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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哈羅德與醫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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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舉起他的腿,觀察小腿下方:「淤青一直延伸到你膝蓋後面了。」

「不疼的。」他又說。

「如果你這樣走下去,會越來越壞的。這些水泡也需要好好處理一下。大的那些我會刺穿讓它流乾。然後我要把你的腿包起來。你要學著怎樣自己包紮。」

他看著她用針頭把第一個膿包刺穿,沒有一絲畏縮。她將膿液擠出來,小心翼翼地保留掛在傷口上的表皮。哈羅德任她將左腳放進溫水裡,這是一個極其私密的舉動,幾乎只發生在她和這隻腳之間,與他餘下的其他部分無關。他抬頭望向天花板,以免不小心看到不該看的東西,這實在是非常英式的做法,但他還是這麼做了。

他一直都有點太「英式」了,這裡的英式是乏善可陳的意思。他是個缺乏色彩的人。別人都有有趣的故事可說,有有趣的問題可問。他不愛發問,生怕冒犯他人。他每天都系領帶,有時也會納悶自己是不是太執著於一套甚至不知道是否仍然存在的規則。如果他受到過足夠的教育,讀完預科,升上大學,事情或許會不一樣。但十六歲生日那天,父親丟給他一件大衣,就把大門指給他,讓他離開了。大衣也不是新的,有著濃濃的樟腦丸氣味,內襯袋子裡還有一張公共汽車票。

「想到他要走就蠻傷心的。」希拉阿姨這樣說,雖然她並沒有哭。在所有阿姨裡,他最喜歡這個阿姨。她彎下腰親了親他,身上傳來陣陣香氣,哈羅德趕緊走開幾步,以免作出擁抱她這種傻氣的舉動。

童年時代的結束讓他如釋重負。雖然他做了所有父親沒有完成的事——找到工作、娶妻生子、贍養家庭、深愛他們,即使只是剛剛做到——但有時他發現早年的沉默其實一路跟著他,進了他們的房子,藏身在地毯下、窗簾後、牆紙內。歷史就是歷史,你無法逃離你的出身。就算你戴上領帶也不會改變。

戴維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麼?

瑪蒂娜抬起他的腳放在自己腿上,小心翼翼地用柔軟的乾毛巾將腳印幹,而不是擦乾,擠出抗生素藥膏一點點塗在傷口上。她喉嚨下的鎖骨心處泛起幾點深深的紅色,五官因高度專注而微微皺起來。「你應該穿兩雙襪子才是,一雙不夠的。怎麼連步行鞋都不穿呢?」她低著頭問道。

「本來想在埃克賽特買一雙的,但反正也走了那麼久了,就改變主意了。那時看看腳上這一雙,好像也挺好,就沒買新的。」

瑪蒂娜抬頭看他一眼,笑了。他想自己說的話至少把她逗笑了,兩人之間好像又近了一點。她告訴哈羅德她男朋友也喜歡徒步行走,兩人還計劃今年夏天到野外度假呢。「或許你可以借他的舊鞋子穿,他剛買了一雙新的。舊的還在我衣櫃裡。」哈羅德趕緊堅持帆船鞋就很好了,他對它們已經培養了一種忠誠感。

「如果真的起了很嚴重的水泡,我男朋友會用膠布貼起來繼續走。」她用紙巾擦乾手,動作利落,叫人看著就放心。

「我猜你肯定是個好醫生。」哈羅德說。

她翻了一下白眼:「在英國我能找到的工作就是清潔工。你以為你的腳噁心?去看看我要洗的廁所吧。」兩人都笑了。「你孩子後來養狗了嗎?」

一種尖銳的疼痛擊中他。她停下手抬起頭,以為自己按到了受傷的部位。哈羅德繃直身體,調整呼吸,直到自己能再次開口說話。「沒有。我也希望他養一隻小狗,但沒有。二十年前我辜負了他,恐怕讓他非常失望。」

瑪蒂娜往後一靠,彷彿要調整一下角度:「你的兒子和奎妮?你辜負了他們倆?」

她是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唯一問起戴維的人。哈羅德很想說點其他東西,又不知從何說起。此刻坐在一間陌生的房間裡,褲腳捲到膝蓋上,他突然非常想念兒子。「還不夠好。永遠不會好了。」眼淚刺痛了他的眼睛,哈羅德眨眨眼,努力忍回去。

