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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哈羅德與提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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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居們聽到發生了什麼事之後都來安慰父親。瓊一直都是個很自我的人,他們說。其實這是件好事,至少你還年輕,還能從頭開始。屋子裡突然多了不少從前沒有過的女性氣息:窗子開啟了、櫥櫃清理了、床鋪晾過了。燉菜、餡餅、肉凍、果醬、牛油布丁、水果蛋糕包在棕色的錫紙裡面一包包送過來。家裡從未有過這麼多食物,何時開飯並不是他母親會關心的事情。黑白照片丟進了袋子裡,紅色唇膏和她那瓶香水一起,從浴室消失了。有時他會看見她轉過街角或穿過馬路,有一次還看見她來接他放學,衝過去之後才發現不過是一位陌生的阿姨,戴著媽媽的帽子,穿著媽媽的衣服。瓊一直很喜歡明快的顏色。他的十三歲生日眼看著來了,又過了,她依然一點音信也沒有。六個月後,浴室的櫃子裡再也找不到她的氣味了。父親開始填補她離開後留下的空缺。

「叫梅阿姨。」他說。他已經脫下了睡衣,換上一套寬寬大大的西裝,甚至開始剃鬍子。

「我的天,真是個小大人了。」那女人看起來只剩下從厚厚的毛領子裡冒出來的一張臉,提著蛋白杏仁餅的手指就像香腸一樣。「他會喜歡吃這個嗎?」

想到這裡,哈羅德的嘴巴溼潤了。他吃光了塑膠袋裡的餅乾,但還遠遠不夠。嘴裡的唾沫越來越稠,像糨糊一樣。遇上路人,他就用手帕遮住自己的嘴巴,不想嚇到他們。他買了兩瓶牛奶,狼吞虎嚥地喝下去,流得下巴上都是。已經喝得這樣快了,對液體的渴望卻仍然如此強烈,他邊喝還邊用嘴巴將紙盒的口子拉大一點,自己也覺得簡直無法解釋。牛奶還是流得不夠快。再往前走幾英尺,肯定會因反胃而停下來。他實在沒法不去想母親離開的那段日子。

在那個母親帶走的行李箱裡,不僅僅有她的笑聲,她也把整間屋子裡唯一比他高的人帶走了。不能說瓊是個溫柔親切的人,但她至少還是擋在了這個兒子和一片烏雲之間。那些阿姨給他遞糖果,捏他的臉頰,甚至問他自己穿的裙子好不好看。哈羅德突然覺得這個世界好像沒有了界限,每次她們一碰他,他就往後縮一下。

「我並不是說他怪,」他的梅阿姨評論道,「可他就是不願看著你。」

哈羅德現在走到比克利了。旅遊指南說,他應該去看一看埃克斯河岸邊的紅磚小城堡。但一個穿橄欖色褲子的長臉男人告訴他,那本指南的內容已經過時了,除非他對豪華婚禮或神秘謀殺案有興趣。他向哈羅德推薦比克利磨坊的手工藝禮品店,說那裡還比較有可能找到合他口味和預算的東西。

哈羅德看看店裡的玻璃飾品、香薰袋、當地人手工做的喂鳥器,沒發現什麼特別感興趣或者需要的。他有點失望,想離開,但作為店裡唯一的一個顧客,又有店員盯著,好像非買點什麼不可。他帶著一套共四個杯墊離開了,上面印著德文郡的風景。至於妻子,他給她選了一支圓珠筆,按一按筆尖就會發出暗暗的紅光,當她想在黑暗中寫字的時候,就可以用了。

「沒媽的哈羅德」,學校裡的孩子都這樣叫他。他不肯上學了。

「沒事的。」他的薇拉阿姨說。梅阿姨離開後,她就睡了梅阿姨的位置,「他蠻會講笑話的,偶爾也有幾句點睛之筆。」

疲憊又淒涼的哈羅德在一家「漁夫小舍」點了餐,眺望著河面的景色。他和幾個陌生人交談過,得知這不平靜的河面上有座橋,是西蒙和加豐克爾寫那首歌的靈感。他在對話過程中又點頭又微笑,好像在仔細聆聽,實際上滿腦子都是走過的旅程,過去的時光,還有自己的腳到底怎麼了。情況有多嚴重?會不會自動消失?他早早就上床睡了,安慰自己多休息一下就沒事了,但痛楚並沒有好轉。

「親愛的兒子,」瓊寄來的唯一一封信是這樣寫的,「紐西蘭是個很棒的地方。我非離開不可。我不是做母親的料。替我問候你父親。」最糟的不是她一走了之。最糟的是她連個解釋都寫得錯字連篇。

出發的第十天,沒有一個動作不在提醒他他有麻煩了。每牽動一下肌肉,他的整條右腿都好像在灼燒。他想起自己在電話裡給奎妮的療養院留下的十萬火急的宣言,覺得真是既幼稚又不恰當,連那天晚上和社工的對話也讓他慚愧不已。一夜之間彷彿發生了什麼,使這個旅程和他的信心斷裂成兩件不相干的事情,剩下的只有艱苦無邊的跋涉。他走了十天,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不斷地將一隻腳邁到另一隻腳前面,現在卻發現信念低到了腳下,之前強壓著的擔憂漸漸成了隱伏的事實。

到目前為止,順著a396國道走到提伯頓那三英里半是最艱難的。路邊幾乎沒有躲避來往汽車的餘地,雖然越過剛剛修剪過的灌木能看到埃克斯河面閃爍的銀光,他還是寧願自己沒看到那些四稜八角的枝葉。路過的司機按著喇叭朝他大喊大叫,叫他離開馬路。他很是為現在的進度自責,照這個速度,要聖誕節才能趕到貝里克了。「連小孩子都會做得比你好。」他這樣對自己說。

