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我知道他得了癌症,他變得很瘦。
前一個月我才想到,雖然我不知道他病得多重,但趁著為時未晚,我應該對他好一點兒,而且我認為他很快就能康復。
「你知道嗎,從某些方面來說,你的性知識是很淵博的。」我誇讚他。性是我們父女倆之間最輕鬆的話題。在我上高中時,父親曾教育我說:「戴了子宮帽,你就有時間三思並做出抉擇。」他並不要求我吃避孕藥,也沒有直言擔心我會懷孕,而是讓我感覺到他相信我,知道我心裡有數。
「你說這些事時,也沒讓我覺得尷尬。」我說。
「對,對!」他興奮地說道。他坐在我旁邊的駕駛座上,有些得意忘形,上下抖動著他的一雙細腿。我們坐在車裡,車子已經熄火了,因為我們已經到了商場的壽司店門口。「我盡力地避免讓你尷尬,」他說,「你知道嗎?你失去處女之身後,第一個告訴的人就是我!這太好了,謝謝你這麼相信我。」他要是不說,我倒是把這件事給忘了。我們下了車,一起朝壽司店走去,他說:「與我的另外兩個女兒相比,我對你的瞭解更深。」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我有些震驚,因為我是長大了才見到他,而兩個妹妹卻是一生下來就跟他在一起生活的。這不可能是真話,我這樣想著。
當天晚上,我去他樓上的臥室裡看他,他正在看連續劇《法律與秩序》。他突然問我:「你打算把我寫到你的書裡嗎?」
「不。」我回答他。
「很好。」他說,轉過臉去繼續看電視。
母親生病了,鼻竇和鼻骨感染,最初並未診斷出來。因此她不能工作,也沒錢付房租。幾年前,她不顧我的反對把厄拉米達·德·拉斯·普爾戈斯路上的那棟房子賣了,拿這筆錢出去旅遊,把錢全部花光。絕望之中,我給努艾瓦的一個朋友的父母打電話求助,他們在舊金山有棟閒置的房子,我請求讓母親過去暫住幾個月。另外一些朋友也借錢給她,用來支付手術費用。手術過後,她的臉腫了起來,像被蜜蜂蜇了似的。
幾周之後,我到孟菲斯的一家醫院去探望父親,他剛剛在這裡接受了肝臟移植。之所以到孟菲斯來,是因為這邊剛好有個可移植的肝臟。他和勞倫娜是在晚上乘私人飛機過來的。有一次他要小便,護士讓我回避一下。
「沒事,不用出去。」他說。接著,他把一個塑膠便盆放到病號長袍下面開始小便,我則站在旁邊陪他說話。他好像一秒鐘都不願我離開。他在醫院裡有兩個房間,一個裡面是病床,另外一個裡面有一個沙發和幾把椅子,就像小學裡的接待室似的,還擺放著樹脂人體模型和金屬腿骨模型。有人來探視時,我們就得挪椅子,還得把這些人體模型和金屬腿骨搬到一邊去,每當如此,病房裡就稀里嘩啦一陣亂。有一次,我跟父親、姑姑、繼母坐在接待室裡,父親突然有些喘不上氣,臉都憋紫了。我們都嚇壞了,四下裡查詢問題根源。我瞥了一眼自己的腳下,心中頓時一陣惶恐:原來是我的椅子腿壓住了他的氧氣管。我趕緊把椅子挪開,他的呼吸又重新正常起來。
麗莎,對不起
肝臟移植後不到一年,在瓦沃勒街的家裡,他的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股骨上方以及內臟邊緣。「那裡叫什麼?」我問護士伊爾哈姆。
