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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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霽川不愧是瀝川的兄弟。

和rené聊了一個小時,知道了很多瀝川的往事。和霽川聊了半個小時,凡是瀝川不想讓我知道的,霽川一丁點也不透露。我們一直在談瑞士的氣候和風光。

霽川勸我一週給瀝川打一次電話。他說,瀝川肯定很想聽見我的聲音,可是他的病情還不是很穩定。人也很虛弱,不能長時間說話,嚴重的時候還要依賴呼吸器。

坦白地說,經歷過兩個親人的死亡,我對恐懼比較有抵抗力。瀝川的情形讓我想起父親去世前的那個月。那時我一天能拿到三張病危通知單,每次搶救,我和小冬都守在手術室的門外,盯著牆頭的掛鐘,看時間和生命分分秒秒流逝。一個月下來,我們的心靈已被折磨得疲憊不堪,對恐懼已經完全麻木,只知道聽從醫囑,照顧病人,努力配合一道又一道的治療程式。有時看見我爸在病床上苦苦地掙扎,生不如死,我甚至悄悄地想,如果我是他不如干脆去了,也許還是個解脫。

和rené聊完天的那一週,我夜夜都做惡夢。醒來了便不能入睡。我開始天天吃an眠ya0。然後,用劇烈的體育運動來轉移注意力。

週六我去了體育館,發現因為教師突然請假,這個學期的瑜珈課已提前結束,取而代之的是拉丁舞。瑜珈班的原班人馬,於是又全部進了拉丁舞班,跟著一位從體育學院來的英俊男教練學恰恰。據說這次變動沒有引起任何人的不快。大家的勁頭反而更足了,煅練之餘還可以花痴一把,真是何樂而不為。

大四的時候,我曾學過一陣拉丁舞。那時我們學校搞拉丁舞大賽,我因為是學生會的體育部長,被指定和另外的一位男生代表英文系參賽。為了拿到名次,我們找了一位資深的拉丁舞老師替我們編舞,晝夜不息地練習,最後拿了亞軍。冠軍是體育系的兩位高手,我們甘拜下風。過了這麼些年,舞步已有些忘記了,可是,因為常去舞廳,偶爾也撿起來秀一把。

我所在的體育館是我們這個區最大的體育館,拉丁舞班的人數比瑜珈班多了三倍不止,湧進了很多大學生,也湧進了很多男人。

週六那天,我換好運動服走進教室,看見一個人,高高的個子,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低著頭,有點不自在地站在牆角處——艾松。

開始,我懷疑我走錯了教室。可那些媽媽們都在教室的一角聊天,我肯定沒走錯。然後,我又懷疑艾松走錯了教室。物理學博士跳拉丁舞,有點搞笑哦。

「嗨,艾松!」我上去打招呼。

他看見我,有點窘:「你好,小秋。」

「怎麼有空來這裡?」

「我跟著我的教練來的。」

「你的教練?誰是你的教練?」

「就是那位——」

我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位」就是我們的拉丁舞教練。艾鬆解釋說,他原來跟著丁老師在海淀區體育館,現在這邊要丁老師過來,那邊的班剛上了一個月,他不想換老師,就跟著來了。

我大跌眼鏡:「你……喜歡拉丁舞?」

「很奇怪嗎?」他知道我怎麼想,表情倒很鎮定。

「有點。」

他舔了舔嘴唇,解釋:「我們學物理的,總被人說成是頭腦發達四肢簡單。我想來平衡平衡……」

「平衡的辦法應當有很多種吧?比如散打班、武術班、網球班、健美班、游泳班、高爾夫班、保齡球班……」

這麼多「陽剛」的班他不去,要來這裡?

