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在漢堡店裡最喜歡做的就是操作烤架。她做那份工作能進入一種節奏,讓她感覺她與自己的身體分離了,操作烤架是個機械過程,把兩排冰凍牛肉餅放在烤架上,翻動已經放在烤架上的漢堡包,把輕便電爐其他部分上的油脂和焦肉颳去,撒上鹽和洋蔥,等到定時器一閃,就翻動半熟了的牛肉,再放上一排牛肉餅,把烤熟的牛肉餅放在已經準備好的圓麵包上,就算她做著這些,也可以魂遊天外。
她可以一整天都弓著背站在烤架邊,讓自己的身體進行機械工作,與繁忙廚房裡的其他精密裝置保持一致。這項工作也很辛苦;等到下班的時候,她的小臂肌肉不僅痠疼,還會發腫。
艾莉最不喜歡的工作就是收款,尤其是在晚上,會有一拔拔男人來吃東西,再去酒吧喝啤酒,他們在櫃檯邊你推我搡,做下流的手勢,問她的屁股有多大。店裡規定員工不可以回答這些問題,晚上會有一個保安在餐廳值班,免得這些情緒激動的人搞出大事,但這種情況一般都會演變成在她看來的無害的玩笑。
再有就是被值班員工稱為「大廳服務」的工作了,她對這個名字響亮的工作既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討厭,而這天艾莉來上晚班,發現她的排班就是大廳服務。艾莉每次做這份工作,總會想到穿著考究的男人,他們留著大偵探波羅式樣的鬍子,彬彬有禮地站在高階酒店的大廳裡,但事實並非如此。一般她面對的都是空桌子,上面擺著一堆堆只剩下一半的飲料杯和揉皺的漢堡紙盒,她要把餐桌塑膠貼面上的醬料和丟棄的醃菜都擦乾淨。她有時候會藏在廁所裡,假裝在填充廁紙或給皂器,她還會躲進儲藏室,裝著去拿黑色垃圾袋或吸管,在裡面耗上半個鐘頭。
大廳服務有個問題,那就是她只要站在收款機後面,焦慮就會不停地困擾著她。她害怕見到熟人,特別是學校裡的人。就跟在便利店工作一樣,艾莉謊報了年齡,用的也是詹姆斯用電腦仿造的檔案,這才在漢堡店找到了工作。她的第三份工作在工業區,是做點焊條購物籃的,她在那裡能拿到現金支付的薪水,有十幾個各種各樣的人和她一起在那裡打工,他們每星期日出現,工作十個小時,那家店從沒要過年齡證明,她也從未主動出示過年齡證明。她懷疑那些膚色各異的工人並沒有在正式的員工名冊上。管事的是一個鬍子拉碴的男人,總是用乾巴巴的嘴唇叼著手卷煙。此人像是隻有一件t恤衫,無論颳風下雨,他都穿著那件衣服,上面印著一個裸女,只是畫面很粗糙,還印著貓頭鷹餐廳幾個字。但她一直都提心吊膽,生怕學校裡的人,特別是老師,會看到她在收款。她承擔不起失去工作的後果,尤其現在不可以。
艾莉一邊擦著樓上一張桌上特別頑固的幹番茄醬痕跡,一邊想著湯姆少校。如果她能抽出時間好好想一想,肯定會覺得現在的情況古怪之極。但她抽不出時間。她要應付三份工作,並且儘量不能在學校裡打瞌睡,還要照顧詹姆斯和奶奶……她除了繼續向前,根本沒有時間做別的。她曾在電視上看過一個關於鯊魚的節目,鯊魚如果停止游泳就會淹死。艾莉現在就是這種感受。如果她停下來,就會溺斃。他們都會溺斃。這時候,有人輕輕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她嚇了一大跳。
「你好。我就說我沒看錯。」
是德利爾。他穿著酒紅色v領短上衣,裡面是一件皺巴巴的襯衫,下身穿黑色緊身牛仔褲。他不穿校服倒是挺帥,不過她估摸這純屬偶然。就在德利爾臉上的笑容開始消退的時候,她疲倦地對他一笑,說:「啊。你好。」
德利爾單手拿著一托盤食物殘渣。他看看幾乎都已空蕩的頂樓,說:「我不知道你在這裡打工。我覺得我們的年紀太小,還不能在這裡得到工作。你說他們會用我嗎?」
她扭頭看著他,輕聲說:「我本不該在這裡工作的。請你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別人。」
德利爾點點頭,用一根修長的手指敲敲鼻子一側。「我會替你保守秘密。」他又看看四周,但沒有任何要走的意思,「你看過《安娜·卡列尼娜》了嗎?」
艾莉眯起眼。「是巴伯小姐要你來查我嗎?」這話剛一齣口,她就意識到這些話聽起來有多瘋狂。
德利爾的眼睛在他的眼鏡後面眨了幾下。「什麼?她為什麼要那麼做?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看沒看。我覺得那本書不錯。你沒看?」
「我……我喜歡看書。」艾莉說,她心裡的敵意正在消解,不過她還是覺得自己處在不利的境地,「我就是沒時間。那你喜歡《安娜·卡列尼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