「叫‘淺筋膜’。」她回答。我想象著一個裹著腸子的小袋子,不知怎麼,在我的想象中,它發著磷光,像個水母似的,或者是像在飛機上俯瞰下面的城市燈光,外緣是光亮的,內部卻是暗的。在醫院裡,父親化名為強尼·艾特。有時候,他靠舔嗎啡棒棒糖來止疼。他躺在床上睡覺時,從某個角度看過去,像是一堆黃骨。他已經不能下床走動了。「他感覺不到疼。」伊爾哈姆安慰我。根據核磁共振掃描顯示,父親的大腦尚未被癌細胞影響。
我上次來時,他還能吃點兒東西(父親依然挑食又偏執,如果碗裡有兩種不同的杧果,他就拒絕吃)。這次來看他時,他只能吃流食了,這叫作tpn,晚上則是靜脈注射,根本增不了重,只能靠這種方式,每小時給他提供一百五十卡路里的熱量。
那次我去探望他,他說我身上有一股廁所味。此後又過了幾個月,我仍然在父親的家裡四處偷些小物件,我給母親打電話,告訴她我最近的所作所為。我希望她能寬恕我,我想讓她在「不準偷東西」的規矩上破例,一次就行。我想讓她對我說:「親愛的,沒事的,都留著吧。」
可她卻對我說:「把東西都還回去。這事情很重要。你不能偷你父親的東西,就像珀耳塞福涅一樣。」用神話故事來教育我,的確是母親的一貫風格,「還記得嗎?那個吃了石榴籽的神。」
我記得,珀耳塞福涅去了冥界,她什麼都不能碰,但她忍不住吃了石榴籽,作為懲罰,她就得在冥界滯留一段時間。這就是人間冬季的由來。我使勁回憶著,就是想不起她吃了多少石榴籽。
「吃了多少並不重要,」母親告訴我,「重要的是,她偷吃了石榴籽,所以才會被困在冥界。她在冥界偷了東西,還吃光了,然後就受到了懲罰。」
「然後呢?」
「你要是把從你父親那裡偷來的東西據為己有,你就會被困在那棟房子裡。它會把你牢牢拴住,你將永遠無法掙脫。」珀耳塞福涅的故事也是母親的故事,因為女兒消失了幾個月,她的母親傷心欲絕,把人間的大地變成了貧瘠的凍土。
我把偷來的東西陸續還回去,因為太多了,一次拿不齊。我把碗裹在枕套裡,以防其叮噹作響。我把唇膏放回衛生間的架子上,把護膚霜放回樓上的櫃子裡,把鞋放回衣櫥裡。我發現,在不被撞見的前提下把偷來的東西放回去,跟當初把它們偷出來一樣難。
這次來探望時,父親似乎並不熱心於見我。他讓我離開他的房間,不要妨礙他和我弟弟一起看電影。他已經不能走路,不能正常進食,我卻妄想他能活很久。他病得太久了,我都沒有注意到他是何時病入膏肓的。我儘量不去他的房間,只是偶爾進去看看,還盼著他是睡著的。探望結束時,我想,我應該不會再來了,因為我覺得這樣做既無誠意又無意義。
可是,一個月後,他給我發來簡訊(他很少給我發簡訊),讓我週末去他那兒一趟。那時,勞倫娜和弟弟、妹妹都不在家。我從紐約坐飛機去了舊金山,又在機場乘火車去了帕洛阿爾託。
外面空氣清新,月臺上光線明亮。紐約的空氣很單調,要麼什麼味兒都沒有,要麼就只有一種味道,或者是垃圾味,或者是雨的味道,或者是香水的味道,或者是汽車尾氣的味道。不像帕洛阿爾託,這裡的風涼颼颼的,能感覺到空氣中的水分。霧氣籠罩著起伏的山丘,空氣中有桉樹、青草、香草蛋糕和薄荷的氣味,還有溼土和乾土的氣味。
我懷疑這次探望將與其他幾次並無不同。很久之前,蒙娜就叫我「小信的人」,母親現在還這樣叫我,用來打趣我。
我在加州大街下車,小鎮似乎沒什麼變化,公路像一條筆直的跑道直通綠色的山區。我從阿爾瑪街的地下通道穿過,從陽光照射的另一端出來,又經過了一座公園和一片松樹林,這裡的房子都處於樹木環抱之中。
