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自己沒有老的感覺,但是老畢竟是一個事實。於是我也就常常考慮老的問題,注意古今中外詩人、學者涉及老的篇章。在這方面,篇章異常多,內容異常複雜。約略言之,可能有以下幾種情況:最普遍最常見的是嘆老嗟貧。這種態度充斥於文人的文章中和老百姓的俗話中。老與貧皆非人之所願,然而誰也迴天無力,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只能嘆而且嗟,聊以抒發鬱悶而已,其次是故作豪言壯語,表面強硬,內實虛弱。最有名的最為人所稱譽的是曹操的名作: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初看起來氣粗如牛;仔細品味,實極空洞。這有點像在深夜裡一個人獨行深山野林中故意高聲唱歌那樣,流露出來的正是內心的膽怯。
對老年這種現象進行平心靜氣的肌擘理分的文章,在中國好像並不多。最近偶爾翻看雜書,讀到了兩本書,其中有兩篇關於老年的文章,合乎我提到的這個標準,不妨介紹一下。
先介紹古羅馬西塞羅(西元前106—前43年)的《論老年》。他是有名的政治家、演說家和散文家。《論老年》是他的《三論》之一。西塞羅先介紹了一位活到一百零七歲的老人的話「我並沒有覺得老年有什麼不好」。這就為本文定了調子。接著他說:
老年之所以被認為不幸福有四個理由:第一是,它使我們不能從事積極的工作;第二是,它使身體衰弱;第三是,它幾乎剝奪了我們所有感官上的快樂;第四是,它的下一步就是死。
他接著分析了這些說法有無道理。他逐項進行了細緻的分析,並得出了有積極意義的答覆。我在這裡只想對第四項做一點補充。老年的下一步就是死,這毫無問題。然而中國俗話說:「黃泉路上無老少。」任何年齡的人都可能死的,也可以說,任何人的下一步都是死。
最後,西塞羅講到他自己老年的情況。他編纂《史源》第七卷,蒐集資料,撰寫論文。他接著說:
此外,我還在努力學習希臘文;並且,為了不讓自己的記憶力衰退,我仿效畢達哥拉斯派學者的方法,每天晚上把我一天所說的話、所聽到或所做的事情再複述一遍……我很少感到自己喪失體力……我做這些事情靠的是腦力,而不是體力。即使我身體很弱,不能做這些事情,我也能坐在沙發上享受想象之樂……因為一個總是在這些學習和工作中討生活的人,是不會察覺自己老之將至的。
這些話說得多麼具體而真實呀。我自己的做法同西塞羅差不多。我總不讓自己的腦筋閒著,我總在思考著什麼,上至宇宙,下至蒼蠅,我無所不想。思考鍛鍊看似是精神的,其實也是物質的。我之所以不感到老之已至,與此有緊密關聯。
1999年7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