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請叫她不要放棄。告訴她我會走下去。」他又笑了,因為電話那頭又傳過來一陣笑聲。
「我保證轉達。」
「就算害怕,也叫她一定要堅持,一定要活下去。」
「我相信她會的。上帝保佑您,弗萊先生。」
哈羅德從下午一直走到黃昏。他又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了,實際上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晰明白。打電話前那種強烈的懷疑感消失了,他又逃過了一劫。原來還是有奇蹟的。如果坐上汽車火車,他一路上都會以為自己是對的,其實卻是大錯特錯。他幾乎已經放棄,卻又有了轉機,讓他堅持下去。這回他再也不會放棄了。
前往斯特勞德的路上,哈羅德經過一輛垃圾車,一件奇怪的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停下來,翻開幾塊膠版,赫然發現那是一個睡袋。他撿起來抖開,彈掉上面的灰塵,雖然睡袋破了,裡面的棉花像柔軟的白色舌頭一樣伸出來,但破口並不大,拉鏈也還能用。哈羅德把睡袋捲成一卷,走向垃圾車旁的房子。屋主聽完哈羅德的故事,把妻子叫出來,給他拿過來一杯茶、一把摺疊椅和一塊瑜伽墊。哈羅德謝了他們,再三表示一個睡袋已經足夠了。
女主人說:「請你一定要小心。上週我們這兒的加油站剛被四個持槍歹徒打劫過。」
哈羅德向她保證雖然自己相信人性本善,他還是非常警惕的。暮色濃重了,像一層厚厚的皮毛覆上屋頂樹梢。
看著家家戶戶透出的昏黃燈光,燈光中忙忙碌碌的人影,哈羅德想著他們等一下會怎樣爬上床,在夢中沉沉睡去。他驚訝地發現自己依然十分在乎他們,為他們有一個安全溫暖的棲身之處鬆一口氣,這樣他才可以自由自在地繼續前行。反正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他總是和他們有一段距離。月亮的輪廓漸漸清晰,圓潤而飽滿,像一枚透出水面的銀幣,高高掛在夜空。
他試了試一個小車棚,門是鎖著的;他又在一個兒童遊樂場上站了很久,奈何實在無瓦遮頭;還有一棟建造中的房屋,視窗都用塑膠床單封住了,哈羅德不想不問而入。幾縷白色雲朵閃著光,像黑銀相間的鯖魚,所有屋頂、馬路都浸在一片最柔軟的藍色裡。
爬上一座陡峭的小山,泥濘小路的盡頭是一個穀倉。沒有狗,也不見有車,倉頂和三面牆是波浪狀的鐵片,最後一面牆蓋著一塊反射月光的防水油布。他掀起油布的一角,彎身鑽了進去,裡面的空氣很乾燥,帶有淡淡的甜味,有種令人安心的靜謐。
稻草堆一捆捆摞起來,有些比較低,有些幾乎就要碰到屋椽了。哈羅德爬上去,在黑暗中找到落腳點,比想象中容易一點。帆船鞋下的稻草發出唰唰的聲音,雙手觸處只覺非常輕柔,他展開睡袋,跪下來開啟拉鏈,定定躺著,動也不動,但沒過一會兒他就開始擔心頭和鼻子可能會凍著。於是他開啟背包找到給奎妮的軟羊毛貝雷帽,她不會介意借給他戴一下的。山谷那頭點點燈光在黑暗中微微搖曳。
哈羅德的腦海漸漸澄明,身體像是融化了。雨點落在倉頂、油布上,雨聲輕柔,充滿了耐心,像莫琳以前給幼年的戴維唱催眠曲一般。雨停時哈羅德還有點不捨得,好像這聲音已經成了世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一刻,天空、大地和他之間,似乎已經沒有什麼距離。
拂曉前哈羅德就醒了。他撐起手肘通過間隙望向倉外,白晝正打退黑夜,曙光滲入視野,蒼白得幾乎沒有顏色。隨著遠處的輪廓漸漸清晰,曙光越來越堅定,鳥鳴突然響起,夜空漸漸轉為深灰、乳白、桃紅、靛青,最後定格成一片藍。一道隱隱的霧氣爬過山谷,山頂和房屋都像從雲中升起一樣。月亮此刻已經模糊不可辨了。
他就這樣順利度過了在外面的第一個夜晚,哈羅德先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接著又變成了喜悅。他在地上跺著腳、擤著鼻子,突然很想告訴戴維這個小小的成就。空氣中悸動著鳥兒的歌唱、生命的氣味,他感覺就像站在昨晚的雨中。他趕緊捲起包袱,又回到了路上。
