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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哈羅德與銀髮紳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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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玩呢,」她用手帕捏捏鼻尖,「我真想他。」連她的悲傷都帶有一種濃縮的端莊。

車站咖啡室熱鬧非凡。哈羅德看著那些來度假的人帶著各自的行李箱和背包在桌椅間狹小的空間裡談判,問自己奎妮是不是也曾在這裡落腳。他想象著孤零零的她穿著那身過時的套裝,蒼白著臉,堅定地看著前方。

他真不該讓她就這樣離開的。

「勞駕,」一個溫柔的聲音傳來,「請問這個位子有人嗎?」

他搖搖頭,將思緒拉回現實。一個衣著光鮮的男人站在他左邊,指著他對面的椅子問道。哈羅德擦擦眼睛,又驚訝又羞愧地發現自己又落淚了。他告訴那人座位沒人,可以隨便坐。

那人一身時髦的套裝,深藍色襯衫,配小小的珍珠鏈釦,身材消瘦,舉止端莊,一頭銀髮梳得整整齊齊,連坐下都要仔細調整雙腳的位置,這樣褲子的摺痕就可以和膝蓋對齊。他舉手到唇邊,以一種優雅的姿勢託著頭,看起來正是哈羅德一直想成為的那種人。用莫琳的話說,就是出身優越。也許他看得太專注了,侍應上了一壺錫蘭紅茶(不加奶)和一碟茶餅之後,那位紳士就頗有感觸地發話了:

「道別總是不易。」他倒一杯茶,加了檸檬。

哈羅德解釋他正在走路去看望一個自己多年前辜負了的女性朋友,希望這不會是告別,而是希望她可以活下來。說這話的時候他沒有直視那個紳士的眼睛,而是盯著桌上的茶餅。餅上的黃油已經溶了,看起來像金色的糖漿。

紳士將茶餅從中切開,切成細細的一片一片的,邊吃邊聽哈羅德說話。咖啡廳裡又吵又亂,窗戶上都是霧氣。「奎妮不是很討人喜歡的那種女人,她一點也不像釀酒廠裡其他女工那麼小鳥依人。她臉上還有些汗毛,當然不是鬍子那種,但總有人取笑她這點,給她起綽號,這讓她很難過。」一口氣說下來,哈羅德甚至不確定對方聽不聽得到。他驚訝於那紳士將一片片茶餅送入齒間的利落手法,而且他每吃一片都要擦擦手。

「你要不要也來一點?」紳士說道。

「不用了不用了。」哈羅德舉起雙手直擋。

「我吃一半就足夠,浪費就太可惜了。請不要客氣。」

銀髮紳士將幾片切好的茶餅整齊地排放到一張餐巾紙上,然後把碟口轉向哈羅德,將完整的那一半遞給他。「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他說,「你看起來也是個大方正派的人。」

哈羅德點點頭,因為茶餅已經送進嘴裡,總不可能吐出來再回答問題。他突然伸手想撈起茶餅上往下滑的黃油,但黃油直滑到手腕,把他的袖子都弄髒了。

「我每週四都來一趟埃克賽特。早上坐火車過來,第二天一早坐火車回去。我來這裡是為了見一個年輕人,我們會做一些事情。沒有人知道我這一面。」

銀髮紳士停下來倒了杯茶。茶餅卡在哈羅德的喉嚨裡,他能感覺到對方的眼睛在搜尋他的眼神,但他實在抬不起頭來。

「我可以繼續說下去嗎?」紳士說。

哈羅德點點頭。他大力咽一下,那塊茶餅擠過扁桃體,擠下食道,疼了一路。

「我很喜歡我們的相處,否則我也不會來。但我越來越喜歡他了。事後他會給我拿杯水,有時會說幾句話。他小時候得過小兒麻痺,所以走路有點拐。在這個行業,他只剩下幾年了。」

銀髮男人第一次躊躇起來,好像在和內心打架。他拿起茶杯遞到嘴邊時,手是顫抖的,茶水漫過杯沿灑到了茶餅上。「他打動了我,這個年輕人,」他說,「他用一種言語無法表達的方式感動了我。」棕色的液體順著他光潔的下巴流了下去。

哈羅德扭頭看向一邊,想站起來,但意識到這樣不行。畢竟他吃了人家的茶餅。但同時他又覺得這樣目睹他人的無助也是一種侵犯,而人家對他可是和藹大方、禮貌優雅的。他真希望那男人沒有弄灑手中的茶,又希望他會擦掉,但他沒有。他只是坐在那裡,任茶水流下,一點都不在乎。那茶餅眼看著就要毀了。

那男人艱難地繼續下去,語速慢下來,慢慢變成隻言片語了。「我會舔他的運動鞋,這是我們會做的事情之一。但我今天早上才發現他的鞋子腳趾那個位置穿了個小洞。」他的聲音顫抖起來,「我想給他買一雙新的,又怕冒犯了他。但我又忍受不了他穿著破了的運動鞋走在街上,他的腳會溼的。我該怎麼辦?」他的嘴緊緊抿起來,彷彿在努力把即將噴湧而出的痛苦咽回去。

哈羅德想象著火車站月臺上站著一個紳士,穿著時髦套裝,和旁人看起來一模一樣。全英格蘭的紳士都是這樣的,一個個買著牛奶,給自己的汽車加著油,或者正在寄一封信,但沒人知道他們內心深處揹著的包袱。有時他們需要付出簡直不為人道的努力來扮演「正常」,每天都要裝,還要裝得稀鬆平常。那種不為人道的孤獨感。又感動又慚愧的哈羅德遞過去一張餐巾紙。

「我想我還是會給他買雙新鞋的。」哈羅德說。他終於抬起眼看著銀髮紳士。他的虹膜是水藍色的,眼白的地方都紅了,看著就覺得痛。哈羅德的心像被什麼咬了一下,但他沒有移開眼神。兩人就這樣對坐了一會兒,一言不發,直到哈羅德心中一亮,笑了起來。他明白了,在彌補自己錯誤的這段旅途中,他也在接受著陌生人的各種不可思議。站在一個過客的位置,不但腳下的土地,連其他一切也都是對他開放的。人們會暢所欲言,他可以盡情傾聽。一路走過去,他從每個人身上都吸收了一些東西。他曾經忽略了那麼多的東西,他欠奎妮和過去的那一點點慷慨。

那位紳士也笑了。「謝謝。」他擦了擦下巴、手指,然後是杯沿,「我想我們應該不會再見了,但我很高興今天遇見了你。我很慶幸我們說了話。」

他們握握手,分開了,將沒吃完的茶餅留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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