瑪蒂娜撕開一個小棉球,清洗他手掌上的傷口。消毒水像針一樣刺痛了傷口,但是他沒動。他讓她細細地將雙手清洗乾淨。

瑪蒂娜主動借出電話,但訊號很差。哈羅德試著解釋自己在哪裡,莫琳好像聽不明白。「你跟誰在一起?」她不停地問。哈羅德不想提起腳傷或摔跤,跟她說一切順利。時間過得飛快。

他吃了一顆溫和的止痛藥,但還是睡不好。窗外的車聲不停地將他驚醒,被雨打到窗玻璃上的枝葉啪啪作響。他過一會兒就檢查一下右腿,希望情況有好轉,輕輕調換姿勢,又不敢往腿上新增任何重量。他腦子裡想著戴維房間裡藍色的窗簾,想著房間裡的衣櫃裡只有自己的衣服,還有莫琳睡的客房,裡面充滿了她的氣味。終於他慢慢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晨醒來,哈羅德先伸了伸左手左腿,再動動右手右腿,逐個關節活動,再打一個大大的哈欠,雙眼都溼了。雨聲停了,陽光穿過枝葉射進窗來,在白牆上映下流波一樣的樹影。他伸了個懶腰,馬上又睡著了,直睡到十一點才起來。

瑪蒂娜檢查完哈羅德的腿,說已經好一點了,但最好還是不要馬上開始走路。她給傷口換過藥,問他要不要再多留一天,她父母的狗會很喜歡有個玩伴。她還要工作,那條狗太孤單了。

「我以前有個阿姨,也養了一條狗,」他說,「沒人的時候它會咬我。」瑪蒂娜笑了,哈羅德也笑起來,雖然那是他小時候感覺孤獨的緣由之一,也讓他吃了幾回不輕不重的痛。「在我十三歲生日前幾天,我媽離家出走了。她跟著我父親過得非常不開心,他酗酒,而她心心念念想的就是到處旅遊。我記得的就是這麼多。她離開以後,有一陣子情況更壞了,隔壁的鄰居也發現了。他們很喜歡來安慰他,我父親突然又風光起來,還帶許多阿姨回家。就這樣變成大眾情人了。」哈羅德從來沒有這麼坦白地談起過自己的過去。但願聽起來不要太可憐。

瑪蒂娜嘴唇一動,彎出一個笑容:「阿姨?是有親戚關係的阿姨嗎?」

「不是真的阿姨。他在酒吧裡認識她們,聊幾句,就一起回家裡來。家裡每個月都換一種香水味,晾衣繩上天天都有不同的內衣褲。我曾經躺在草地上望過去,從來沒見過那麼美麗的東西。」

她笑得更厲害了。哈羅德注意到瑪蒂娜開心的時候整張臉的輪廓都柔軟起來,臉頰也會變成一種好看的顏色,一縷頭髮沒有扎進馬尾,哈羅德很高興她沒有將它梳進去。

有那麼一會兒哈羅德看到的是莫琳年輕時的臉龐,她仰頭看著他,開朗的、明淨的、柔軟的嘴唇微微張開,等待他接下來說的話。能重新獲得她注意的感覺是如此快樂,哈羅德很想再說點什麼逗她多笑一點,卻想不出來了。

她問:「後來你有沒有再見過你媽媽?」

「沒有。」

「從來沒試過找她?」

「有時我也希望我找過她。我想告訴她我很好,萬一她擔心呢?但她天生不是做母親的料。莫琳就正好相反,她從一開始就知道怎麼去愛戴維。」

他沉默了,瑪蒂娜也不說話。交代了這一切,哈羅德覺得很安心。從前和奎妮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樣。他可以在車裡說任何東西,深知她會把你的話安全地存在腦海裡的某個位置,而且不會妄加評判,或者在以後提起來對付他。他想這就是友誼吧,他突然很後悔迴避了這段友誼這麼多年。

下午瑪蒂娜去做清潔工時,哈羅德用膠布把老花鏡粘好,把後門推開,在小小的花園裡清出一小片空間來。那條狗饒有興致地盯著他,不再亂吠。哈羅德找到她父母的園藝工具,修了修草坪的邊緣,又把樹籬的亂枝剪掉。腿腳走起路來還是很僵硬,又記不起鞋子放到哪裡了,於是他光著腳到處走,腳下溫暖的灰塵像天鵝絨一樣,融化了心中的緊張。不知道還夠不夠時間把老是打到窗上的枝葉剪一下,但好像太高了,到處都找不到梯子。