半年以來,我一直在吃氯硝西泮。這是一種抗焦慮的藥物,據說能緩解人體內杏仁體的戰鬥或逃跑反應,每天服用0.25毫克即可。儘管(或許是因為)父親執意讓我試試大麻或者搖頭丸,可是毒品對我來說一直沒有吸引力,我從未服用過毒品,也不想試一試。但是現在,每個月都坐飛機過來看他,還要修完我的研究生學業,母親在生病又經濟拮据……千頭萬緒,我已經難以集中精力。我的日常舉止和語速都變得越來越快,我快瘋了,希望能用藥物幫我分分心,讓我清靜清靜。我緊張不安,戰戰兢兢,感到很不自在,生怕父親會說些駭人的話,然後就嚥了氣,什麼都解決不了。
在電影裡,人死前總是會說一些慚愧的話。可是這不是電影,是現實生活。
我穿過房間,在父親書房(現在已經改成他的臥室)的門檻處停了一下。書房裡有張哈羅德·埃傑頓拍攝的照片。照片上,一個蘋果被子彈打穿,彈孔邊緣是炸開的。
我繞進他的房間,父親正倚著枕頭坐著。他的腿又細又白,像兩根毛衣針。五斗櫥上擺著很多相框,每個都對著床的方向。五斗櫥的抽屜都一樣寬,後來我發現,每個抽屜裡都放著他歸置好的畫和照片。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他醒著,似乎是在等我。看到我,他笑了。
「真高興你能來。」父親說。他的熱情令我心軟。他流下淚來。父親生病之前,我只見他哭過兩次,一次是在他父親的葬禮上;另一次是在電影院看《天堂電影院》,影片結束時,他哭了,我還誤以為他是在顫抖。「這是你最後一次見我了,」他對我說,「你得讓我走了。」
「好的。」我回應他。話雖如此,但我並不太相信,也絕對想不到父親在一個月之後就會去世。我毫無頭緒,不知道他還能活多久。我坐在床上,陪在他旁邊。
「你小的時候,我沒能陪你,」他對我說,「真希望我們能有時間多相處一些。」
「沒事。」我告訴他。此時此刻,他不僅身體虛弱,情感也很脆弱。我躺下來,面向父親。
「不,不對。我沒能多陪陪你。」他繼續說道,「我應該多陪陪你。可是現在已經太遲了。」
「都過去了。」我勸他。話雖如此,我卻並不確定。我最近才意識到,其實自己很幸運,因為我認識父親的時候,他還不是舉世聞名,那時,他的身體很健康,還能帶我出去滑旱冰。我曾以為,他陪伴別人的時間都很多,唯獨陪我很少,但現在我不這樣想了。他看著我的眼睛,流下淚來,說道:「我對你有虧欠。」我不知該如何回應他。在那個週末,他對我一遍遍地絮叨:「我對你有虧欠,我對你有虧欠……」我在他小睡醒來時過去看他,他每次都會哭,每次都會重複這句話。而我想要的,我認為他虧欠我的,是在他的家人中,我應該有清晰的一席之地。
除了每六小時就輪班的護士之外,家裡只有我們父女兩人。有幾個人過來探望他,都是以前的同事。還有幾個父親不認識的人也來看他,有的拿著包,有的空著手,在院子裡徘徊。有個身穿紗麗的人請求見他一面,有個人徑直走進大門,說是乘飛機從保加利亞專門來看他。側門處聚集了一群人,先是聚在一起說話,後來就四散離去。
「你能記得自己做過的夢嗎?」我問他。
我躺在他的床上,他時睡時醒。
「能。」
「你都能記得清嗎?」
「大多數吧。」
「你都夢見什麼了?」
「大部分是工作的事,」他答道,「夢裡,我總是在說服別人相信我。」
「相信你什麼?」
「相信我的想法。」
「做夢時想到的想法嗎?」
「有時候是。在夢裡,通常我無法說服他們。他們太笨了,理解不了我。」
「你的想法都是這樣來的嗎?在夢裡。」
「是的。」他答道,接著又睡著了。
