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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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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去世前三個月,我開始從他家裡偷東西。我赤著腳在他的屋子裡轉悠,順手把看中的東西收入囊中——腮紅、潔齒劑、兩個有缺口的青瓷洗手盅、一瓶指甲油、一雙舊漆皮芭蕾舞鞋、四個白裡泛黃的舊枕套……

每偷一件東西,我都有種心滿意足的感覺。每次我都暗下決心,這是最後一次了。可轉眼間,偷父親東西的慾望就像口渴一般再次萌生……

我小心翼翼地踩過門口吱嘎作響的木地板,躡手躡腳地走進父親的房間。這裡本是他的書房,那時他還能在書架前的梯子上攀上爬下,現在這裡成了他的臥室。屋裡滿是書籍、信件、一瓶瓶的藥,很多玻璃或木頭做成的蘋果擺飾,還有獎盃、雜誌、一摞摞檔案。牆上有幾幅川瀨巴水的版畫,畫的是黃昏日落時的廟宇。父親身邊的牆上,映照著一片粉紅色的光。

他弓著腿躺在床上,穿著短褲,露出的雙腿跟胳膊一樣細,像螞蚱腿一樣支在那裡。

「嗨,麗茲。」他向我打招呼。

塞格尤仁波切站在父親一旁。最近幾次我過來時,他總在這裡。塞格尤仁波切是巴西人,個子不高,褐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他是個佛教徒,聲音刺耳,用一件褐色僧袍裹著圓滾滾的肚子。我們不直接稱呼他的名字,而是叫他「仁波切」。現在,一些西方國家——比如巴西等地——也有藏傳佛教的信徒了。然而在我眼裡,他身上並沒有神聖的感覺——他既不孤高冷傲,也不神秘。在我們近處,是一個嗡嗡作響的黑色帆布包,裡面是營養液、馬達和泵,一根管子從裡面伸出來,探進父親蓋著的被子裡。

「來,握住他的腳,」仁波切一邊雙手握住父親的一隻腳,一邊對我說道,「就像這樣。」

我不知道,「握腳」是為了父親,還是為了我?還是兩者皆有?

「好。」說著,我握起父親的另一隻穿著厚襪子的腳。我看著父親的臉——儘管這樣說很奇怪——當他感到疼或要生氣時,臉就會抽搐,可在旁人看來,卻像是他準備笑。

「真舒服。」父親一邊閉著眼睛一邊說道。我瞥了一眼他身旁的櫃子以及房間另一端的書架,看看還有沒有我想要的東西,儘管我知道自己肯定不敢當著他的面偷東西。

父親睡著了。我在房子裡閒轉,也不知要找什麼。客廳裡,一位護士雙手扶膝而坐,隨時聽候父親的差遣。房子裡鴉雀無聲。屋裡的磚牆上塗著白漆,漣漪樣的波紋彷彿酥心糖一般。陶色的地板上,有幾處被陽光曬到和人的體溫接近,除此之外,腳感一概是冷冰冰的。

廚房旁邊是一個淋浴衛生間,裡面的櫥櫃原本放著一部破舊的《薄伽梵歌》,我在那裡找到了一瓶昂貴的玫瑰噴霧。我把衛生間的門關上,燈也關上,然後坐在馬桶上,把玫瑰噴霧朝半空中噴了幾下,閉上了眼睛。噴霧落在我的身上,帶著一種涼絲絲的聖潔的感覺,讓人感覺彷彿置身於森林裡,或是年代久遠的石頭教堂中。

櫥櫃裡還有一管唇膏,管身銀色,一頭是刷子,另一頭是旋鈕,扭動旋鈕,液體的唇膏就會擠進刷子裡。這個好東西我可得拿走。我把唇膏塞進兜裡,要把它帶到格林威治村(greenwichvillage)的公寓裡去。我和男友在那裡同居。我知道,同時也很確信,這管唇膏會讓我的人生變得更加完整。我躲著父親家裡的管家、同父異母的弟弟和妹妹、我的繼母,既是害怕偷東西時被他們逮到,也是害怕跟他們迎面打招呼時的那種尷尬。在陰暗的衛生間裡噴玫瑰噴霧時,我在落下的霧氣中感受到了自己的輪廓,這讓我感覺自己不再像一個隱形人。探望病重的父親對我來說,已逐漸成為一種負擔,讓我很是困擾和厭煩。

去年,每過兩個月,我就會在週末過來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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