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嘶的信管
戰爭在歐洲開始了,美國還沒宣戰,那時就起了許多議論,說是要準備打仗,要愛國。報紙上有大塊兒的文章,說商人們自告奮勇,到了紐約州東北的普拉茨堡(plattsburg),去接受軍事訓練什麼的。
我開始想了,我也該做點兒什麼貢獻啊。我在麻省理工學院完成了學業之後,我兄弟會里的一個朋友,在「陸軍訊號團」的毛里斯·邁耶(mauricemeyer),就帶我去見在紐約的訊號團部的那位團長。
「長官,我願意為國家出力,因為我有技術頭腦,或許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
「那個,你最好直接去普拉茨堡的新兵營,去接受基本訓練,然後呢,我們才能用你。」團長說。
「可是,有沒有什麼更直接的法子,來用用我的本事啊?」
「沒有;軍隊嘛,就是這麼組織的。按部就班地來吧。」
我到了外邊兒,坐在公園裡想這事兒。我想啊想啊:做貢獻的最好辦法,或許還是得按照他們的路子來。可是,幸運的是,我又動了點兒腦子,說:「見它的鬼去!我還是等等吧。或許會發生點什麼事兒,到時候他們就能更有效地用我。」
我到普林斯頓讀研究生去,春天的時候,我又去了趟在紐約的貝爾實驗室,想為暑假找份工作。我喜歡到貝爾實驗室去。比爾·肖克利,就是發明電晶體的那傢伙,帶我到處看。我記得有個人的房間,他們在那窗玻璃上畫了些道道:喬治·華盛頓大橋正在施工,那些傢伙在實驗室裡看它。在主鋼纜吊起來的時候,他們把主鋼纜的曲線描在了窗玻璃上;到大橋懸掛在主鋼纜上的時候,它就變成了一條拋物線,他們就能測量出一些小小的變化。這種事兒,就是我想幹的。真羨慕這幫傢伙;我總在希望,有朝一日能和他們一道幹活兒。
實驗室的幾個傢伙,把我弄到一個海鮮館吃午飯。有牡蠣,大家都眉開眼笑。我住在海邊,可這種東西,我都懶得睜眼看;我不吃魚;牡蠣,更甭提了。
我心裡說:「我得勇敢點兒。我一定得吃個牡蠣。」
我吃了一個牡蠣,這東西絕對恐怖。但我對自己說:「這並不足以證明你是條漢子。你原本並不知道它有多麼恐怖。在它是什麼味兒還不清楚的時候,吃它就不算是頂難的事兒。」
別人一直在吵吵牡蠣有多麼美,我於是又吃了一個,實在比第一個更難以下嚥。
這次,一定是我第四或第五次到貝爾實驗室來,他們接納了我。我非常高興。那年頭,要找到個工作,和別的科學家在一塊兒,難了。
但是,那時普林斯頓大學,有個激動人心的大事。從軍隊來的特雷徹爾(trichel)將軍,給我們講話:「我們一定要有物理學家!物理學家,對我們這些在軍隊裡的人來說,是很重要的!我們需要三個物理學家!」
你一定得明白,那年頭,大家不怎麼知道物理學家是個什麼東西。比方說,愛因斯坦以數學家知名——有人需要物理學家,這事兒透著稀奇。我想:「這是我做貢獻的機會啊。」我就志願去為軍隊工作了。
我問了貝爾實驗室,他們讓不讓我在夏天為軍隊工作,他們說,他們也有戰時的工作,何必捨近求遠。但我被愛國狂熱衝昏了頭,失去了這個好機會。在貝爾實驗室工作,那要聰明得多。但人在那個時候,都有點兒傻。
我去了位於費城的法蘭克福兵工廠(frankfordarsenal),在一頭恐龍身上工作:那是一臺用來為炮兵定向的機械計算機。每當有一群飛機飛過,炮手會用望遠鏡觀察,這個機械計算機,裝著些齒輪和凸輪什麼的,能預言飛機會往哪兒飛。這機器的設計和建造,都是頂漂亮的。其中重要的主意之一,是非圓齒輪——齒輪不是圓的,但無論如何還能互相齧合。因為齒輪的半徑是變的,所以一個軸轉,就能對另一個軸產生作用。然而,這機器已經英雄遲暮了,那之後不久,電子計算機應運而生。
物理學家對軍隊有多麼重要,說了這麼一通之後,他們讓我乾的頭一件事兒,是檢查齒輪的設計圖,看看資料對不對。這事兒做了好長時間。後來,漸漸地,負責這個部門的那傢伙,看出我在別的事兒上能派上用場。隨著夏天一天一天地過去,他跟我討論事兒的時間越來越多。
法蘭克福兵工廠有個機械工程師,老想設計個什麼玩意兒,可是怎麼也不能把事兒弄停當。有一次,他設計了一個滿是齒輪的盒子,其中有一個直徑20釐米的大齒輪,有六根輪柄。這夥計興高采烈地說:「好了,老闆,怎麼樣?怎麼樣?」
「蠻不錯的!」老闆回答,「你們該做的,是確定每條輪柄的過軸器,好讓這齒輪轉得起來!」這傢伙設計的過軸器,卻剛好卡在兩個輪柄中間!
老闆繼續告訴我們,真有過軸器這麼個東西(我還以為他一直在開玩笑呢)。在戰爭期間,德國人在水下一定深度弄了纜繩,上面掛著水雷;為了不讓英國的掃雷艇掃到這個纜繩,德國人發明了這個東西。用這些過軸器,德國纜繩允許英國的纜繩滑過去,跟走過了一道旋轉門兒似的。因此,在每個輪柄上裝上過軸器,是可能的,但老闆的意思,並不是讓機工去弄得那麼麻煩;那傢伙倒是應該重新設計一下,把軸挪一挪。
軍隊時不時地派箇中尉來檢查事兒搞得怎麼樣。我們老闆說,我們這是個民營單位,那個中尉比我們任何人地位都高。「什麼事兒,也別告訴中尉,」他說,「一旦他明白我們在幹什麼,就會發號施令,把事情搞亂。」
那時我正在設計一些東西,中尉從旁邊走過的時候,我就假裝我不明白我在做什麼,我只是聽人家吩咐而已。
「你在這兒幹什麼,費曼先生?」
「那個,我在以一些連續角度畫一組直線,然後,人家讓我照著這個表格,來測量到中心點的不同距離,然後再把……」
「好了,那是什麼啊?」
「我猜是個凸輪。」實際上那東西是我設計的,但我演得就好像我是在亦步亦趨地按照別人的吩咐做活兒。
中尉在任何人那裡都得不到資訊,我們倒逍遙自在,用這臺機械計算機工作,沒有遇到任何干涉。
一天,中尉走過來,問了我們一個簡單的問題:「假定觀察員和炮手不在同一個位置——你們怎麼處理這個事兒?」
我們嚇了一跳。我們用的是極座標,是用角度和半徑距離,來設計這整個東西的。用x、y座標,對在別處的觀察員來說,是容易矯正錯誤的。那僅僅是個加減法的問題。但是用極座標的話,那就一團亂麻了!
這個中尉,我們一直什麼也不告訴他;可到頭來,是他告訴了我們一件重要的事,我們在設計這個裝置的時候,給忘了:炮和觀察站有可能不在同一個地方啊!改正這個,費了老勁。
到夏末,我得到了我第一個真正的設計工作:英國有了一項新發明,叫「雷達」,用來追蹤飛機。它每15秒出來一個點兒。我得設計一臺會把一組點兒連成一條連續曲線的機器。那是我第一次設計機器,所以我有點兒害怕。
我去找另外那些傢伙中的一個,說:「你是個機械工程師;怎麼搞機械工程,我不懂,我剛接了這個活兒……」
「那沒什麼,」他說,「瞧,讓我弄給你看。設計這些機器,有兩個原則,你得知道。第一,每個軸承上的摩擦力是多少多少,以及每個齒輪接合處的摩擦力是多少多少。有了這個,你算得出來,你需要多大力量來驅動這玩意兒。第二,你有了齒輪齒數比,比方說2比1,你就琢磨了,是弄成10齒對5齒、24齒對12齒還是48齒對24齒,要決定這事兒,得這麼辦:你查查《波士頓齒輪目錄》,從列表裡選你要的齒輪。表上靠高的那一頭兒,齒兒太多,難造得很。假如他們能把齒兒造得更精細一些的話,那列表還得更高。在列表低的那頭兒,齒輪的齒數太少,很容易斷的。因此,最好的設計,是用表中間的那些齒輪。」
我在設計那臺機器的時候,得到了不少樂趣。僅僅從列表的中間部分挑選齒輪,再把他給我的那兩個資料的轉矩加起來,我就是個機械工程師了!
那個夏天之後,軍隊不想讓我回普林斯頓去讀學位。他們不停地讓我做這種愛國的事兒;如果我願意留下來,他們會把一個專案整個給我,還讓我管理。
這個問題是設計一臺機器,像上一臺那樣——他們稱之為指揮家——但這次我覺得這問題容易些,因為炮手將在同一高度咬住另一架飛機。炮手會把他的高度和他到被他咬著的飛機之間的大體距離,弄進我的機器裡。我的機器將自動把炮昂到正確的角度,然後點燃信管。
作為這個專案的主任,我要旅行到阿伯丁市(aberdeen)去拿射表。可是,他們已經有了一些初步的資料。我注意到,在飛機會飛到的比較高的高度上,大多數沒有什麼資料。於是我打電話想搞清楚為什麼沒有資料,原來他們用的信管不是定時信管,而是在那樣的高度不管用的導火線信管——在稀薄的空氣裡,嘶地一聲就滅了。
我想,我只好矯正一番,以適應不同高度的空氣阻力。可我的工作是發明一種機器,讓炮彈在該爆炸的時候爆炸,而那時信管是不著的!