第二天,我陪他去醫院輸血。這件事幾乎用了一天的時間,因為他太虛弱了,無法走路,只能坐輪椅。上車,到醫院;下車,坐輪椅;輸完血,再坐輪椅;上車,到家;下車,再坐輪椅,上床。血袋裡的血又濃又暗,像吸血鬼之類的電影裡的道具血漿。在醫院時,他們從一個冰箱模樣的機器裡給他拿來加熱過的毯子。因為父親身上很涼,蓋上毯子就會暖和一些,可是隨後又變涼了。
我坐在房間的椅子上陪著他,耳邊是機器的嘶嘶聲。我不知道他輸的血來自何人。我想問,卻不願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引到血袋上來。他每過十天就要輸一次血,每次要輸好幾個小時,每次輸完血,他的氣色就會好一些。
「他可能很冷。」輸血快結束時,我對護士說道。
「沒事,我不冷。」他說。我坐在房間角落的椅子上,等著他。
幾分鐘之後,我再次對護士說:「他可能感覺到很冷。」我能感覺到房間的通風孔吹出一陣陣冷風。
「沒事,我不冷。」父親再次說道。我有事出去了一趟,後來護士叫我進去,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護士拿給我一條毯子。
「你父親說你覺得冷。」護士對我說。我自己都沒發覺。
「我沒能多陪陪你,對不起。」他躺在床上,又說道。
「可能是你工作太忙,所以才不給我回郵件、回電話吧?」他很少給我回郵件、回電話,也不記得我的生日。
「不是,」他說道,又停頓片刻,「不是因為工作忙,是因為我氣你當時不邀請我參加哈佛的週末。」
「什麼週末?」
「入學週末。我從你那裡得到的只有一張賬單。」他說道,突然有些呼吸不暢。
父親說的是我的新生入學儀式。我後來記起來了,當時我還精心安排了一番,因為我的父母不願意同時出席,所以,我請教了心理醫生,又跟他們達成共識:母親出席入學儀式的那個週末,父親則晚幾個週末再來。當時,他還覺得這樣安排最好。
「可你為什麼不早跟我說呢?」
「因為我不擅長跟人交流。」
「我真希望能重來一次,調整一下你和媽媽來的順序。」我告訴他。我們父女倆交惡,竟然是因為我的新生入學儀式?不太可能吧,這甚至有些荒謬。我不信!他是很聰明的,但人之將死,想要理順俗事,不可能做到清醒的反省。我不相信一次邀請、一個週末,就能令他懷恨在心,在此後的十年時間裡都對我不理不睬,還拒付我在大四的學費。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觀察自己的手相。我能過上好生活,我的掌紋就是這麼說的。
我記得一年前,母親來紐約看我。她的病已經好了,但身體虛弱,聽力有些受損。傍晚,我們倆出去散步。
西四街(westfourthstreet)和查爾斯街(charlesstreet)的交會處,是磚結構聯排住宅。我們倆停下腳步,看著夕陽中的房子。那段日子裡,我們開始感覺到——終於熬出頭了,以後的生活將是幸福快樂的。
「哎,還有手相的事。你真的會看手相?」我鼓起勇氣問母親。
「會一點兒。」她告訴我。我發現她淺淺一笑,我就知道她是在撒謊。
「我的意思是,你遇到過手相大師嗎?」我想讓她說是,說她曾在印度遇見過高人或者讀過秘籍。
「那時的你需要指引。我們需要徹底改變命運。除了杜撰一些空話,我別無他法。但是我說的都是真的。」母親對我說。
那天晚上,我回到父親家。他用平時召喚護士的虛弱口吻叫我:「麗茲……」盛著tpn的背包呼呼作響,像軌道上的玩具火車,濃濃的液體注入他的血管。他倚在枕頭上,雙膝屈起。他瘦得嚇人,我看著他,滿眼都是他瘦長的四肢和憔悴的臉。
