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衝一看大勢已去,只好返回博州。博州城的守門人一看這位落魄王爺帶著殘兵敗將垂頭喪氣地回來,覺得這真是天降富貴,正好拿他的人頭向朝廷邀功請賞,一刀下去就結束了李衝的性命。此時距起兵只有七日,武則天派來的鎮壓部隊還沒有到,李衝已經命喪黃泉了。
李衝失敗了,其他諸王怎麼樣了呢?李衝起兵之前,曾經派人分報諸王,告訴他們自己已經起兵了,希望他們接到信後也立刻起兵接應,共取東都。但是我們知道,古代通訊系統不發達,諸王得到訊息的時間相差很大,而且都還沒準備好,一接到訊息都慌了神,誰都不敢動。只有李衝的父親越王李貞,因為是父子之親嘛,不得不硬著頭皮幫忙,他就在當刺史的豫州,也就是現在的河南汝州起兵了。可是李貞起兵的時候已經是八月二十五日了,他們剛剛打下一個小城上蔡,李衝敗亡的訊息就傳過來了,而且,武則天也派出了十萬大軍前來鎮壓,李貞只有五千兵馬,兩軍相差如此懸殊,這不是以卵擊石嗎?所以他第一個反應就是把自己綁了,去洛陽宮向武則天請罪。正在這時,他手下的一個縣令帶了兩千兵馬趕來幫忙,李貞一看這支人馬又來了精神,又不想投降了。要說他這人也真不大聰明,五千人的時候,他嫌人少,現在增加兩千人,他就覺得人挺夠用了,接著跟朝廷打吧。他封鎖了李衝失敗的訊息,聲稱李衝已經攻破數州,擁兵二十萬,正趕來會合。
怎麼打呢?李貞的策略就是關起豫州城來,在這兒守城。他的人馬不是加起來有七千嗎?為了鼓舞士氣,他一下子任命了五百多個官兒,其餘的戰士也都戴上了避兵符,相當於護身符,說只要戴著這符,就刀槍不入,他還找了一幫道士和尚唸經作法,祈求神靈庇佑,說只要他們一念,敵人就打不進來了。可是避兵符也好,道士唸咒也好,一遇到真刀真槍,馬上就失靈了,戰士一看,還是該死的死、該傷的傷啊!所以,沒有人再信李貞的話了。豫州城的老百姓,還有他的七千士兵,紛紛棄城逃跑。眼看回天無力,李貞的左右對他說:「王豈能坐待戮辱!」李貞長嘆一聲,和妻子、兒女、女婿一同自殺,從起兵到失敗,前後不過十七天。
三、燕飛來,啄皇孫
原來是熱熱鬧鬧、轟轟烈烈的宗室聯合造反,到最後只剩下了李貞父子起兵,而且兩個人起兵加起來的時間還沒超過一個月,造成的社會影響遠不如四年以前的李敬業叛亂。這說明經過幾年的統治,武則天對全國的控制能力更強了。那麼,武則天會怎麼處置其他的宗室呢?她要想當皇帝,這些李唐宗室肯定得消滅,血統就是原罪啊。但她是不是真像宗室所猜測的那樣,想要趁他們到洛陽來參加典禮的時候一網打盡呢?那倒不盡然。因為那樣殺害宗室沒有理由,一下子打擊面太大也容易引起動盪。那她召集李唐宗室到洛陽來究竟是幹什麼?武則天很可能是使了兵法三十六計中的一計:打草驚蛇,引蛇出洞。我嚇唬嚇唬你,讓你感覺我就要殺你了,你不甘心,就要造反。好,你一造反,我可就有殺你的理由了。實際上,形勢也是完全按照武則天的預期發展的。
武則天決定好好利用李貞父子這個謀反案,把宗室都網羅到這個案子裡。武則天找了監察御史蘇珦來審理此案。按照她的想法,經過這麼多年的教誨,大臣們應該對她的用意心領神會,而且盡力執行才是。沒想到蘇珦是個書呆子,他居然說找不到其他宗室諸王和李貞父子有牽連的證據。這讓武則天太鬱悶了。但是在內心深處,武則天還是敬重這種認死理的耿介之士的,她還有別的人可用,也就不想為難蘇珦了,於是給蘇珦扣了一頂大帽子,說「卿大雅之士,朕當別有任使,此獄不必卿也」,把他打發去河西做監軍了。
那不用蘇珦用誰呢?武則天換上了一個大名鼎鼎的人物。此人姓周名興,綽號「牛頭阿婆」,慈眉善目,卻又心如蛇蠍,是所謂「酷吏」的代表人物。經過周興一番審訊,李唐宗室謀反案很快就有了結果,越王父子八九月間敗亡,隨後,宗室的核心人物韓王李元嘉父子、告密者李藹的父親魯王李靈夔以及慷慨激昂的常樂公主等人,全部被逼自殺。為了表現自己賞罰分明,武則天給告密者李藹升了官,不過,即便出賣父親,李藹還是換不來武則天的真正信任和原諒,幾個月之後,他也被打發到地下跟被他出賣的父親、叔叔見面去了。