我斷定這事兒對我太難了,於是我回了普林斯頓大學。
考驗獵犬
我在洛斯阿拉摩斯的時候,有點兒閒工夫,經常坐幾小時的車,去看在阿爾伯克基(albuquerque)住院的妻子阿琳(arlene)。有一次我去看她,不能馬上進病房,於是我就到醫院圖書館看書。
在《科學》(science)雜誌上,我讀到一篇關於獵犬的文章,說它們的嗅覺如何了得。作者說了他們做得好幾個實驗——獵犬能確定哪些物件被人動過,等等——我開始想:聞東西,獵犬確實是非同凡響,能追蹤人留下的氣味兒,諸如此類;可是,我們到底怎麼樣?
到可以看我妻子的時候,我就去看她了,說:「我們做個實驗。那裡的那些可樂瓶子(她積了六捆空可樂瓶子,好一起送出去)。你好幾天沒動它們了,對吧?」
「對啊。」
我把六捆瓶子拿到她那兒,手沒碰瓶子,說:「好了。我現在出去,你拿一隻瓶子,在手裡摩挲大約兩分鐘,然後放回去。然後,我回來,看能不能說得上來是哪隻瓶子。」
於是我就出去了,她拿起一隻瓶子,摩挲了好長時間,因為我可不是獵狗啊!照那文章上的說法,你就觸控一下,獵狗也嗅得出來。
然後,我回來了,絕對明顯!我甚至不必聞那破玩意兒,因為溫度當然就不同。氣味兒也很明顯。你一把它湊近你臉邊,你就聞得出來它潮乎乎的,熱乎乎的。因此,那個實驗不算數兒,因為太明顯了。
然後,我看了看書架,說:「那些書,你有日子沒看了,是不是?這次,我出去的時候,你從架子上拿一本書,就那麼一翻——別再幹別的——再合上,放回去。」
我又出去了,她拿了一本書,翻開,合上,放回原處。我進來了——這也沒什麼!容易。你只要聞聞那些書就行了。這很難解釋,因為我們通常不談論這個。你把每本書湊近鼻子,嗅幾次,你就認得出來。那是很不同的。一本書,在那裡放了一陣子,有一種乾燥無趣的味兒。但是有一隻手動過它,就有溼度,就有一種明顯的氣味兒。
我們又另外做了幾個實驗,我發現,獵犬確實是能耐不小,可人類也不像自己想的那樣無能:只是人的鼻子離地面太高罷了!
(我注意到,我的狗聞聞我的腳印,就能正確地認出我在家裡走的路線,特別是在我赤腳的時候。因此,我也想試試這個:我手腳並用,在地上爬,一邊還嗅著,想看看我能不能認得我走過的和沒走過的地方有什麼不同,而我發現不可能。因此,狗比我強得多。)
許多年後,在我初入加州理工學院的時候,在巴舍爾(bacher)教授家裡有個聚會,加州理工學院的許多人都在那兒。我不知道怎麼提到了這事兒,但是我把聞瓶子、嗅書的故事告訴了他們。自然,他們一個字兒也不相信,因為他們總以為我弄虛作假。我就不得不演示一番了。
我們小心地從架子上取下八九本書,沒直接用手動,然後我出去了。三個不同的人動了三本不同的書:他們各自拿起一本書,開啟,合上,放回去。
然後,我回來了,聞聞每個人的手,然後把那幾書都聞遍了——我忘記先聞的是哪一本——絲毫不差地找到了那三本書;但把一個人認錯了。
他們仍然不相信我;他們以為我在變什麼戲法。他們不停地琢磨我是怎麼弄的。這種把戲人盡皆知,人群裡有個托兒,給你發暗號兒,他們都在琢磨誰是托兒。從那以後,我經常想,這倒是一個不錯的牌戲:拿一副紙牌,讓一個人抽出一張,再放回去,而我在另一個房間裡。你說:「我會告訴你,你抽的是哪一張,因為我是一隻獵犬:我要把每一張牌都嗅一嗅,然後告訴你抽的是哪一張。」當然,你這麼喋喋不休的,大家就一時不會相信你實際上做的那件事!
人的手,其味殊異——所以狗能辨人;你可得試試!全部的手,都有一種潮乎乎的味兒。一個菸民的手,其味兒大不同於不抽菸的。女士所用的香水常常不同,諸如此類。如果有人碰巧口袋裡裝著硬幣,碰巧他在口袋裡玩弄那些硬幣,你也聞得到。
從低處看洛斯阿拉摩斯
當我說「從低處看洛斯阿拉摩斯」的時候,我是實話實說。在目前,在我的專業領域裡,儘管我是個有點兒名氣的人,可在當時,我完全不是個有名氣的人。我開始參加「曼哈頓計劃」的時候,甚至連個學位也沒有。對你講洛斯阿拉摩斯的故事的許多人——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對某些軍國大計都憂心忡忡。沒什麼軍國大計讓我憂心忡忡。我總在下層撲騰。
有一天,我在普林斯頓大學我的房間裡工作,鮑勃·威爾遜(bobwilson)進來了,說他已經得到資金,要做一項秘密工作。他本不該對任何人提起這個,但他要告訴我,因為他知道,一旦我知道他要乾的是什麼,我就會明白我非得入夥兒不可。因此,他告訴我,把鈾的幾種同位素分離開,最終為了造一個炸彈。他有一種辦法,可以把鈾的同位素分離開(和最終用來造炸彈的那一種不同),他想發展這種方法。他把這個告訴了我,說:「有個會……」
我說,我不想幹這個。
他說:「那好吧,三點有個會。會上見。」
我說:「你把這個秘密告訴了我,沒關係,因為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但我不幹。」
因此我就回頭去忙我的學位論文了——忙了大約3分鐘。然後,我在地板上來回踱步,想這事兒。德國人有希特勒,他發展原子彈的可能性是明擺著的。他們在我們之前發展起這東西,這種可能性是非常可怕的。因此,我決定三點去開會。
到四點,我已經在一個屋子裡伏案工作了。我在忙著計算,看這個特別的辦法,是不是會受到從離子束中得到的電流總量的牽制,等等。我就不說得過細了。但我得在那兒工作,我得寫論文。我儘可能賣力地工作,儘可能快地工作,好讓那些在那兒建造裝置的人馬上進行實驗。
這像是那種電影,你看到一臺裝置在「嘟、嘟、嘟」地響。我每次去看這裝置,它就變大了些。當然,實際上發生的事情,是所有的夥計都決定為此工作,都把他們的科研停了下來。在戰爭期間,全部的科研工作都停了,除了洛斯阿拉摩斯做的這一小塊兒。這也不算什麼科學;在很大程度上,它屬於工程。
來自各種科研專案的全部裝置,都湊一塊兒,弄成了這麼一個新裝置,好做實驗——分離鈾的同位素。出於同樣的原因,我也把自己的工作停了,儘管過了一陣子之後,我確實休了6個星期的假,把學位論文寫完了,剛好在到洛斯阿拉摩斯之前,拿到了學位——因此,我的地位並不像我讓你相信的那樣,低到那麼個程度。
我在普林斯頓見到了許多大人物,這是我參加這個專案較早時候的有趣經歷之一。我以前沒見過幾個大人物。但是,有個評估委員會,不得不一直幫我們的忙,並且幫我們在最後決定我們將用什麼辦法來分離鈾的同位素。這個委員會有像康普頓、塔爾曼(tolman)、史密斯(smyth)、尤里、拉比、奧本海默這些人。我參加這個委員會,是因為我懂分離鈾同位素的方法的理論,因此他們要問我問題,跟我討論。在這樣的討論中,一個人先提出一個論點。然後,比方說,康普頓會解釋一個不同的論點。他會說,那個事兒會是這個樣子,而他完全對。另一個傢伙會說,那好,也許吧,但存在另一種與它相左的可能性,我們不得不加以考慮。
因此,滿桌子的人,意見不一,眾說紛紜。康普頓不重複也不強調自己的論點,這叫我既吃驚,又不安。最後,塔爾曼,他是主席,會說:「好了,聽了這麼多論點,我猜康普頓的論點是最好的,現在我們必須開始幹了。」
委員們可以提出一大堆想法,每個人都考慮到了一個新的方面,還得記住別的夥計們說的是什麼,因此,到最後,決定是根據最好的看法做出的——把一切做了歸納——不需要說上三遍。看到這麼個搞法,我深受震撼。這些人真是非常了不起。
最終的決定是:他們將用來分離鈾的計劃,不是這個計劃。有人告訴我們,我們將停下來,因為,在新墨西哥州的洛斯阿拉摩斯,他們將啟動一個真正用來製造那種炸彈的計劃。將會有一些我們必須做的實驗,也有理論上的工作要做。我做的是理論工作。其他夥計都做實驗工作。
問題是——現在幹什麼?洛斯阿拉摩斯還沒準備好。鮑勃·威爾遜想利用這段時間,除了其他的事情要辦之外,派我到芝加哥去發現和這炸彈有關的任何東西和問題。接下來,在我們的實驗室裡,我們開始製造儀器、各種各樣的計算器等東西。等我們到了洛斯阿拉摩斯,這些東西都會用得上。沒時間可浪費了。
我受命到了芝加哥,到各個研究單位,告訴他們我會跟他們一起工作,讓他們足夠細緻地為我解釋某個問題,那樣我才能真正坐下來開始解決這個問題。一到這個程度,我就去找另一個傢伙,問另一個問題。這樣我就理解了一切事情的細節。
這是個很好的主意,但我有點兒歉疚,因為他們都要賣力氣為我解釋事情,而我拍拍屁股就走了,也不幫他們一把。但我很幸運。有個傢伙對我解釋一個問題的時候,我說:「你為什麼不在積分符號內取微分?」半小時後,他就把這問題解決了,而他們已經為此忙活了3個月。因此,利用我的「與眾不同的工具箱」,我也做了一點事兒。然後,我從芝加哥返回,把情況交代了一番——釋放出來的能量有多大,這炸彈會是什麼樣子,等等。