「那天說的事……」他說道。上次,我們談到了情感,他此前從未對我提及這個話題,很令我驚訝。「我想跟你說一說,我都不怪你。」他開始哭起來,「只怪我們當時不懂得如何處理,想不到那麼多。我不怪你。我想告訴你,所有的問題都與你無關。」他一直等到自己時日無多時才向我道歉,而這正是我期盼已久的話。那感覺就像燒傷處淋了冷水一樣舒服。
「麗莎,對不起……」父親一邊哭著,一邊搖著頭。他坐直了身子,雙手抱著頭。他瘦削了很多,顯得手特別大,而他的脖子卻太細了,幾乎支撐不住腦袋,就像羅丹《加萊義民》雕像中的人。「真希望我們能回到從前,把一切都改過來,可是太遲了。現在還能做什麼呢?太遲了……」他哭著,身體在顫抖。他的呼吸裡摻雜著抽泣,我聽不下去了。接著他又說了那句話:「我對你有虧欠。」我不知該如何回應,只是坐在床上,靠在他的身邊。即使到現在,我都不敢相信他說的話。我想,倘若發生奇蹟,父親康復了,他就又會重歸故態,忘了生病時悔過的這些事,他仍然將刻薄地對待我。
「沒事的,都過去了。」我勸他,「如果能再來一次,我們會成為朋友吧?」這是個輕微的打擊:我和他只是朋友而已。而事實上,在這次探望之後的幾周裡,以及父親去世之後,我傷心的也是我們錯過了成為朋友的機會。
「好。」他應道,「太對不起了,我對你有虧欠。」
我把原先從父親家偷走的東西都還回來了,此後雖然再也沒有偷過,但我仍然惦念著幾件想要的東西。直到此刻,我的念頭才全部消失,我再也不想偷他的東西了。
家人都回來了,家裡變得熱鬧起來。晚飯過後,我和勞倫娜兩人坐在廚房的桌旁。以前過來時,我總會自告奮勇地去刷碗,但這一次,我坐著沒動。「他跟我談過了,」我說道,「都是些推心置腹的話。我感覺好多了。」我以為她會問我談話的內容,但她沒問,而是站起身來,走到水池邊開始刷碗。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可我不信那些話。」勞倫娜說著。
么妹伊芙過生日時,我們開了一個派對。我溜達到院子裡,聞見了多肉植物、天竺葵、水的氣味。一群小女孩聚在草坪上玩,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天空中殘留著一點兒光亮,像馬格里特的畫似的。
伊芙在蹦床上綁了繩子充當韁繩,模仿騎馬的動作,和夥伴們爬在蹦床上跳來跳去。幾隻鳥飛入房簷,家裡的哈巴狗呼呼嚕嚕地拱聞著蹦床的支柱。
「你是誰?」一個小女孩問我。她比伊芙高几英寸,跟我的鼻子齊平,頭髮像稻草似的。伊芙從蹦床上爬下來,站在她的旁邊。
「我是小壽星的姐姐。」我告訴她。小女孩一臉不解的神情,或許是因為我和伊芙有21歲的年齡差。「我比她大很多,因為我們不是一個媽媽生的。」我解釋道。
「哦,」她明白了,說道,「很高興認識你。」
「我爸爸一時糊塗,所以才有了她!」伊芙大聲說道。
這句話聽得我一陣眩暈,趕忙抓住她的肩膀以穩住我的身子。她在我身前,背靠著我的胸口。「你不應該說這種話。」我在她的耳邊悄聲說道,然後在夜色中走回屋裡。
廚房的桌子上有一個蜂蜜罐,我俯身看著罐子上的標籤。標籤上有五隻蜜蜂,每隻蜜蜂下面有一個家庭成員的名字:史蒂夫、勞倫娜、裡德、艾琳、伊芙。圖上方寫的是:喬布斯家庭農場。