可是事情並沒有結束。武則天真正的目的是給她自己登基稱帝掃清障礙,她要張開大網,把對她構成威脅的宗室一網打盡。垂拱四年(688年)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唐高祖的兒子霍王李元軌等一批近支宗室紛紛被處死,其中還包括唐太宗的女兒城陽公主的兒子,也是武則天愛女太平公主的丈夫薛紹。太平公主縱然集萬般寵愛在一身,但是在武則天心中,兒女情長怎能敵得過英雄大業!不過,為了愛女,武則天還是慈悲了一下,沒有將薛紹斬首,而是杖打一百,讓他餓死在獄中,保留了全屍。
接下來的兩年裡,高祖的兒子舒王李元名和太宗的兒子紀王李慎也被牽扯進來。他們兩個是老實人,當年李貞父子和他們聯絡起兵的時候他們就堅決拒絕了,但是,知情不報也是罪過,他們終究在劫難逃。至此,高祖二十二子,太宗十四子,已經無一存活。
前面我們說的十位親王中,現在只剩下唐高宗的四個兒子了。其中,李哲和李旦是武則天親生的,繼續囚禁,兩位庶子李上金和李素節就沒有這種待遇了。天授元年(690年),武則天派周興誣陷他們謀反,兩個人被押解到洛陽受審。李素節本來是舒州刺史,離開舒州的時候,他正好趕上一家人出殯,死者家屬哭聲震天,李素節聽了長嘆一聲,說:能夠病死多幸福啊,還有什麼可哭的呢!李素節的想法不是沒有道理,還沒走到洛陽,他就被縊死了,病死對他來說真的成了一種奢望。緊接著,李上金也被逼自殺。《舊唐書》所記載的一百多個非正常死亡的李唐皇族中,在武則天掌權時期被殺的就佔到六成。所以,《資治通鑑》在記載這一段歷史的時候說了一句:「唐之宗室,於是殆盡矣。」被控謀逆的李唐皇族中人均被開除出宗籍,改姓為虺,以庶人之禮下葬。虺是指毒蛇或者蜥蜴一類的爬行動物。看到子孫如此受辱,李唐王朝已入土的三位帝王如果地下有靈,不知會作何感想?
當然,李唐宗室中也有人僥倖活下來了,誰呢?千金公主,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太太。這老太太跟武則天關係一直不錯,就是她向武則天推薦了薛懷義—武則天的第一個面首。這千金公主七十多歲了,顫巍巍地跪在武則天面前,說:我當您的女兒怎麼樣?千金公主跟武則天是什麼關係?千金公主是唐高祖的女兒,她和武則天是姑婆婆和侄媳婦的關係,一個七十多歲的姑婆婆,屈尊跑到六十多歲的侄媳婦面前,要求認人家做乾媽,這姿態夠低了吧。武則天笑納了,說:得了,你既然是我的女兒,我給你改個封號,原來不是叫千金公主嗎,現在你就叫延安公主算了,就能一直平平安安活下去了。就是這樣一些對武則天無法構成任何威脅,又對她極盡諂媚之能事的宗室,才能度過如此嚴酷的武周革命時期。
鎮壓宗室以後,武則天原計劃的拜洛水、受寶圖的大典如期舉行。第二年正月初一,武則天第一次穿上了天子專用的袞冕祭祀上天,她手執鎮圭,行初獻之禮,皇帝亞獻,太子終獻。武家王朝已經呼之欲出。
漫漫人生路,步步有玄機。改朝換代哪有那麼容易!回首自己在唐高宗去世後這幾年的歷程,武則天還是比較滿意的。廢黜李哲,囚禁李旦後,她在李家當家主婦的地位已經毋庸置疑;而平定揚州叛亂和誅殺裴炎則使她確立了在大臣面前的無上威嚴;剷除李唐宗室又讓她離帝位更近了一步。現在,經過她這隻大燕子的一陣猛啄,李氏一族就只剩下老弱病殘了。她已經不用再顧慮來自這些人的反抗。
李唐宗枝被飛燕啄盡之日,也就到了武太后展翅高飛之時!那麼,武則天究竟是怎麼登上帝位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