我記得和我一起工作的一個朋友,保羅·奧拉姆(paulolum),一個數學家,事後過來對我說:「等人家為這事兒拍部電影的時候,他們會讓那個從芝加哥回來的傢伙,為普林斯頓那兒的人做一場關於這個炸彈的報告。他會穿一身西服,夾著公文包,如此這般——可現在,你袖子髒乎乎的,就跟我們講這件驚天動地的事兒。」
似乎還得拖延,威爾遜趕到洛斯阿拉摩斯,看看到底什麼事情扯了後腿。等他到了那兒,他發現,建築公司很賣力氣,劇院蓋好了,幾個他們明白的建築也蓋好了;可是,怎麼蓋實驗室——需要幾條煤氣管道,供水量是多少,他們還沒得到明確指示。威爾遜騰地一下就站起來了,當即告訴他們多少水、多少煤氣等事情,告訴他們開始建造實驗室。
等他回到我們這兒,大家都躍躍欲試,急不可待了。因此,他們都湊在了一起,決定我們無論如何該出發了,儘管那兒還沒準備好。
順便說一句,我們都是奧本海默和其他幾個人招到這兒的。他可真沉得住氣。每個人的困難,他都看在眼裡。他為我妻子擔心,她得了肺結核,那兒有沒有醫院,有沒有這個那個。我這麼親密地跟他接觸,這是第一次,他是個好人。
我們奉命要小心行事——比方說,不要在普林斯頓買火車票,因為普林斯頓是個小站,如果大家都在普林斯頓買票到新墨西哥州的阿爾伯克基,有人就會猜疑,有大事兒了。因此,大家都是從別的地方買的票,只有我是個例外,因為我琢磨著,如果人人都在別的地方買票……
因此,到了火車站,我說:「我要到新墨西哥州的阿爾伯克基。」那人說:「哦,這麼說,那麼多東西,全都是給你準備的!」成箱成箱的儀器,我們已經託運了好幾個星期,沒指望他們會注意地址是阿爾伯克基。因此,我至少得解釋我們為什麼要託運那些箱子;是我要去阿爾伯克基啊。
好了,我們到的時候,房子、宿舍什麼的,還沒準備好。實際上,連實驗室也差得遠。我們提前來,是催他們。因此,他們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把附近農場的房子都租了下來。我們先是待在一所農場的房子裡,早晨開車去基地。第一個早晨,我開車的時候,印象太深刻了。美麗的景色,對一個不怎麼旅行的東邊人來說,真是大飽眼福啊。那兒有你或許在畫裡才能看到的萬丈懸崖。你是從下邊開車上來的,可在山頂的平地上極目四望,真令人瞠目結舌。在我往上走的時候,給我印象最深刻的東西,我說,印第安人或許在那兒住過,開車的夥計把車停了,走過拐彎,指給我看你能看到的印第安人的一些洞穴。真令人興奮。
等我第一次到了目的地,我看到有個技術區,那最後是應該用圍欄圍起來的,但仍然敞著。還應該有一個小鎮子,也就得有大圍欄把鎮子圍起來。但是,他們現在還在建造呢,我朋友保羅·奧拉姆,他是我的助手,手裡拿著個寫字夾板,站在門口,對出入的卡車進行檢查,告訴他們該往哪邊去,把材料卸在不同的地方。
走進實驗室的時候,我見到了一些人,我在《物理評論》上看過他們的文章,那時是隻聞其名,未見其人。「這是約翰·威廉姆斯(johnwilliams)。」他們說。其時有個傢伙從鋪著圖紙的桌子後面站起來,挽著袖子,朝窗外喊,命令卡車和東西跟著建築材料往不同的地方去。換句話說,在建築和裝置準備停當之前,實驗物理學家無事可做,於是他們就去蓋房子,或者到建築工地上當小工。
另一方面,理論物理學家,可以馬上開始工作,因此事情決定了,他們不住在農舍裡,而住在基地。我們當即開始工作。沒有黑板,只有一個帶輪子的黑板。當我們推著這個帶輪子的黑板到處走的時候,羅伯特·瑟伯(robertserber)就告訴我們他們在加利福尼亞大學伯克利分校(berkeley)對原子彈、核物理這類事情所做的思考。我對這些東西,知道得不很多;我以前乾的是別的。因此,我要做的事情,太多。
我每天都研究、閱讀、研究、閱讀。那時流行肺結核。可我有點兒運氣。全部的大腕兒,碰巧在那個時候都離開了,除了漢斯·貝特。貝特需要個人跟他談話,跟他唱唱對臺戲。好了,他到辦公室找到了我這個小碎嘴子,開始論證,解釋他的看法。我說:「不,不,不,你發瘋啊。它是這麼弄的。」他說:「稍等。」解釋為什麼說他沒瘋,我瘋了。我們就這麼不停地吵吵。你瞧,我聽到有人講物理,我滿腦子全是物理,我忘記我在跟誰講話,所以我就說些傻話:「不,不,不,你錯了」或者「你瘋了」之類。但結果證明,那正是他需要的。由於這個,我倒升了一級,在貝特手下當了個小組長,管著四個傢伙。
當我第一次到那兒的時候,我已經說過,宿舍還沒準備好。但理論物理學家無論如何必須待在那兒。他們先是把我們扔到了一所老舊的學校建築裡——有個小夥子以前在那兒上學。我住在一座名叫「力學山居」的什麼玩意兒裡邊。我們全擠在那裡的雙層床上,而且那兒不那麼有秩序,羅伯特·克里斯蒂(robertchristy)跟他老婆到浴室,必得經過我們的房間。因此,很不舒服。
宿舍終於蓋好了。我就到分派房間的那地方,他們說,你可以挑房子了。你知道我怎麼辦的?我在看女孩兒們的宿舍在哪兒,然後我挑了一間正對著她們宿舍的房間——儘管我後來才發現,那個房間的窗戶前邊,正好有一棵大樹。
他們告訴我,一個房間住兩人,但那僅僅是暫時的。每兩個房間共用一個洗澡間,每個房間有一張雙層床。但我不想兩人住一個房間。
我住在那兒的那天晚上,沒別人,我就企圖把這個房間據為己有。我妻子在阿爾伯克基患著肺結核,但我有她的幾箱子東西。於是我把一件小睡裙拿出來,把上床的被子扯開,把小睡裙漫不經心地放在那兒。我還拿出幾雙拖鞋,在洗澡間地上撒了一些撲面粉兒。我就是要弄得好像那兒有別人住似的。結果怎麼樣?哈,那本該是男宿舍,明白吧?因此,那天晚上我回來的時候,我的睡衣疊得好好的,放在枕頭下,拖鞋整整齊齊地放在床下。女睡裙疊得好好的,放在枕頭下,床都拾掇好了,整理好了,拖鞋放得整整齊齊。洗澡間地板上的撲面粉兒擦乾淨了,沒人在上床上睡。
第二天晚上,照舊。起床的時候,我把上床弄亂,把睡衣邋里邋遢地扔在上面,在洗澡間撒了撲面粉兒,等等。我這麼折騰了四個晚上,大家也都搬過來住了,沒有往這房間再塞進一個人的危險了。每天晚上,每件東西都整理得整整齊齊,儘管這是一個男人的宿舍。
我當時不知道,這個小小的詭計把我捲進了政治。那兒有各種各樣的小幫派,這是當然的——家庭婦女幫,機修工幫,技術人員幫,如此等等。好了,住在這宿舍的單身漢和單身女,覺得他們也得有個幫,因為公佈了一條新規定:「婦女不得留宿男宿舍。」哈,這絕對是荒唐嘛!畢竟,咱都是成年人!這是扯的什麼淡啊?我們一定要採取政治行動。於是我們對這事兒進行了辯論,大家推舉我,在鎮議會里做住宿舍的這些人的代表。
到我來這裡大約一年半,我對漢斯·貝特談了點事兒。他一直在這個大議會里擔當職務,我把我用我妻子的睡裙和拖鞋玩兒的那套把戲告訴了他。他哈哈大笑,「原來你是這麼混到鎮議會里的。」
事兒得從頭說起。有個女人在宿舍裡打掃衛生,一不留神,出了個麻煩:有個女的在跟一個男人睡覺!她把這事兒向女工長打了報告,女工長又向中尉打了報告,中尉又向少校打了報告。就這麼逐級上報,報告通過將軍們,一直到了管理委員會那兒。
他們要幹什麼?他們會考慮這事兒,還能怎樣!可是,與此同時,有指示通過總指揮,下達到少校,下達到中尉,下達到工長,下達到女工長。什麼指示呢?「不要打草驚蛇,一切都照原樣兒,把衛生收拾乾淨,靜觀其變。」第二天,還是同樣的報告。過了四天,他們著急了,不知所措了。最後,他們宣佈了一條規定:「婦女不得留宿男宿舍!」這使得下面的人大發牢騷,他們不得不推舉一個人做代表……
我願意告訴你一點兒關於那裡的檢查制度的事兒。他們決定做某種全然違法的事情,對美國人民的信件進行檢查——他們是沒權力這麼辦的。事情非常敏感,要立規矩,那也得出於自願。大家往外發信的時候,都主動不把信封糊上;他們也可以隨便檢查發給我們的信。我們讓信封敞著,如果信ok,他們就把信封糊上。如果在他們看來信不ok,他們就把信退給我們,還別上個紙條兒,說,根據我們的「諒解」,信裡有一段違反了什麼什麼。
就這麼著,在這些特別在乎思想自由的科學家中間,檢查制度終於建立起來了,條條槓槓多的是。我們可以對這種管理特色發表評論,因此我們也可以寫信給我們的參議員,告訴他我們不喜歡這麼個搞法。他們說,如果有什麼不妥,他們會通知我們的。
規矩立起來了,檢查制度執行的第一天到了:電話!丁零零零零!