他走了一天,看到泉水就彎身喝一口,盡情體會手中那一掬清涼。中途在路邊小攤位,他停下來買了一杯咖啡、一串烤肉。攤主聽完哈羅德的故事之後堅決不肯收錢,說他自己的母親也得過癌症,正在康復,能請哈羅德吃一點東西,他十分開心。他經過斯拉德,看到一個從樓上視窗往下笑的女人,面目和善,他又從那走到伯德利普。陽光穿過克蘭拉姆樹林的枝葉,在厚厚的山毛櫸落葉上灑下靈動的金箔。在一間小小的廢棄木屋裡,哈羅德度過了野外的第二個晚上。第二天他開始向切爾滕納姆進發。
前方的黑山和馬爾文山矗立在視野兩端,哈羅德可以看見遠處工廠的屋頂,格洛斯特大教堂模模糊糊的輪廓,還有一些微小的影子,一定是房子和來往的汽車。那裡有如此多事情在發生,如此多生命在忙碌、受苦、奮鬥,全然不知在這座小小的山上,有一個他坐著,靜靜眺望。又一次,他覺得自己既超然物外,又是眼前世界的一部分,既和他們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又不過是個匆匆過客。哈羅德開始明白這也是他旅程的真諦。他既是一個偉大過程的一部分,又不屬於這個偉大的事物。
為了堅持到底,他一定要誠實坦然地面對最初推動自己邁出步子的感覺。別人選擇的方法不同並沒有關係,這是無可避免的。他會繼續順著大路走下去,因為除卻偶爾飛馳而過的汽車,他感覺這裡是更安全的。沒有手機並不要緊,沒有計劃也無所謂,他有一張完全不同的地圖,就在他腦海裡,由一路上走過的地方、遇過的形形色色的人組成。他還是不會換掉自己的帆船鞋,因為無論多麼破爛,那都是他的鞋子。他發現當一個人與熟悉的生活疏離,成為一個過客,陌生的事物都會被賦予新的意義。明白了這一點,保持真我,誠實地做一個哈羅德而不是扮演成其他任何人,就變得更加重要。
這一切都合情合理。那這段旅程的本質還有什麼在困擾著他呢?他將手伸入褲袋,不停撥弄袋子裡裝著的硬幣。
他又想到那個沒有孩子的善心女人,還有瑪蒂娜的一番好意。她們給他食物、庇所,即使他怯於接受。在接受的過程中,他也學到了新的東西。給予和接受都是一份饋贈,既需要謙遜,也需要勇氣。他想到了躺在穀倉裡內心的平靜。他讓這些東西一遍一遍在腦海裡回放,腳下的大地一直伸向遠處的天際線。一瞬間他明白了。他明白了自己需要怎麼做才能到達貝里克。
在切爾滕納姆,哈羅德把他的洗衣粉給了一個正要走進洗衣店的學生。在佩雷斯貝里他遇見一個找不到鑰匙的女人,他把手動發電電筒給了她。第二天他把膠布和消毒藥膏都給了一位母親,她的孩子跌破了膝蓋正在號啕大哭,哈羅德於是順便把梳子也送出去了,用來引開孩子的注意力。《大不列顛旅遊指南》他給了一對在克利夫山附近迷了路,正不知所措的德國夫婦,而且既然他已經對那本植物百科非常熟悉,乾脆也一併送給了他們。他將送給奎妮的禮物重新包裝過:蜂蜜、玫瑰石英、閃亮的紙鎮、羅馬鑰匙圈,還有那頂羊毛帽。給莫琳的禮物則全部放到一起,找了一間郵局寄了出去。背包和指南針留下了,因為它們不是他的,他無權轉送他人。
他會經溫奇科姆到百老匯,再到米克爾頓,克利福德堂,然後是艾馮河畔的斯特拉特福。
兩天後,莫琳正在把豆藤纏上竹架,突然聽到有人叫她收快遞。她開啟盒子,看到一堆禮物,還有哈羅德的錢包、手錶和一張印著科茨沃爾德長毛綿羊的明信片。
上面是哈羅德的字跡:「親愛的莫琳:請查收包裹裡的簽帳金融卡等物。我不想帶著這麼多東西走路,如果一切從簡,我知道我會走到的。常常想你。h.」莫琳爬上前門廊廳,已經感覺不到自己有雙腳。
莫琳將哈羅德的錢包塞進床頭櫃,壓在三人全家福的下面,又把明信片釘在雷克斯送的地圖上。
「噢,哈羅德。」她輕輕地嘆了一句。心底深處,她想著,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哈羅德,是否能聽到這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