瑪蒂娜回來時帶了個棕色紙袋,裡面裝著他的帆船鞋,重新釘了個底,還擦乾淨了。她甚至給它們換了新鞋帶。

「在公立醫院你可得不到這樣的服務。」她說完就走開了,不讓他有機會謝謝她。

那天晚上他們一起吃飯,哈羅德提出一定要交一點寄宿費。她對他說明天早上見,但哈羅德搖搖頭,告訴她天一亮他就要起程了,以彌補耽擱下來的時間。那條狗蹲在哈羅德腳邊,頭枕在他的大腿上。「很抱歉沒機會見見你的男朋友。」他說。

瑪蒂娜皺皺眉:「他不會回來了。」

哈羅德吃了一驚。突然他需要重新審視對瑪蒂娜的印象,還有她的生活,這意外的訊息太殘酷了。「我不明白,」他說,「他去哪裡了?」

「我不知道。」瑪蒂娜的臉沉下來,推開了盤子,裡面的食物還沒有吃完。

「你怎麼會不知道?」

「我打賭你一定覺得我是他媽的瘋了。」

哈羅德想起這一路上見過的人。每個人都與眾不同,但沒有誰讓他感覺特別奇怪。他想到自己的人生,表面上看似再平凡不過的生活,實際上卻藏著這麼多的黑暗與磨難。「我並沒認為你發瘋。」他伸出手。她盯著那隻手看了好一陣子,好像從來不知道手是用來握的。他們的手指碰到了一起。

「我們一起來到英國,這樣他可以更好地打拼事業。才來了幾個月,就出現了一個女人,帶著兩箱行李和一個孩子。她說是他的孩子。」瑪蒂娜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她的婚戒緊緊壓在哈羅德的手指上。「我不知道他另外還有一個女人,也從沒聽說過什麼孩子。他回來時我還以為他會轟他們出去,我知道他有多愛我。但是他沒有。他把那個孩子抱起來,忽然間,我發現我並不認識這個男人。我說我要出去走走,回來的時候,他們都離開了。」瑪蒂娜的皮膚蒼白得可以看見她眼皮上的血管。「他丟下了所有東西,他的狗,他的園藝工具,連新買的鞋子都不要了。他很愛徒步的。每天早晨我醒來就想,今天是他回來的日子。但他從來沒有出現。」

有好一會兒屋子裡只有沉默。哈羅德又一次吃驚生活離平淡無奇有多遙遠,又可以在多短的一瞬間不復從前。

「也許他會回來呢。」

「他不會了。」

「誰知道呢。」

「我知道。我一直等一直等,他從來都沒回來過。」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彷彿感冒了,雖然根本無法自欺欺人。「但是看看你,你要走路去貝里克郡呢。」他擔心她又要指出他不可能成功,但她說的是:「如果我有哪怕一丁點你那種信念就好了。」她一動不動地坐著,哈羅德知道她是沉浸在過去中了。他還知道自己的所謂信念,實際上不堪一擊。

哈羅德收拾了碗碟,走進廚房開啟熱水,將所有髒盤子都洗了。他把剩下的飯菜餵了狗,想著瑪蒂娜在等一個永遠都不可能回來的男人。又想起自己的妻子,將看不見的汙漬洗得乾乾淨淨。他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更瞭解她了,而且很想跟她說話。

稍後,他正在房間裡整理塑膠袋,走廊裡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有人敲了敲門,是瑪蒂娜。她遞給他兩雙徒步專用的襪子和一卷藍色膠布,又給他背上一個空的登山包,再塞了個指南針到他手裡。這些東西曾經一度屬於她男朋友。他正想說自己不能接受更多了,她突然湊上前,在他臉頰上印下柔軟的一吻,「好好去吧,哈羅德,」她說,「不用交什麼租金。你是我的客人。」手中的指南針非常溫暖,沉甸甸的。

正如哈羅德前一晚所說,天剛亮他就出發了。他在枕頭底下塞了一張明信片,感謝瑪蒂娜的照顧;又留下了那套杯墊,因為也許瑪蒂娜比奎妮更需要它們。東方的夜空已經破曉,露出一道蒼白的光,越來越高,最後佈滿整個天空。走下樓梯時他拍了拍那條狗的頭。

哈羅德輕輕關上前門,不想吵醒瑪蒂娜,但她其實已經站在浴室窗前,緊緊貼在玻璃窗上望著他。她知道自己應該跑出去說服他放棄,因為這注定是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瘋狂夢想。他的鞋子會再次走壞,他的腿也根本未痊癒。但她沒有這麼做。她記得哈羅德談起旅程時臉上的光彩。她將臉頰貼到窗戶上,看著老人家一步步走出她的視線,直到她又只剩下一個人,一條狗和一雙新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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