我問:「什麼事兒?」
「請過來一下兒。」
我過來了。
「這是什麼?」
「家父書信。」
「那,這是什麼?」
那是張印了橫線的信紙,橫線是小點點兒組成的——四個點兒在下頭、一個點兒在上頭、兩個點兒在下頭、一個點兒在上頭,點兒在點兒下頭——
「這是什麼?」
我說:「密碼。」
他們說:「是啊,是密碼,可它說的是什麼?」
我說:「我不知道它說的是什麼。」
他們說:「那好,解碼錶呢?你怎麼翻它?」
我說:「哈,我不知道。」
他們說:「這是什麼?」
我說,「拙荊來函——它說tjxywztw1x3。」
「那是什麼。」
我說:「另一套密碼。」
「解碼錶呢?」
「我不知道。」
他們說:「你收到了密碼,卻不知道解碼錶?」
我說:「正是如此。我做了個遊戲。我向他們挑戰,任由他們給我發來什麼密碼,我都能破譯,明白吧?所以呢,他們就在那邊兒造密碼,把密碼發到這兒來,他們可不會把解碼錶告訴我。」
檢查制度裡有一條:要是你在信裡寫些一般的東西,他們一點兒也不會找你麻煩。因此,他們說:「好吧,你一定得告訴他們,請把解碼錶和密碼一塊兒寄來。」
我說:「我不想看解碼錶!」
他們說:「那好,我們會把解碼錶拿出來。」
於是我們就達成了這麼個協議。行不行?沒問題。第二天,我收到了我妻子的一封信,信裡說:「給你寫信可真難,因為我老感覺那個……在我肩膀頭上偷看呢。」那個詞兒所在的地方,是一片用橡皮擦出來的汙跡。
我因此到局子裡去了一趟,我說:「要是你們不喜歡這信,你們也不該在信上動手動腳啊。你們可以看,但你們不該把信上的什麼東西弄沒了。」
他們說:「不要無理取鬧。你以為那是檢查官的工作方式——用橡皮擦?他們是用剪刀把東西剪掉啊。」
我說,得。於是我給我妻子回了封信,說:「你用橡皮擦過你的信嗎?」她回信說:「沒有啊,我沒用橡皮擦過我的信啊,那一定是……」——紙上給剪了個窟窿。
於是我就去找少校大發牢騷,他得負責所有這類事兒。你知道,這得費點時間,但我覺得自己好歹也是個代表啊,是非曲直,得搞明白。上校跟我解釋說,那些身為檢查官的人,我們教過他們怎麼辦事,但他們理解不了這種新的工作方式,我們必須非常細緻才成。
不管怎麼樣,他說:「怎麼樣,你認為我心腸不壞吧?」
我說:「是的,你心腸好得不得了,但我認為你沒權力。」因為,你知道,他走馬上任幹這個工作已經三四天了。
他說:「我倒要看看馬王爺長了幾隻眼!」他抓起電話,一切都擺平了。沒人再對信動剪刀了。
然而,還有另外許多麻煩。比方說,有一天我收到了我妻子的一封信,帶著檢查官的條子:「裡面的信是用密碼寫的,但沒有解碼錶,因此我們把這封信儲存在別處。」
那天我到阿爾伯克基去看我妻子的時候,她說:「那,那東西都哪兒去了啊?」
我說:「什麼東西啊?」
她說:「一氧化鉛,丙三醇,熱狗,換洗衣服。」
我說:「稍等——是一個列表?」
她說:「是的。」
「那是密碼啊,」我說,「他們都以為那是密碼——一氧化鉛,丙三醇,等等。」(她要一氧化鉛和丙三醇來製造一種黏合劑,好修補她的瑪瑙盒子。)
頭幾個星期,總有這種事兒,然後我們才把事情擺平了。無論如何,有一天我在擺弄計算器,我注意到一件很奇異的事。如果你用1除以243,得數是0.004115226337……這很好玩兒。你要是把小數點後的數一直寫下去,那麼到559之後,那數就有點兒歪歪扭扭了,但它很快就又整齊了,好好地重複自己。我認為這是個樂事兒。
好吧,我就把這個東西塞在信封裡,寄出去,信又回到我這兒。這信沒過關,小紙條兒說:「看第17條b款。」我看了第17條b款,是這麼說的:「信件要用英語、俄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拉丁語等語言來寫。用任何其他語言來寫信,必須得到許可。」然後,它還說:「不準用密碼。」
於是我就給檢查官寫了一個小紙條兒,附上我的信,紙條兒說,我覺得這封信當然不可能是密碼,因為如果你真的用1除以243,事實上你確實會得出那樣的得數,因此,在0.004115226337……這個數中,難得有別的情報。如此等等。我因此就要求允許我在信裡使用阿拉伯數字。我因此讓那封信通過了。
來往信件總是遇到某種麻煩。比方說,我妻子老是提起她寫信時的那種不自在勁兒,好像檢查官老隔著她肩膀偷看。現在,作為一條規定,我們不準提檢查制度的事兒。我們是不會提這個的,可他們怎麼告訴她呢?因此,他們老是給我發條子:「你妻子提到了檢查制度。」我妻子提到檢查制度,那是肯定的。因此,他們最後給我發了個條子,說:「請通知你妻子,不要在她的信中提到檢查制度。」於是我這麼開始寫信:「我得到了指示通知你,在你的信中不要提到檢查制度。」哈,哈哈,這怎麼又提啊!於是我寫道:「我得到指示通知我妻子不要提到檢查制度。可我怎麼弄這個事兒?另外,我為什麼必得指示她不要提到檢查制度?你們有什麼事兒瞞著我?」
有趣的是,那個檢查官自己不得不告訴我讓我告訴我妻子不要告訴我她……但是,我們早有應對。我們說,是的,他們擔心信件在從阿爾伯克基的來路上被截獲,如果有個人看了信,他或許就會發現這裡有檢查制度,她能不能正常一點兒。
因此,我下次到阿爾伯克基,跟她說:「注意了,我們別再提檢查制度了。」但我們有過這麼多麻煩,我們最後真的想出了一種密碼,這可是違法的。如果我在我的署名後邊加一個小點兒,那意味著我又遇到了麻煩,她就採取她早已炮製好了的下一個步驟。她一天到晚坐著無事,因為她病了,會想出怎麼辦的辦法。她最後辦的一件事,是給我寄了一張廣告。她發現這廣告完全合法。廣告上說,「給您的男朋友寄一個拼字遊戲。我們把空白組合卡賣給您,您在上面寫信,然後打亂它,裝進一個小袋子,寄出去。」我收到了這個,紙條上說:「我們沒有時間玩遊戲。請告訴你妻子自我約束,按常規方式寫信。」
我們還準備了兩個點的密碼,但他們及時改進了工作,我們也就不必用它了。我們為下一封信準備的東西是這樣:信在開頭說,「我希望你開啟這信的時候小心點兒,因為我把給你的胃藥粉末裝在這信封裡了。」那封信裡會裝滿藥粉兒。我猜他們在辦公室拆信的時候會拆得很快,藥粉兒會撒了一地,他們都會氣壞了,因為你不想讓任何人生氣。他們還得把藥粉兒收拾起來……但我們不必用那些藥粉兒的。
有了這些和檢查制度打交道的經驗,我就完全知道什麼信是通得過的,什麼信是通不過的。沒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我因此還為此打賭,贏了一點兒小錢。
有一天,我發現住在遠處的工人,想進來的時候,懶得繞遠路走正門,就在圍欄上扯了一個洞。我就從大門口出去,從那個洞進來,再出去,再進來,直到那個中士感覺到什麼事兒不對勁了。這傢伙,只見人出去,不見人歸來,這是怎麼搞的?當然,他自然的反應,是把中尉喊了來,想為此把我扔到監獄裡。我解釋說,有個洞。
你看,我總是幫助人家改進工作,因此,我跟一個人打賭,我可以把圍欄上有個洞這回事兒寫在信裡,我就把信寄出去了。我真的這麼做了。我做的方式,正像這裡說的。你應該看到他們是怎麼管理這地方的(我們得到允許,可以說這樣的話)。離什麼什麼地方71英尺的地方,圍欄上有個洞,有多麼多麼大,你可以走過去。
現在,他們能幹什麼呢?他們沒辦法跟我說,沒這麼個洞。我的意思是,他們會做什麼?有這麼個洞,算他們倒霉。他們應該把洞補上。因此,這封信通過了。
還有一封信也通過了,信裡說的是在我小組裡工作的一個小夥子,約翰·肯馬尼(johnkemeny)。軍隊裡的幾個白痴,半夜裡把他弄醒,拿燈晃著審問他,因為他們發現了和他父親有關的什麼事兒,相信他父親是個共產黨什麼的。肯馬尼現在是個有名的人。
還有另外一些事兒。跟指出圍欄上的洞相似,我總想旁敲側擊地指出這些事兒。在這些我想指出的事兒當中,有一件,是我們一開始就有一些極端重要的機密;我們已經得到了許多關於炸彈和鈾的研究成果,這炸彈是怎麼工作的,等等;所有這些東西都寫在檔案裡,放在木標頭檔案櫃裡,櫃上鎖著普通的小鎖。當然,有好些東西都是車間裡造的,比方說,一個可以放下來的鐵桿兒,然後用一把鎖把它扣住,但搞來搞去不過是一把鎖。再說,不必把鎖弄開,你也可以把東西拿出來。你只要把櫃子向後傾斜就辦得到。下層的抽屜裡有一根小鐵桿兒,指望用它來把檔案攏在一起,但在下面的木頭之間,有一道又長又寬的縫隙。你可以從下邊把檔案拖出來。
因此,我總是把鎖開開,指出這很容易辦到。每次我們全體開會的時候,我都站起來說,我們有非常重要的機密,我們不應該把它們放在這種玩意兒裡;我們需要好一點兒的鎖。一天,特勒(teller)在會上站起來,他對我說:「我沒把我最重要的機密放在我的檔案櫃裡;我把它儲存在我的寫字檯的抽屜裡。那該好些吧?」
我說:「我不知道。我還沒見過你的寫字檯呢。」
他靠前坐著,我坐得很靠後。會議還在繼續,我溜了出去,去見識一下他的寫字檯。
我甚至不需要把抽屜上的鎖開開。結果是這樣:如果你把手從下邊把手伸進去,你可以像從圈兒上扯衛生紙那樣把檔案拿出來。你拖出一份兒,它又連著另一份兒,它再連著另外一份兒——我把這破抽屜弄個精光,把全部東西都放在一邊,回到了樓上。
會快開完了,大家都往外走,我走進人群裡,跑過去扯住特勒,說:「哦,讓我順便看看你的寫字檯。」
「沒問題。」他說,讓我看他的寫字檯。
我看了看,說:「看起來蠻不錯。讓我看看你藏了些什麼寶貝。」
「我很高興給你展覽展覽。」他說,把鑰匙插進去,開啟抽屜。「如果,」他說,「你自己沒看過的話。」
跟像特勒這樣有高度智力的人惡作劇,有個麻煩:從他琢磨出好像有什麼事兒不對勁,到他明白了真正發生了什麼事兒之間,時間太短,你都來不及樂一下兒!