他淡笑:「嗯,這些班我也有去。不過,我也喜歡拉丁舞。」

我沒話了,過了一會兒,我沒話找話:「拉丁舞挺好的。」

「是啊,」他說,「教練剛才吩咐大家找舞伴。難得我們認識。你能不能做我的舞伴?」

「嗯……嗯……」我在找藉口。

「放心,我不會踩到你的腳的。」他很真誠地看著我,「我以前學過,不是初級水平。」

「哦……好吧。」盛情難卻。

音樂響起,很煽情的拉丁情歌。教練說,先讓大家聽聽音樂,跟著音樂隨便跳跳,熱熱身。

我問艾松:「你說,你不是初級水平,那你是什麼水平?」

「我曾經代表學校參加過比賽。」

我倒抽了一口冷氣:「那你至少應當上中級班吧。」

「教練說,根據報名的情況看,有不少人有中級水平。所以現在大家隨便跳,他先觀察觀察,馬上就分班。從下次開始,這個時間是中級班,下一節課才是初級班。」他慢慢地說,看樣子和那個丁老師混得很熟。

「哦……是這樣啊。」

我只好和艾松跳上了。剛跳幾步我就傻眼了。艾松的水平雖然趕不上當年我們學校的那對冠軍,和我也是旗鼓相當的。非常複雜的動作他都會,腰和胯別提扭得多到位了。

問題不在這裡。問題是跳的過程中,他一直似笑非笑地看著我,眼神有點曖昧。不光我看傻了,全場的女生都傻掉了。

我們沒有任何準備,卻配合得相當融洽。跳到gc的時候,他甚至把我舉起來,又丟擲去,玩出一套危險的芭蕾動作。音樂還在響,腰也還在扭,我手錶上的定時器忽然尖叫了起來。

今天,這個時刻,約好要給瀝川打電話。

我說了聲對不起,扔下艾松,跑出體育館,掏出電話卡,在手機上按出長長一串數字。

「hi。」電話那頭傳來很動聽的男聲。

「瀝川!」

「小秋,你好嗎?」他的聲音還是很輕,甚至有一點點嘶啞,不過,聽起來精神比上次好些了。

我頓時感到一陣輕鬆。

「很好,你呢?」

「挺好的。」

「你還需要呼吸機嗎?瀝川?」

那端沉默片刻,話音明顯地不悅:「是誰告訴你我要用呼吸機?」

我的頭「嗡」一下就大了十倍。這都什麼時候了,這人病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還要瞞著我?還是不肯讓我知道?他究竟要瞞我到什麼時候?

沒來由地火了,我的嗓音頓時飈高了好幾度:「瀝川,看在我們認識這麼多年的份上,看在我從來不對你撒謊的份上,麻煩你對我真話,行不行?」

話音未落,我已被自己咄咄逼人的口氣嚇著了。

果然,電話那頭,瀝川發出了很含糊的音節,好像要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傳來費力的呼吸聲。緊接著便是一陣忙音。

八字不合,真是大大的不合。瀝川遇到我,不是天災人禍是什麼?我這烏鴉嘴,我又克到他了!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手忙腳亂地撥電話。便宜的國際卡,要輸入三十幾個數字,混亂中我一連撥錯了三次,才把號碼撥對。這一回,是護士接的,仍舊是生硬的英文:「王先生需要休息,請過些時候再打來吧。」

「等等!」我大叫,「王先生剛才沒事吧?」

「他在電話機前等了很久,估計有點累。我們正在給他吸氧,他不會有事的。」

「可是——」

電話已經掛掉了。

我頹然坐倒在臺階上。

月亮在樹梢間浮動。夜風很暖,已經是春天了吧。

我抱著腿,坐著冰涼的石板上,漫無頭緒地想著一年年逝去的時光。又糾結、又鬱悶。

惆悵啊……惆悵……

無奈啊……無奈……

我反覆問自己:沒有瀝川,我可不可過下去?沒有瀝川,生活還有沒有意義?答案很簡單:沒有瀝川,我不是也過了六年嗎?沒有瀝川,我的生活不是也很充實嗎?

為什麼我還是一副心事重重、很不開心的樣子呢?整整六年,我都沒有盡情地笑過。真的,就算是去看最熱鬧的喜劇,我也會哭,會覺得我其實就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人:痴心妄想、賊心不死,明知是鏡花水月,也要破釜沉舟。

街燈忽明忽暗,飄滿孜然的香味。

我雙眼噙淚,坐在臺階上,長久地發呆,腿漸漸有些發麻,正想站起來,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回頭看,是艾松。