第二天,我在桌布下面的一個抽屜裡發現了一摞這樣的標籤,背面都是膠紙。我猜這是要貼在禮物上面的。標籤太多,緊緊地堆在一起,像扇子一樣展開,彷彿用耙子耙在一起的落葉。我盯著標籤,在蜜蜂中搜尋我的名字,覺得我的名字也應該在列。記得上大學時,在舞會廳裡,一個女生半開玩笑地問大家:「學得好不如嫁得好啊,我怎樣才能嫁入豪門呢?」身在家庭幸福圈外的我,感到了同樣的憂傷。
幾年前,我到了紐約,在班寧頓學院(benningtoncollege)讀藝術碩士,後來在一家設計公司從事諮詢工作(這家公司為moma設計和編輯網站內容),跟一個心愛的男人同居,有望結婚。我已經長大了,我的生活在繼續。然而,當我回家探望病重的父親時,我竟然傷心於他的生活裡仍然沒有我,為此我大為吃驚。
回家探望他,往往會令我想起,當年跟他一起生活時,我希望自己變成別人。在他病重的那幾年,我大約每個月都乘飛機回去看他,每次探望都讓我感到五味雜陳。在那段時間,在一次探望中,站在前門的茉莉花叢前,我突然靈光一現,彷彿開竅一般,就像長久以來壓在我身上的巨大包袱突然間消失了。蜂蜜罐上沒有我的名字,這無關緊要。我不是某人一時糊塗犯下的錯誤。我不是米飯裡的沙子。我聽說,人的呼吸並不是平穩而規律的,人不是節拍器,呼吸或長或短,或深或淺,只取決於每次呼吸需要多少氧氣,能吸收多少,肺裡能裝下多少。當時我只覺得,我不會用任何一段人生經歷與別人交換,哪怕是那些令我難過萬分、希望自己未曾存在的時刻,我也不願將其交換出去。倒不是因為我的人生多麼正確、多麼完美、多麼好,而是因為無數個選擇鋪成了我的人生之路,這些都獨一無二,深入我的肌理。那一刻,我感到自己被這個念頭環繞包裹,如此親近,就像我的皮膚一般,它已經足夠好了。
父親去世後
在父親的葬禮上,以及他去世後的幾年時間裡,很多人都想跟我說他們與父親生前有多親近。
「他喜歡給我的兒子提真知灼見,」有人如此說道,「他們倆關係很好。」
「他們倆很親近。」另一個人如此描述她兒子跟我父親的關係。
「他就像我父親一樣。」另一個人含淚說道。
類似的談話都有一個共性,那就是我不僅是談話的參與者,更是見證人。他們從不問我父親的事,而是熱情洋溢地對我講述,彷彿我的聆聽是對其補足,是酵母,能賦予他們的故事以生命。他們像背誦講稿一樣把父親生前和他們的逸事講述完畢,然後就離開了。
他們這樣說,是想讓我覺得受到了尊重嗎?父親對待他們也像一位爸爸一樣——聽他們如此表白,我似乎應該回答說父親是「以父愛待人」的,他就是如此地偉大。
人們有時會談到或者寫到父親的刻薄,他們有時候會把「刻薄」與「天才」掛鉤。也就是說,天才總是有點兒邪性的。但在我看來,忙於創新時,他才會表現出最好的一面:善解人意、合作、有趣。在這方面,那些與他共過事的人應該比我更清楚。或許,他的創造力都被刻薄的表現所遮掩,所以,想用刻薄來表現天才,就如同模仿他口齒不清,或者模仿他假裝與人親熱——轉過身去,自己抱住自己,上下移動手臂,發出呻吟聲——以表現他的成功一樣,其實都是很愚蠢的。
「看那些雲彩。」父親病重但是仍能說話的時候,有一次,他指著窗外晴空裡的雲彩,愉快地對我說道,「那些雲彩大概離地一萬英尺,大約長兩英里。要是咱們步行的話,我們倆,每英里需要走二十分鐘。」
「走四十分鐘就能走完了。」他說道。
塞格尤仁波切對母親說過,如果父親能多活兩個月,只需要再多兩個月,他就能為我父母之間的關係找到完美的解決之道。
可是,誰知道呢?