我在洛斯阿拉摩斯遇到的一些特別的麻煩,特別有趣。其中的一件事,是和田納西州的「橡樹嶺實驗室」的安全問題有關。洛斯阿拉摩斯在準備製造原子彈,但是橡樹嶺卻在想辦法分離鈾的同位素——鈾238和鈾235(會爆炸的那種)。他們才剛剛從實驗中提取了一丁點兒235,一邊還要熟悉其中的化學原理。他們將要建造一個大廠子,生產出大桶大桶的東西,然後他們要把提煉過的東西再次提煉,好為下一階段的工作做好準備。(你不得不經過好幾個階段來提煉它。)因此,他們一方面要熟悉程式,另一方面用一個實驗裝置提取了一丁點兒鈾235。他們在努力學習怎麼對它進行化驗,搞清楚那東西里有多少鈾235。儘管我們把技術指南發給了他們,他們還是理解不透。
因此,最後埃米利奧·塞格雷(emilsegrè)說,把事情搞妥,唯一可能的辦法,是他下去看看他們在搗鼓什麼。軍隊裡的人說:「不行,我們的政策,不允許把洛斯阿拉摩斯的任何情報傳到別的地方。」
橡樹嶺的人不知道鈾235要派什麼用處;他們只知道努力埋頭幹他們的活兒。我的意思是,高層的人知道他們在分離鈾,但他們不知道那種炸彈有多麼厲害,也不知道它是個什麼道理。下邊兒的人完全不理解自己在幹什麼。軍隊希望的,就是這樣。沒有什麼資訊交流。但塞格雷竭力強調他們做不好化驗,整個事情要泡湯的。因此,他到底是下去了,看他們在搗鼓什麼。他在廠子裡走的時候,看見他們用手推車在運大桶的水,綠色的水——那是硝酸鈾溶液。
他說:「啊啊,等到這東西再次提煉之後,你們也這麼推來推去?你們準備這麼個搞法?」
他們說:「那是——不行嗎?」
「不會爆炸嗎?」他說。
啊!爆炸?
於是,軍隊裡的人說:「你看!我們什麼也不該讓他們知道!現在可好,他們都慌了神兒了。」
需要多少原料才夠造炸彈,軍方原來已經知道了——怎麼也得20千克——他們也知道,這麼多提煉好的原料,怎麼也不會放在廠子裡,因此不會有什麼危險。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雖然中子在水裡的運動速度會慢下來,但其效力會大大增加。在水裡,它發生反應放出輻射所需要的原料,不到十分之一——不,不到百分之一。它會把周圍的人和其他什麼殺死。它十分危險,而他們對安全問題完全漫不經心。
因此,一封電報從奧本海默那兒發給了塞格雷:「對整個工廠進行檢查。根據他們設計的工作程式,注意材料集中在什麼地方。我們同時要計算出,多少材料集中在一起才不會發生爆炸。」
兩個小組為此展開工作。克里斯蒂小組調查水溶液,我的小組調查裝在箱子裡的乾粉。我們在計算可以把多少原料集中在一起,才安全。克里斯蒂打算到橡樹嶺,把情況告訴他們,因為整個事情要失去控制了,我們必須去告訴他們。因此我高高興興地把全部資料交給了克里斯蒂,說,東西齊了,去吧。克里斯蒂得了肺炎,必得我去了。
我以前從來沒坐飛機旅行。他們把機密放在一個小玩意兒裡,綁在我背上!在那年頭,飛機就跟公共汽車似的,只是站與站之間的距離要大些。遇到站,得落下來,停在那兒等人上來。
站在我後面的那傢伙,手裡甩著個鏈子,說了這麼一種意思:「這些日子,沒優先權想坐飛機,難透了。」
他說得沒錯兒。我說:「哦,我不知道。我有優先權。」
過了一會兒,他又忍不住了:「要來些將軍。他們會把咱們擠到三等艙。」
「沒關係,」我說,「我在二等艙。」
他多半會給他的眾議員寫信——如果他自己不是眾議員的話,他說:「在戰爭期間,他們幹嗎讓這些小毛孩子到處亂轉悠,還坐二等艙?」
無論如何,我是到了橡樹嶺。我讓他們做的頭一件事,是帶我去工廠。我什麼也不說,只是什麼都看。我發現,情況比克里斯蒂的報告還糟糕,因為他注意到一個房間裡摞著許多箱子,但沒注意到在隔壁房間裡,挨著同一面牆,還摞著許多箱子——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如果你把過多的原料放在一塊兒,砰地一聲,你明白嗎?
我走遍了整個工廠。我記性很差,但我高強度工作的時候,短期記憶還不錯。所以我記得從90~207號樓,以及多少多少號桶等各種各樣的發瘋的事情。
當晚我回到房間,把整個事情理了一遍,對他們解釋,危險在哪兒,應該怎麼補救。事情很簡單。你把鎘加在溶液裡,把水裡的中子吸收掉;按照規定,把箱子分開放置,別放得太密集。
第二天,要開個很大的會。我忘了說一件事兒:我離開洛斯阿拉摩斯之前,奧本海默對我說:「聽著,在橡樹嶺那邊,如下人員是懂技術的:朱利安·韋伯(julianwebb)先生、什麼什麼先生、什麼什麼先生。我希望你一定讓這些人來開會,告訴他們,事情怎麼辦才安全,那樣他們才真能聽得明白。」
我說:「如果他們不能到會,那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他說:「那你就說:洛斯阿拉摩斯方面將不為橡樹嶺工廠的安全問題負責,除非……!」
我說:「你的意思是,小小的費曼,到那兒去,對他們說……?」
他說:「是的,小小的費曼,你去,就這麼辦。」
我長得實在太快了!