「嗨,這是你的衣服、你的包。已經下課了。」

我站起來,接過我的東西,道了謝。

「你願意我騎腳踏車送你嗎?」他問,目光很柔和。

「這裡離我家不遠,」我吸了吸鼻子,向他微笑,「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了。」

「我陪你吧,反正也順路。」他堅持。順手拿過我的包,掛在腳踏車上。

我們默默地走,一路上,我心情不好,一句話也不說。

轉過一道街,艾松忽然開口:「我姐說,你是個怪人。」

「怪人?為什麼?」

「她說,你在cgp沒有一個朋友,男的女的都沒有。不是說你不招人喜歡,而是你,嗯,好像不需要朋友,好像對外面的世界不感興趣。」

我看著他,愕然。這就是艾瑪對我的印象嗎?這麼消極?

「不感興趣?」我申辯,「不會吧!我參加素食協會,我有瑜珈課,我泡吧、我跳舞、我游泳、我跑步——我一直和外面的世界打成一片。」

在內心深處,我知道我在撒謊、在狡辯。如果說瀝川的離開導致了我心靈的死亡,這有點過分。如果說這導致了我的靈魂進入冬眠狀態、導致我感官失靈、社交退化、信仰危機,這絕對沒錯。

他轉身看了我一眼,目光莫測:「我指的是心靈,不是身體。」然後,他又說:「你看上去笑眯眯的,可是真要笑了,又皺著眉頭,好像你剛喝了一杯膽汁……」

艾松說得很來勁,卻忘記了一條真理,那就是:煩惱重重的人是不願意被人分析她的煩惱的。

我很不客氣地打斷他:「stop,艾松同學!我知道你是搞研究的。不過,我希望你不要對我產生研究的興趣。我不想當粒子。我不喜歡被人研究。我快不快樂和你沒關係!」

這話說完我有點後悔,其實平日我從不無緣無故地攻擊別人。誰讓他碰上了這惱人的時刻。我的腦子裡全是瀝川。可是,這人面不改色,不急不怒:「你知道‘蝴蝶效應’嗎?」

「……」

「一隻南美洲的蝴蝶在熱帶輕輕扇動一下翅膀,會引起美國德克薩斯州的一場龍捲風。你今天掉下的一滴眼淚,可能會導致巴西的一場洪水,也可能會導致明年冬天的一場暴雪。你的快樂與世界有關,當然也就與我有關。我們都是相關的。」

「艾松同學,第一,我不想被你‘物理化’。第二,請你討論問題時,背景不要老是全球氣候或者宇宙相關。相關不相關,不由你來說。比如,我和你就是不相關,因為是我定義的。我和另外的某人,就是相關的,也是我定義的。他不來和我相關,我也要和他相關……」

這話沒說完,我的眼睛就酸了,忍不住哽咽:「我上輩子招誰惹誰了?我怎麼就倒了八輩子的黴呀……」

六年了,我從沒有和任何人討論過我和瀝川的事。自己捂著嚴嚴的,好像是個什麼機密。我不告訴小冬,怕他為我難過。我不告訴同學,怕她們取笑我。我更不敢告訴同事,怕她們直接說我慘:「看,這人真是命苦,年紀輕輕的,爸爸死了,媽媽死了,又被男朋友無情地甩了。」寧安安是我唯一可以傾訴的閨蜜,畢業去了上海,打算嫁給修嶽,在她面前,我也不好意思多提……今天,我居然在一個不大認識的陌生人面前發洩了,足證我的意志已經被瀝川消耗得差不多了。

見我臉上有淚,艾松掏紙巾給我,問了我一個不相干的問題:「對了,你吃羊肉串嗎?」

滿街燒烤味,很誘人啊——

「……不吃,我吃素。」

「有素的呀。他們也烤豆腐、烤菠菜、烤土豆片。」

「吃可以,我請客。」

「行呀。反正我們搞物理的也窮,軟飯都吃習慣了……」

「噗——」我忍不住笑了。

我們隨便找了一個攤位,板凳有點髒,我剛要坐下,艾松攔住我,用餐巾紙擦了擦凳子。他要了一瓶啤酒,點了十串羊肉串,我點了一碟子的烤素食:豆乾、玉米、土豆、菠菜。我們都強調要「加辣」。

艾松和我一樣,無辣不歡,越辣越好。

「你不是北京人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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