話和莫琳聯絡以後,要好好睡一覺。
夕陽滑落到達特姆爾高原的邊緣,天空佈滿了紅褐色的雲霞。山嶺鍍上了一層不透明的藍色,山上吃草的牛群在漸弱的日光裡微微閃現出一種柔軟的粉色。哈羅德不禁希望讓戴維知道自己走路的壯舉。不知道莫琳有沒有告訴他,他會用什麼話來形容呢?星星一顆接一顆在夜空中刺出亮點,漸濃的夜幕開始戰慄。
連著第二晚,哈羅德一夜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