等我到會場的時候,果不出所料,我想見到的公司裡的大腕兒、技術人員,都在。將軍們,還有那些對這個非常嚴重的問題感興趣的人,都在。這很好,因為,如果沒人注意這個問題的話,這工廠會被炸上天。那兒有個贊姆沃爾特(zumwalt)中尉,負責照顧我。他告訴我,少校說我不應該告訴他們中子是怎麼工作的,也不要說任何細節,因為我們是想把東西分開,因此只告訴他們怎麼保障安全,就行了。
我說:「照我看,除非他們理解它是怎麼工作的,否則要他們遵守一大堆規則,那是不可能的。照我看,只有我告訴他們,他們才能知道怎麼工作,洛斯阿拉摩斯方面將不為橡樹嶺工廠的安全問題負責,除非他們完全知道它是怎麼工作的!」
這感覺不錯。中尉把我領到上校那兒,對他重複了一遍我的看法。上校說:「給我5分鐘。」然後他走到視窗那兒,站在那兒,思考。這是他們很拿手的事兒——決策。關於原子彈工作原理的資訊,應該不應該傳達到橡樹嶺的工廠這問題,必須而且也能夠在5分鐘內得到決定,我覺得這很了不起。我因此對軍隊裡的這些傢伙們肅然起敬,因為要是讓我來決定任何重大的事兒,無論給我多長時間,我也決定不了。
5分鐘之後,他說:「好吧,費曼先生,照你說的辦吧。」
我坐下來,我把中子的事兒都告訴了他們,中子是怎麼工作的,這個這個,那個那個,太多的中子都湊在一塊兒了,你們一定得把原料分開放啊,用鎘吸收啊,噼裡啪啦講了一通——在洛斯阿拉摩斯,這都是些基礎的東西,他們可是聞所未聞,因此在他們看來,我跟個大天才似的。
結果,他們決定成立許多小組,自己計算,學習怎麼弄。他們開始重新設計廠房,而且工廠的設計師在場,建築設計師,機械師,化學工程師,都在忙活新工廠怎麼把原料分開。
他們告訴我,過幾個月再來;等工程師們完成了工廠的設計的時候,我就又來了。現在,我該看看工廠了。
這工廠還沒蓋呢,你怎麼看啊?我不知道。贊姆沃爾特中尉,老在我周圍轉悠,因為我在哪兒,都得有人跟著。他帶我到一個屋子裡,裡頭有兩個工程師,和一張好長好長好長的桌子,上頭放著一堆圖紙,告訴擬建的工廠每層樓是什麼樣子。
我在學校裡學過機械製圖,但我不太會識圖。於是他們就把那一堆圖紙鋪開,開始為我解釋,以為我是個天才。在這個廠房中,他們應該避免的事情之一,是不要把原料堆積起來。他們有些麻煩,比方說,有乾燥器在工作的地方,乾燥器就趨向於把過多的原料積累起來;如果閥門卡住了什麼的,過多的原料就積聚起來,那就會爆炸。於是他們對我解釋說,這個廠房設計成這樣:如果有一個閥門把原料卡住了,什麼事兒也不會發生。每個地方都需要兩個閥門。
接著,他們解釋這是怎麼工作的。四氯化碳從這兒進來,硝酸鈾從這兒進到這兒,它往上,再往下,它穿過地板上了樓,通過管道上來,是從二樓上來的,啪啦啪啦啪啦——一張一張地翻圖紙,下去上來,下去上來,說得很快,解釋這個非常非常非常複雜的化學工廠。
我整個暈了。更糟糕的是,我不知道圖紙上的符號是什麼意思!有個什麼玩意兒,我開始還以為是窗戶呢。那是小方框兒,中間打個叉兒,到處都畫這鬼東西。我以為是窗戶,但不是啊,不可能是窗戶,因為它不總在邊上。我想問他們那是什麼東西。
想必你也曾經處境如此尷尬:後悔你不早問。不懂就問,早沒事兒了。可現在,人家都講了那麼一大堆了。你也猶豫了老長時間。要是你現在才問,他們會說:「你浪費我這麼長時間,什麼意思啊?」
我可該怎麼辦啊?我有了個主意。那或許是個閥門。我伸出一根手指頭,把它壓在第三頁圖紙中間的那個神秘的小叉兒上,說,「如果這個閥門給卡住了,那會怎麼樣?」——我心裡盤算著他們會說:「那不是個閥門,先生,是個窗戶。」
於是,兩個人面面相覷,說:「那個,如果那個閥門卡住了——」在圖紙上,一個人上上下下地比畫,另一個人上上下下、前前後後地比畫,他倆都看著對方。他們轉過來,看著我,張著口,像受了驚嚇的魚,說:「您完全正確,先生。」
於是,他們把圖紙捲起來,離開了,我們也走了出來。贊姆沃爾特先生,一直跟著我,說:「您是個天才。您在廠子裡走一趟,第二天早晨就能跟他們講90~207號樓裡c-21乾燥器的事兒,我當時就知道您是個天才。」他說:「您做得簡直令人難以置信,我想知道,您是怎麼辦到的?」
我告訴他,搞清楚那玩意兒是不是個閥門,就行了。
我處理的另外一個問題是這樣:我們不得不用瑪珍(marchant)計算機來進行大量計算。順便插一句,讓你對洛斯阿拉摩斯有個印象:這些瑪珍計算機是手搖的,上頭有許多數碼兒。你拿手搖它,它就加減乘除什麼的,但不像如今那麼容易。它是機械的玩意兒,經常在關鍵時候掉鏈子,那就必得送回工廠修理。我們有幾個人把計算機的外殼卸掉了。(我們不該這麼幹的。上頭有警告寫得明白:「如果把外殼拆除,我們便不負責……」)我們把外殼卸掉,就學會了怎麼修它;因為修的部位越精細,我們就越來越熟悉它。我們遇到太複雜的問題的時候,就把它送回廠子;但容易修的,我們自己修,活兒也不耽誤。結果,所有的計算機都由我來修,可車間裡有個負責維修打字機的傢伙。
無論如何,我們看得很準,那個大問題——就是精確地計算出原子彈爆炸時是個什麼情況,就是說,你得精確地計算出有多少能量釋放出來這類事兒——這需要很多計算,多得我們招架不過來。有個叫斯坦利·弗蘭克(stanleyfrankel)的聰明夥計,意識到這事兒用ibm的機器或許能辦得了。ibm有些商用機器,名叫製表機的加法機器;還有個乘法機,你可以把卡片放進去,它就能把一張卡上的兩個數乘起來。還有校對機和分類機什麼的。
弗蘭克就琢磨出了一個很妙的方案。如果我們在一個房間裡擺的這種機器足夠多,我們轉著圈兒地往機器裡放卡片。搞計數的人都很清楚我說的是什麼,但這在當初還是新生事物——用機器進行的大規模生產。我們在加法機上幹過這樣的事。你通常是一口氣把一個步驟計算完,事兒都是你一個人做的。但這個方案有所不同——你先去用加法機,然後用乘法機,然後用加法機,等等。弗蘭克因此就設計了這麼一個系統,從ibm公司訂了許多機器,因為我們意識到,這是個解決問題的好辦法。
我們需要有個人來修理這些機器,別讓這些機器停擺。軍隊總是把他們的一個人派來,而他總是姍姍來遲。現在,我們的活兒總是急的。我們做的每一樣事兒,我們都得儘快地幹。在這種特別的情況下,我們把打算讓機器乾的所有計算步驟都搞出來了——乘以這個,然後幹這個,然後除以那個。我們把程式搞出來了,可沒有機器來試驗。於是,我們騰了一個屋子,弄了些女孩兒在裡面。每個女孩兒都有一臺瑪珍:一個管乘法,另一個管加法。這一位是算立方——她只管把索引卡上的數的立方算出來,然後傳給下一個女孩兒。
我們如此這般轉圈兒地試驗,最後把這個過程中的一些小瑕疵都去掉了。結果證明,其速度要比老方式,即每個人單獨完成所有的計算步驟,快多了。我們這個系統的速度,趕得上ibm機器的設計速度。唯一的不同,是ibm機器不知疲倦,不用三班倒。可我們的女孩兒,過一陣子,都累倒了。
不管怎麼樣,我們把程式的毛病都克服了,最後機器到了,可維修工沒到。這是那個時代技術最複雜的機器,都是些大傢伙,得拆卸了,一塊兒一塊兒地運來,許多許多電線,還有圖紙告訴你怎麼做。斯坦利·弗蘭克、我和另外一個夥計,我們自己動手,把機器組裝起來,但我們遇到了麻煩。最大的麻煩,是那些大腕兒們總是過來說:「要把東西搞壞的啊!」
我們把機器裝起來了,有的時候,它執行正常,有的時候組裝錯了,不轉了。最後我搗鼓乘法機,我看到它裡面有個零件彎曲了,但我不敢把它弄直,因為它可能啪地一下子斷了——人家一直對咱說,咱非得弄出點兒不可挽回的事兒不可。到修理工來了的時候,他把我們還沒準備好的機器裝了起來,一切正常。但那臺讓我遇到麻煩的機器,他也覺得麻煩。三天之後,他仍然在跟這最後一臺機器忙活。
我湊過去,說:「哎,我發現那個玩意兒彎了。」
他說:「啊,可不是嘛,都是它惹的禍!」扳直了!一切正常了。這麼說是它惹的禍啊。
哈,弗蘭克先生,發起這個方案的,就是這主,得了計算機病,如今玩計算機的人,都知道這種病。這病很嚴重,會完全妨礙正經事兒。和計算機有關的麻煩,是你和它玩。計算機可太妙了。按鈕都由你掌握著——你按這個,它就是個偶數,你按那個,它就是個奇數——如果你聰明,用這麼一臺機器,過不了多久,你就能幹越來越老道的事兒。
過了一陣子,整個系統崩潰了。弗蘭克心不在焉,沒監督著大家。系統執行得很慢很慢——此時此刻,他卻坐在另一個屋子裡,琢磨怎麼讓一臺製表機自動列印出角度x的反正切,那樣機器就開始執行,列印縱表,然後,吱、吱、吱,一邊列印,一邊通過積分計算把反正切值計算出來。一次執行,就弄出一整套反正切表來。
絕對是吃飽了撐的。我們有反正切表嘛。但是,只要你曾經用計算機工作過,你就理解這種病——它能讓你看看自己有多大能耐,這是一樂子!但他是第一個得這病的人,這個作繭自縛的可憐傢伙。
領導要我把在小組裡的工作放下,接管ibm小組。我竭力避免染上那種病。儘管在9個月裡只解決了3個問題,但我這個小組還是很不錯的。
真正的麻煩,是沒人告訴這些夥計任何事情。軍隊從全國選了他們這幫人來,說是來做所謂「特遣工程」的事兒——都是些有工程能力的高中生。他們被派到洛斯阿拉摩斯來,住在兵營裡,不知道要幹什麼。