現在,再回家看母親時,待的時間越長,我就越離不開她。我連小便時都開著衛生間的門,好方便繼續跟她說話。我們倆就像兩個吸盤,一旦吸住,再難分開。有時候我們倆也會吵架,不在一起時——她在西海岸,我在東海岸——我會忘了兩人在一起的樣子,有時相處愉快,有時則吵吵鬧鬧。她到紐約來看我時,我們倆一起去看畫展。在古根海姆博物館舉辦的艾格尼絲·馬丁畫展上,我們從上面開始沿著螺旋樓梯逆人流而行,如此一來,她的作品就是從老年看到青年,越看越年輕。看完畫展之後,我們走到外面穿過第五大道,去中央公園。「看!」她指著黑色瀝青上的白漆道線說,「那邊還有一條!」
在我出生之前,父母有一張合影。照片是在早晨拍的,他們倆站在火車站裡,父親要乘火車去裡德學院。母親的臉龐還很圓潤,她穿著牛仔褲,父親雖然臉色蒼白,但是露出很甜蜜的神情。他們倆那時可真年輕。我覺得,母親的一生總是在失去——失去房子、失去物品、失去我父親。但是,她一直留著這張照片,並將照片傳給了我。後來,我搬家時不知將這張照片遺失在了哪裡。最近,母親給了我一張畫,那是她上高中時畫的,還得了獎。
「他跟著你呢,你爸爸。」父親去世後,母親過來看我時,如此說道。
「他的鬼魂?」
「是他。我不知道怎麼講。但我能感覺到,他在這兒。你知道嗎?他跟你在一起時特別快樂。他喜歡陪著你,總是跟在你屁股後面。哪怕只是看你往麵包上抹黃油,他都高興得合不攏嘴。」
我不信,但我喜歡這種故事。
cirquedusoleil,又譯「索拉奇藝坊」「太陽馬戲團」,加拿大娛樂演出公司,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戲劇製作公司,1984年創辦,被譽為加拿大「國寶」。
將兩片布的重疊位置縫合後翻轉過來重縫一次,以遮蔽布邊。
弗裡·喬叟(geoffreychaucer,1340—1400年),英國中世紀著名作家。
又稱「十九行二韻體詩」,是起源於法國的一種精美的詩歌形式,由若干個三行詩節和結尾的一個四行詩節組成。
amedeomodigliani(1884—1920年),義大利表現主義畫家與雕塑家。
非母語英語課程。
londoneye,坐落在英國倫敦泰晤士河畔,是世界上首座,也是截至2005年最大的觀景摩天輪,是倫敦的地標及著名旅遊觀光點。
schrodersalomonsmithbarney,倫敦一家投資銀行。
保羅·大衛·休森(pauldavidhewson),1960年出生,音樂家、詩人和社會活動家,愛爾蘭搖滾樂團u2的主唱兼旋律吉他手,藝名波諾。
莫罕達斯·卡拉姆昌德·甘地(mohandaskaramchandgandhi,1869—1948年),尊稱「聖雄甘地」,印度民族解放運動的領導人、印度國民大會黨領袖。
全胃腸外營養。
persephone,古希臘神話中宙斯與豐收女神德墨忒爾的女兒,後被冥王哈迪斯擄走。德墨忒爾失去女兒後非常悲傷,離開奧林匹斯到處瘋狂地尋找女兒,因此,大地上的萬物都停止了生長。哈迪斯讓珀爾塞福涅吃了四顆石榴籽,迫使珀爾塞福涅每年有四個月的時間重返冥界(每年三分之一的時間留在冥界,剩餘時間則是在人間與母親在一起)。她在人間的時候,便是春季和夏季,在冥界的時候,人間就成了秋冬兩季。
語出《聖經》,形容信仰不夠虔誠的信徒。
主要用於治療癲癇和驚厥,也可用於治療焦慮狀態和失眠。
fight-or-flightresponse,心理學、生理學名詞,1929年,由美國心理學家懷特·坎農(waltercannon,1871—1945年)所建立,其發現機體經一系列的神經和腺體反應將被引發應激,使軀體做好防禦、掙扎或者逃跑的準備。
haroldedgerton(1903—1990年),麻省理工學院電氣工程教授,高速攝影先驅,第一個拍攝彩色高速照片的攝影師。
印度婦女傳統服飾。
magritte(1898—1967年),比利時超現實主義畫家。
agnesmartin(1912—2004年),加拿大裔美國極簡抽象派畫家。