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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哈羅德與決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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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我想找一位奎妮·軒尼斯小姐,她一個月前給我寫過一封信。」

第二十六天,在斯特勞德以南六英里,哈羅德決定停一停。他已經摺返五英里回到巴斯,又順著a46國道走了四天,但之前弄錯方向這件事,實在是個打擊,哈羅德的進度著實慢了下來。灌木叢漸漸消失,變成溝渠和乾巴巴的石頭牆,開闊的平地上矗立著一座又一座巨大的電纜塔,望不到盡頭。他眼裡看著這些東西,卻無法燃起一絲興趣,無論往哪個方向看去,都是沒完沒了的路,沒有結束可言。他用盡全身的力量和意志力往前走,心裡清楚自己是永遠不可能到達的。

為什麼要浪費這麼多時間看天、看山,與路人交談,回想已經過去的一生?坐上一輛車不就完了嗎?他當然不可能靠一雙帆船鞋走到貝里克。奎妮當然不會因為他叫她等待就能延遲結局的到來。每一天,低垂的天空在銀色日光的炙烤下愈加蒼白,他只是埋頭行走,不去看頭上的飛鳥,不理會身邊的車流。這種感覺比隻身一人站在深山野林裡還要孤單無助。

這個決定不僅僅是為自己而作的。還有莫琳,他越來越想念她了。他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她的愛,但一走了之,將她一個人落在身後收拾殘局仍然是錯的。他已經給過她太多的哀傷和不幸。還有戴維,從巴斯那天起,哈羅德越來越痛苦於他們之間的距離。他太思念他們兩個了。

最後還有經濟原因。晚上過夜的小旅館並不昂貴,但這樣下去依然是他無法承擔的一筆數目。他查了一下銀行賬號,被嚇了一跳。如果奎妮還活著,如果她願意他來看她,那他就坐火車去吧。晚上就能到貝里克了。

電話那頭的女人問:「你以前打來過嗎?」哈羅德不知道這是不是上次接電話的護士。這個人有點蘇格蘭口音,他想,還是愛爾蘭?他已經太累了,沒有心情去揣摩。

「我可以跟奎妮說話嗎?」

「很抱歉,恐怕不行。」

哈羅德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她是不是——」胸口一陣刺痛,「她是不是——」還是說不出來。

「你是不是那位要徒步走過來看她的先生?」

哈羅德吞一下口水,喉嚨尖利地一痛。他說是,然後又道了歉。

「弗萊先生,奎妮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沒有牽掛的病人一般都熬不了多久。我們一直在等您的電話。」

「噢。」他幾乎說不出話來,只好聽著。血管裡的血好像冷了,靜止了。

「接到您的電話以後,我們都注意到了奎妮的變化,非常明顯。」

他眼前浮現出一個擔架,僵硬的,死氣沉沉的。原來來不及改變是這種感覺。哈羅德沙啞著聲音回答:「是。」因為那頭沒有任何回應,他又加了一句:「當然。」他的額頭靠在電話亭的玻璃上,肩膀也靠上去,閉上了眼睛。若能有剪斷一切感覺的方法多好。

電話那頭一陣窸窣的雜音,好像有笑聲,但這怎麼可能呢?

「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事情:有時她居然能坐起來,她還給我們看你寄給她的明信片。」

哈羅德搖了搖頭,好像沒聽懂:「不好意思,你說什麼?」

「她在等你,弗萊先生,就像你囑咐的那樣。」

一聲驚喜的叫聲從身體內爆發出來,把哈羅德自己都嚇了一跳。「她還活著?她在好轉?」他笑了,並非有意為之,卻越笑越大聲,一浪接一浪的笑聲隨著落下的眼淚迴盪在電話亭裡。「她在等我?」他一下子推開電話亭的門,雙拳在空中揮舞。

「您打來電話說要徒步走來時,我還擔心您領會錯事情的關鍵了。但原來是我錯了。這是很罕見的治療方法,我不知道您是怎麼想到的。但或許這就是世界所需要的,少一點理性,多一點信念。」

「是的,是的。」他還在笑。他實在停不下來。

「我可以問一下旅程進度怎樣了嗎?」

「很好,非常好。昨天還是前天我在舊索德貝里過的夜,已經過了敦克爾克,現在我想我是在內爾斯沃思。」連這句話都是有趣的,電話那頭也在吃吃地笑。

「真不知道這些名字是怎麼來的。您大概什麼時候會到?」

「讓我想想。」哈羅德擤擤鼻子,將最後一滴淚擦乾,低頭看錶,想著最快能坐上哪一班火車,要停幾次站。接著他又想了一遍自己和奎妮之間的距離,那些山、那些路、那些人、那片天空。就像剛出發時的那個下午一樣。不同的是這一回,他自己也在畫面當中了。有點疲倦,有點傷痛,背後是整個世界,但這次他不會讓奎妮失望。「大概三個星期吧,或多或少。」

「我的天,」電話那頭笑道,「我會轉告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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