然後他們來工作了,他們用ibm機器工作——打孔,那是些他們不知何物的數字。沒人告訴他們那是什麼。事情做得很慢。我說,頭一件應該做的事兒,是讓這些懂技術的傢伙,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奧本海默去跟安全部門談了談,得到了特別許可,這樣我才去講了很好的一堂課,告訴他們,我們在幹什麼。他們歡呼雀躍:「我們在打仗啊!我們明白那是什麼!」他們知道了那些數字是什麼意思。如果計算出的壓力高,那就意味著釋放出的能量大,等等。他們知道了自己在幹什麼。
他們整個變了!他們開始發明一些辦法把事情做得更好。他們改善了程式。他們加夜班。在晚上也不必有人監督他們;他們什麼也不需要。他們什麼都理解;他們發明了我們需要的好幾種程式。
因此,我的小夥子們出息了,只需要告訴他們那是什麼,就成了。結果,儘管他們以前花費了9個月解決了3個問題,現在我們用3個月解決了9個問題,幾乎快了10倍。
但我們解決問題的秘密方式之一,是這樣:一捆卡片,都得走一圈兒。首先是加法,然後是乘法——這樣,它得在這屋子裡經過一圈兒機器,很慢的,因為它老這麼轉來轉去。於是我們琢磨出了一個辦法,把另一套不同顏色的卡片也加到轉圈兒計算中,但時間和前一套不一致。我們一次就可以解決兩三個問題。
但這讓我們有了另外一個麻煩。比方說,接近戰爭結束的時候,就在我們在阿爾伯克基試爆之前,來了問題:釋放的能量有多少?我們已經計算過好幾種設計不同的炸彈的能量釋放,但還沒計算過最終用來試爆的這一種。因此,克里斯蒂來跟我們說:「我們在1個月之內,想知道這東西炸起來有什麼結果」——這麼說吧,很短的時間,比方說3個星期。
我說:「不可能。」
他說:「什麼呀,你們1個月解決了兩個問題。每個問題,只需要2個星期,或者3個星期。」
我說:「我知道。解決問題,實際上需要更長的時間,但我們是平行地解決問題。整個過程,需要很長的時間,沒辦法更快了。」
他出去了,我開始想。有沒有辦法讓它轉得更快?沒有別的事情來佔著機器,沒別的事情來打岔兒,辦得到嗎?我在黑板上寫了「我們辦得到嗎?」向小夥子們挑戰。他們全喊起來,「辦得到,我們幹兩班兒,我們加班加點。」都這麼個說法。「辦了!辦了!」
有了規定:別的問題都放下。只有一個問題,全力以赴解決這一個。於是他們開始投入工作。
我妻子阿琳患了肺結核——病得確實厲害。好像任何時候都會出事兒,因此我提前做了準備,借了宿舍裡的一個朋友的汽車,以便到時候好緊急趕往阿爾伯克基。他名叫克勞斯·富克斯(klausfuchs)。他是個間諜,用他的汽車把原子彈機密從洛斯阿拉摩斯送到了聖達菲(santafe)。但當時沒人知道這個。
阿琳病危的時刻來臨了。我借了富克斯的車,捎帶了兩個搭便車的,以免這車在往阿爾伯克基的路上出問題。不出所料,我們一到聖達菲,就爆了胎。那兩個傢伙幫我換胎,正當我們準備離開聖達菲的時候,另一個輪子又爆了。我們就把車推到了附近的一家加油站。
加油站的傢伙在修另一個人的車,我們得等上一陣子,才能輪到他來幫我們的忙。我甚至不想說什麼,倒是那兩個搭便車的,到加油站那裡跟他說明了情況。我們很快就有了一個新輪胎(但沒有備用的了——在戰時,輪胎很難搞到)。
大約離阿爾伯克基50千米的地方,第三個輪子癟了。我就把車扔在路上,搭便車走完餘下的路。我給一家修車行打了電話,讓他們過來把車弄走,與此同時,我去了醫院看我妻子。
我趕到之後才幾小時,阿琳死了。一個護士進來填寫死亡證明書,又出去了。我和我妻子多待了一會兒。我看了看我7年前送給她的那個鍾,那時她剛剛患了肺結核。在那年頭,這算是個好東西:那是個用數碼顯示的電子鐘;隨著機械部分的運轉,數碼會變化。這鐘很嬌氣,經常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停擺——我必須時不時地修修它——但在那些年月中,我沒讓它停過。現在,它又停了——停在9:22,死亡證明書上寫的就是這個時間!
我記得,有一次我在麻省理工學院兄弟會的房子裡,冷不丁地,腦子裡出現了一個想法:我祖母死了。接著就來了電話,事兒是這種事兒,卻是打給彼得·伯內斯(petebernays)的——我的祖母還活著。我記得這事兒,萬一這電話就是打給我的呢?我琢磨著,這種事兒,有時候碰巧會發生——我祖母畢竟也是風燭殘年了——儘管大家或許相信,這種事兒的發生,是某種超自然的現象。
阿琳在生病期間,一直把這鐘放在她的床頭櫃上;現在,它停在她死去的那一刻。有的人,對這種事情的可能性,將信將疑,沒有善於懷疑的頭腦——尤其身在那樣的情勢之下——一時搞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是會這樣解釋的:沒人動過那個鍾,把它解釋成尋常現象,是不可能的。我很能理解他們這種想法。但鐘不過是停了而已。這就成了那些匪夷所思的現象的一個很有戲劇性的例證。
我看到房間裡光線很暗,我記得當時那個護士把鍾拿起來,轉到燈光這邊兒,看鐘面好看得清楚些。這就很容易把鍾弄停。
我到外邊走走。或許我在自欺欺人,但讓我驚訝的是,我沒有人們在這種情況下該有的那種感覺。我沒有高興,但也沒覺得特別難過,這或許是因為,7年來,我已經知道這事兒是免不了的了。
我不知道我如何面對我在洛斯阿拉摩斯的朋友們。我不希望大家拉長著臉跟我談這事兒。當我返回的時候(在路上又爆了一個胎),他們都來問我發生了什麼事兒。
「她死了。工作進行得怎麼樣?」
他們立刻明白了,我不想為此終日哀傷。
(我顯然為自己做了一些心理安慰的事:現實是重要的——我一定要理解,從生理學上說,阿琳究竟是怎麼了;我沒哭,直到幾個月之後。當時我在橡樹嶺,我正走過一家百貨商店的櫥窗,裡頭掛著女式服裝,我想阿琳或許喜歡其中的一件。此時此刻,我不勝悲慼。)
等我回去進行計算工作時,我發現那裡一團糟。有白色的卡,有藍色的卡,有黃色的卡,我開始說:「沒人要你們解決另外的問題——只有一個問題嘛!」他們說:「出去、出去、出去。稍安勿躁——我們會把一切解釋清楚。」
那我就稍安勿躁,事情是這樣的:當卡片在裡面走的時候,這機器有時會出錯兒,或者他們也可能把卡片塞錯了。在發生這樣的事情時,我們以前通常的搞法,是返回去,從頭再來。但他們注意到,在一圈兒計算的某一點上發生的一個錯誤,僅僅影響附近的幾個數,下一圈兒也影響附近的幾個數,如此等等。它是論每包卡片計算的。如果你有50張卡,你在39號卡那兒出了個錯誤,它會影響37、38、39號卡。下一圈兒受影響的,是36、37、38、39和40號卡。下一次,這錯誤就像一種病那樣蔓延開來。
他們往回走一段兒,發現了一個錯誤,於是就得到一個主意。他們只計算那個錯誤周圍的一小疊卡片。因為往機器裡塞10張卡,要比塞50張的一疊卡,快得多,所以他們在繼續計算那傳播疾病的50張卡的同時,快速地計算10張卡的那一疊。因為10張卡的那一疊計算得很快,他們就把它封起來,並糾正它的錯誤。好聰明啊。
這幫傢伙幹得如此神速,靠的就是這辦法。假如他們停下來從頭再來,我們就損失了時間。我不一定能想出這法子啊。他們卻在做這不一定的事兒。
當然,正當他們在忙活的時候,發生了個事兒。他們在藍色的那疊卡里發現了一個錯誤。於是他們弄了張數少一些的黃色的一疊卡;這黃的一疊比藍的一疊走得快。正當他們為此瘋魔的時候——因為在他們把這個弄好了之後,他們不得不去糾正那一疊白卡里的錯誤——我這當老闆的踱進來了。
「別來煩我們。」他們說。我不去煩他們了,一切都搞妥了。我們及時解決了問題。事兒就是這麼辦成的。
起初我是個小卒子。過了一陣子,我當了小組長。我見到了一些大人物。見到那些魅力四射的物理學家,是我一生中最棒的經歷之一。
其中當然有恩里科·費米。他曾經從芝加哥來了一趟,稍微問了問情況;如果我們有問題,他就幫我們。我們曾經和他開了個會,我一直在搞計算,也取得了一些結果。那些計算太精細了,非常難。在這方面,我通常是專家;我總是能告訴你結果會是怎麼個樣子;在我得到結果的時候,我也能解釋為什麼會有這麼個結果。但是,現在的事情太複雜,結果為什麼是那個樣子,我解釋不了了。
因此,我告訴費米我正在解決這麼一個問題,開始解釋那些結果。他說:「等一下,在你告訴我結果之前,讓我想想。結果會是這個樣子(他說對了),結果之所以會是這個樣子,那是因為這個這個那個那個。這太明顯了,我們可以這樣解釋……」
他這一招兒,本該是我的拿手好戲,可他比我強十倍。真是山外有山啊。
接著是約翰·馮·諾伊曼,大數學家。我們通常在星期天一起散步。我們在峽谷裡走,貝特和鮑勃·巴舍爾也經常入夥兒。那真是一樂子。馮·諾伊曼給了我一個很有意思的想法:你不必為你身在其中的這個世界負責。由於馮·諾伊曼的這個建議,我形成了對社會強烈的不負責任感。這使我從此以後成了一個很快樂的人。是馮·諾伊曼播下了這顆種子,這種子在我的思想里長成了活躍的不負責任感!