他想起了瘋魔起舞的戴維,想起那個不顧一切往深海游去的男孩。又看到自己試著給這孩子講個笑話,戴維聽完後整個臉都皺起來,「我不覺得有什麼好笑的。」他說。哈羅德含淚回憶著這些畫面。他向他解釋笑話的笑點在哪裡,說笑話就是為了讓人輕鬆一笑,然後又講了一遍。「我還是不明白。」戴維回應。稍後哈羅德聽到戴維向浴室裡的莫琳重述那個笑話。「他說這東西好笑,」戴維抱怨道,「他還講了兩遍,我愣是沒笑出來。」即使在那麼小的年紀,他已經可以把話講得如此陰沉。

哈羅德想起十八歲的戴維,頭髮垂過肩膀,手和腳長長地從袖口和褲管裡伸出來。他看見這年輕人腳踩枕頭躺在床上,雙眼死死地盯著一個地方,哈羅德幾乎要懷疑戴維是不是能看見什麼他看不見的東西。他的小手腕瘦得只剩下骨頭了。

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我聽你母親說你考上了劍橋。」

戴維連看都不看他一眼,繼續盯著那片虛無。

哈羅德想過將他攬進懷裡,緊緊擁抱一下。他想說:「好樣的,兒子,我這樣的人,怎麼會有你這麼聰明的孩子?」然而他最終只是看著戴維深不可測的臉,說了一句「老天,太好了,老天」。

戴維嘲弄地一笑,彷彿父親講了一個笑話。哈羅德拉上房門,跟自己說,有一天,當兒子真正長大成人,他們之間相處或許會容易一點。

從提伯頓開始,哈羅德決定一直順著大路走,他安慰自己這樣走線路更直。沿著大西部的線路一直走,穿過鄉村小徑,到a38國道位置,這樣還有二十英里就到陶頓了。

暴風雨就要來了。烏雲像兜帽一樣蓋著大地,卻在布雷克頓山邊留下一道詭異的光邊。他第一次想起了自己沒帶的手機,不知道前方等著他的是什麼,他很想和莫琳說一下話。樹梢在花崗岩一樣的天空下微微發著光,在第一陣風打到的時候瘋狂地顫抖起來,樹葉、短枝都捲到了空中。鳥兒在叫。遠處一道雨幕出現在哈羅德和群山之間。第一滴雨落下,他把頭縮排外套裡。

無處可避。雨打在哈羅德的防水夾克和脖子上,甚至流進綁著鬆緊帶的袖口。雨點像豆子一樣落下,在水窪裡迴旋,在排水溝裡沖刷。每駛過一輛車子,雨水便濺到他的褲子上,然後順勢流入帆船鞋裡。一個小時之後他的腳就全溼了,身上的皮膚被溼透的衣服粘得癢癢的。他不知道自己肚子餓不餓,也想不起自己吃過東西沒有。只有右腿仍然痛著。

一輛車在他旁邊停下,濺起的水花直甩到他腰上。沒關係,反正已經不能再溼了。乘客座的車窗慢慢搖下來,裡面傳出一股新皮革和暖氣混合的味道。哈羅德彎下腰。

車裡有一張年輕的,乾燥的臉:「需要搭你一程嗎?」

「我需要走路,」雨水刺痛了哈羅德的眼睛,「但謝謝你停下來。」

「真的沒關係的,」年輕的臉堅持,「這種天氣,誰都不該待在外面。」

「我發了誓的,」哈羅德直起身來說道,「我必須一路走過去。但是非常感謝。」

接下來整整一英里,他都在問自己是不是個傻瓜,想象著坐在熱氣騰騰的車廂裡,讓雙腳休息一下。如果他一路這樣搭便車的話,不出幾個小時就可以到貝里克了。也許第二天早晨以前就能到。他走得越久,奎妮還活著的可能性就越小。但他仍堅信她在等著。如果他沒能履行自己這邊的諾言——無論這「協議」看起來多荒謬——他肯定自己一定不會再有機會見到她了。

我該怎麼辦?給我一個提示吧,奎妮。他有可能邊想邊大聲說了出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停了下來,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時候重新回到了他眼中。

一輛巨大的貨車轟隆隆朝他開過來,瘋狂地響著喇叭,把他從頭到腳濺滿了泥。

然而另一件事發生了。是那種還沒結束就叫人意識到其重要性的事。快到傍晚時,雨突然停了,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根本沒下過雨。東邊的雲層撕開一道裂縫,一道矮矮的、閃亮的銀光破雲而出。哈羅德停下來,看著那塊巨大的灰雲一點一點裂開,呈現出全新的藍色、明亮的琥珀色,還有蜜桃色、綠色、深紅色。漸漸雲層透出了一種暗暗的粉色,彷彿被那些鮮活的色彩穿透了,融合在一起。他動彈不得,急切地想親眼看見每一點改變:地上的光是金色的,連他身上的皮膚也因此暖起來;腳下的土地咯吱作響,彷彿在耳語什麼;空氣聞起來是綠色的,充滿了新生;軟軟的水汽升騰而起,如縷縷輕煙。

哈羅德累得幾乎抬不起腿,但他看到了這麼豐盛的希望,叫人眼花繚亂。如果他能一直將眼光集中在比自己偉大的事物上,他知道自己一定可以走到貝里克的。

奎妮還活著。她也相信了。她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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