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女記者牛石豔開始採訪他:李書記,群眾對京州市政府二〇一一年24號檔案的批評,您聽到了,請問李書記,國家層面的過時檔案都能撤銷,我市這個制定於五年前的一個阻礙拆遷改造的檔案難道就不能撤銷嗎?
李達康微笑著解釋說:當然可以撤銷啊,不過呢,要經過調查研究,要有一定的程式,還要選擇一個相關利益方能夠接受的時機……
其實,李達康心裡有數,這個檔案是不合理的,規定拆遷必須得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居民同意,這很荒唐,大多數人被極少數人綁架了。剛做過的最新統計就沒達到規定,因此才引起了棚戶區群眾的激烈反應。
牛石豔尖銳反問:那麼,政府考慮沒考慮絕大多數棚戶區居民對美好生活的期望?這種貌似合理的拆遷規定當真合理嗎?政府是被少數人挾持了,還是不願幹事混日子?這難道是負責任的做法嗎?!
李達康在幹部面前霸道,在群眾中並不霸道,仍在微笑,完全是一副朋友談心的姿勢:牛記者,你要知道,這個24號檔案也並非一無是處,曾經起到過積極作用,當年也得到過社會各階層的肯定!
牛石豔爭辯:現在情況發生了變化,隨著房價上漲,老百姓也從普遍抗拒拆遷到積極歡迎拆遷!我們在採訪中,聽到許多群眾反映,棚戶區居民也該享受到一座城市房價上漲的好處,獲得房產的增值!
對此,李達康並不清楚,便問:咱這裡的房價也漲了一些吧?
沒漲多少,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李書記,我還有幾個問題……
李達康卻不願再說了,政府24號檔案擺在那裡,市長吳雄飛和市政府根本不願在這種倒霉時候再冒亂作為的風險搞拆遷,於是便推辭說:今天不談了,再約時間吧——我估計你這採訪也發不出來!
牛石豔卻說:李書記,只要您和市委支援,我就能發出來!
他心中一動,臨時做了個決定:告訴你們範總編,就說我支援!
女記者很厲害,緊追不放:李書記,您再說一遍,我得錄音為證!
這時,路燈下的人越聚越多,秘書和林小偉保護著他往外走。
李達康邊走邊對著女記者的手機說:好,那我就再說一遍。范家慧同志,我和市委支援你們牛記者報道礦工新村……
第二天,牛石豔的文章《棚戶區裡的中國夢》在《京州時報》登出,整整兩版,還有一幅佔了半版的新聞照片。說李達康夜訪礦工新村,和底層困難群眾促膝談心,共謀大美京州的未來。最重要的是,文章說,李達康表態,要儘快啟動棚戶區改造,讓群眾有獲得感。
市長吳雄飛見報後就炸了,一個電話打到宣傳部,把分管報紙期刊的王副部長臭罵了一通:捕風捉影!誰說礦工新村改造要啟動?拆遷徵信剛搞完,根本就沒達標,怎麼啟動?明擺著是假新聞!吳雄飛讓王副部長查,到底是李達康信口開河,還是記者瞎編亂寫?王副部長不敢查李達康,就查報社,馬上打電話到京州時報社,把社長兼總編范家慧訓了一頓,命她到市委宣傳部作出深刻檢討。范家慧也不是吃乾飯的,手下記者掌握著李達康的錄音,就把錄音放給王副部長聽。王副部長不敢輕信,又把電話打到李達康秘書那裡,得到李達康秘書證實後,才饒了《京州時報》一命。但這樣一來,領導矛盾就公開了。
吳雄飛雖然是市長,卻是市委副書記,黨內位置決定了在京州誰是主帥。市長同志過去比較聽話,把位置擺得很正。即使「九二八」爆炸後,在常委擴大會議上,易學習發難,吳雄飛都沒敢跟著應和。現在因為李達康執意要啟動棚戶區改造,吳雄飛一幫幹部終於反了!其實,圍繞棚戶區改造,李達康和吳雄飛交過心,懇談過幾次,就是沒法說服吳雄飛。吳雄飛有個擔心,「九二八事故」還沒處理,這時啟動棚改很可能給大家增加罪責:你們早幹啥去了?早拆遷不就沒這場災難了?!主管副市長和常務副市長也都支援吳雄飛,弄得李達康有苦難言。
李達康決定召開一次常委班子的民主生活會,結束混亂,統一思想。會前,他特意讓辦公室列印了十三份棚戶區調查,在每個與會常委桌上擺一份。吳雄飛很敏感,進了常委會議室,看到面前桌上的《我市棚戶區現狀調查》,沒和其他領導打聲招呼,就匆忙翻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