我還見到了尼爾斯·玻爾。他那時名叫尼古拉斯·貝克(nicholasbaker),他是和他兒子吉米·貝克(jimbaker),他的名字實際上叫亞奇·玻爾(aagebohr),一起來到洛斯阿拉摩斯的。他們是從丹麥來的,父子倆都是非常著名的物理學家,這個你都知道。即使對那些大腕的傢伙來說,玻爾也是一尊大神。
我們一起開過會,他第一次來的時候,人人都想一睹偉大的玻爾的風采。因此那兒人很多,當時我們在討論原子彈的問題。我坐在後邊哪個角落裡。他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我只能從大家腦袋之間的縫隙看他。
在他第二次來的那天早晨,我接到了個電話。
「喂——費曼嗎?」
「是我。」
「我是吉米·貝克,」是他兒子,「我父親和我想跟你說說話。」
「和我?我是費曼。我只是個……」
「好了,好了。八點可以嗎?」
因此,在早晨八點,在大家醒來之前,我去了那地方。我們進了技術區的一個辦公室,他說:「我們一直在考慮怎麼讓這炸彈更有威力,我們考慮的是下面這個看法。」
我說:「不成,那不管用。那沒威力……嘰裡呱啦、嘰裡呱啦。」
於是他說:「如此這般,怎麼樣?」
我說:「那聽上去好那麼一點兒,但透著點兒蠢勁。」
就這麼談了大約兩小時,來來往往地說了很多想法,還發生了爭論呢。偉大的玻爾,不斷拿火點他的菸斗,菸斗總是滅。他講話的方式,不大好懂,嘟嘟囔囔,嘟嘟囔囔,很難聽明白。他兒子的話,我聽得比較清楚。
「好吧,」他最後點著菸斗說,「現在,我猜我們可以把那些大腕們招呼來了。」於是他們把別的傢伙們都叫來了,和他們討論。
後來,他兒子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我。上次他來的時候,玻爾對他兒子說:「還記得坐在後邊那個小傢伙叫什麼名字嗎?就他這麼一個傢伙,不怕我。我想法走火入魔的時候,他敢直言。因此,下次咱們想討論的時候,不能和那些張口閉口是的、是的玻爾博士的傢伙們說了。把那小子找來,咱們先跟他聊聊。」
我總是這麼傻乎乎的。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講話。我總是為物理學操心。如果那個想法看起來糟糕,我就說它看起來糟糕。如果它看起來好,我就說它看起來好。我不會拐彎抹角。
我總像這樣過日子。這很好,很快樂——但願你也能這麼辦。在我的一生中,我很幸運,可以這麼辦。
我們把計算搞出來了,下一件事兒,當然,就是試爆。那個時候,我實際上在家裡休了一個很短的假期,那是在我妻子去世不久,傳來訊息說:「小寶寶在哪天哪天要降生了。」
我飛了回去,我到的時候,大巴剛剛要開,所以我就直接去了現場。我們在那兒等著,在30千米開外。我們有個收音機,他們該告訴我們這東西什麼時候爆炸之類的,可收音機壞了,因此我們根本不知道下面會發生什麼事兒。但是,就在它應該爆炸的前幾分鐘,收音機好了,那邊告訴我們還有20來秒,這是對我們這些站在遠處的人而言的。另一些人,靠得比較近,在10千米的地方。
大家發了墨鏡,好戴著墨鏡看。墨鏡啊!30千米之外,透過墨鏡,你啥玩意兒也看不到。我琢磨著,真對你眼有害的(亮光怎麼也傷不了眼),只有紫外線。我坐在一輛卡車的擋風玻璃的後邊兒,因為紫外線穿不透玻璃,這該安全吧,這樣我才好看那個鬼東西。
時候到了,那邊一團巨大的閃光,晃得我貓下腰去,我卻在卡車的底板上看到一片紫色。我說:「不對勁。這是視覺殘留的餘像。」我於是抬起頭,看到白光變成了黃的,又變成了橘紅的。雲朵形成又消散——這是衝擊波壓縮和膨脹的結果。
最後,一個橘紅的大球,中心明亮異常,它變成了一個橘紅的球,開始升騰,稍作洶湧狀,邊緣稍微黑了一點兒,然後你看到它成了一個閃閃發光的大煙團,內部的火突突竄出,還有熱。
這一切持續了大約1分鐘。那是一個由明到暗的序列,我都看見了。或許我是看清楚了這鬼東西的唯一的一個人——第一次「三合一」試爆。別人都戴著墨鏡;10千米處的人,什麼也沒看到,因為他們按照指示趴在地上。我多半是用肉眼看它的唯一的傢伙。
最後,大約一分半鐘,突然,一聲巨響——嘣,然後作隆隆之聲,猶如滾雷一般——這聲音讓我心裡有底了。在這整個過程中,沒人說一句話。我們只是默默地看。但這聲音,讓大家如釋重負——特別讓我如釋重負,因為,這聲音,從那麼遠傳來,厚實,這意味著,事兒真的成了。
站在我旁邊的那人,說:「那什麼玩意兒?」
我說:「那就是那炸彈了。」
那人是威廉·勞倫斯(williamlaurence)。他在那兒,是為了寫一篇文章來講述整個情況。我本是負責帶他到各處看的。後來發現,事情對他來說,太技術性了,因此後來來了個史密斯(h.d.smyth),我就帶他到處看。我們做過的一件事,是我們到了一個房間,在一個窄窄的基座的頂上,有一個鍍銀的小球。你可以把手放在這球上。它熱乎乎的。它有放射性。它是鈽。我們站在這房間的門口,在談論它。這是一種人造的新元素,在地球上是前所未有的,或許它只在地球剛形成的時候,存在了非常短暫的一段時間。此時此地,它被分離了出來,有放射性等性質。我們把它造出來了,因此,它是個無價之寶。
與此同時,你知道大家在談話的時候,都是個什麼德性——渾身亂動什麼的。他在踢那個制門器,我說,你明白吧。「沒錯,這制門器和這門可真是太般配了。」這個制門器是個直徑25釐米的黃燦燦的金屬半球——金的,真的。
話得從頭說起:我們需要做一個實驗,看看不同的材料能把多少中子反射回來,這為的是節約中子,那樣我們就不必用掉那麼多材料了。我們試過許多不同的材料。我們試過白金,我們試過鋅,我們試過黃銅,我們試過金。因此,在用金做實驗的時候,我們有了一些碎金子。某人出了這麼個聰明的點子,用這個大金球當存放鈽的那房間的制門器。
這玩意兒爆炸了以後,洛斯阿拉摩斯一片興奮。大家都在聚會,我們到處亂跑。我還坐在吉普車後座打鼓什麼的。只有一個人,羅伯特·威爾遜,坐在那兒,悶悶不樂。
我說:「怎麼悶悶不樂的呀?」
他說:「那是個可怕的東西,我們造的。」
我說:「這可是你挑頭兒的。你把我們大夥都扯了進來。」
你瞧:我都幹了什麼——這其餘的人都幹了什麼——我們蠻有理由,就動手幹了,然後你賣勁幹活兒,弄成了一個東西,這很快樂,很刺激。你知道,你停止思想了;你就是停止思想了嘛。此時此刻,只有羅伯特·威爾遜一個人,還在那兒思考這事兒。
此後不久,我返回了文明世界,到康奈爾大學教書。我的第一感覺很奇怪。我不理解那種感覺,但當時是很強烈的。我坐在紐約的一家飯店裡,比方說,看著窗外的建築物,開始想,你知道,廣島原子彈的破壞半徑有多大……第34大街離這兒多遠……所有那些建築物,全部夷為平地——等等。我一邊走,一邊看有人在造大橋,或者在鋪新路,我想,他們都瘋了,他們就是不明白,他們不明白啊。我們為什麼要造新東西?都在瞎忙活。
但幸運的是,這種瞎忙活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將近40年,不是嗎?因此,說造大橋是瞎忙活,可見是錯了;別人有勇往直前的勇氣,我很欣慰。
撬鎖賊碰到了撬鎖賊
我跟一個名叫列奧·拉法特里(leolavatelli)的傢伙學會了開鎖。我發現,一般的旋轉彈簧鎖——如耶魯鎖——容易開。你把螺絲刀插在鎖眼兒裡(你得貼著一邊往裡插,好讓鎖眼兒留出空隙),試著轉動。這麼轉,是轉不動的,因為裡頭有一些栓子,一定得把栓子抬到一定的高度(用鑰匙)。因為鎖造得不那麼地道,因此經常只有一個栓子在吃力,其他栓子不起作用。現在,如果你把一段鐵絲——或許是一個曲別針,頭上有個小凸起的最好——插進去,然後再在鎖裡前後哆嗦著,你最後就能把那個吃大部分力的栓子,撬到合適的高度。鎖就鬆動了,但只鬆動了一點兒,第一根栓子在上面待著,卡在邊上。現在,大部分的力,是第二根栓子吃著,你再花幾分鐘重複剛才這個隨意的過程,直到把全部的栓子都拉起來。
經常發生的事兒,是螺絲刀打滑,你聽到吱啦、吱啦、吱啦,這讓你急得發瘋。在鑰匙拔出來的時候,有一些小彈簧就把栓子推到下邊了;把螺絲刀一拔出來,你就聽得見栓子啪啦一下掉下去了。(有時你故意把螺絲刀拔出來,為的是看看你插的地方對不對——比方說,你可能插錯地方了。)這過程有點兒像西西弗斯(sisyphus):你總是從山頂上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